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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痴 口是心非的 ...
齐颢是被一阵凄切压抑的哭声惊醒的。
他从榻上坐起身,粗重的喘息久久平复不下,方才那场噩梦依旧清晰无比,梦里母妃浑身浴血地倒在地上,钟少璃立在一旁,神色淡漠冰冷。
齐颢顾不得整理衣衫,趿着鞋下床,脚步踉跄地奔向主院。
屋内烛火通明,一众丫鬟仆妇跪伏在地,低低的啜泣声萦绕满屋。
淳王背身立在床榻之侧,往日里一丝不苟的锦袍凌乱褶皱。
齐颢一把拨开跪地的下人,只见母亲双目紧阖,青丝散乱铺落枕间,面色死寂灰白。
他屏住呼吸,缓缓探出手,伸至鼻下。
“不可能……”齐颢喃喃自语,“明明只是一场梦,怎会成真……”
他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记耳光,清晰地灼痛感漫遍脸颊,可眼前的一切分毫未变。
父王失魂落魄的背影,下人止不住的悲泣,无一不在昭示着残酷的事实。
他踉跄着扑到淳王身前,死死攥住对方的衣袖:“父王,你打我,快打醒我,这一定还是梦!”
淳王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满是悲痛:“不是梦……颢儿,你母妃,走了。”
齐颢松开手,后背撞在冰冷的墙上,整个人如坠冰窟。
没过多久,京兆府衙役便匆匆赶到府中。
淳王悲痛难抑,直言夫人定是遭人暗害。齐颢也紧咬言辞,称自己昨夜梦中窥见行凶之人,直指永安侯府钟大姑娘。
父子二人言辞笃定,可尸体上并无半点行凶痕迹,一众下人也未曾窥见异样。
京兆府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这桩命案转交给司天监查办。
裴明杼亲自带队赶赴淳王府。
他当即传令镇邪卫,将昨夜事发的正院里外仔细搜查,随后命验尸官上前查验尸身。
这名验尸官年岁中等,指尖修长干净,常年经手各类诡异离奇之事。
他蹲在床榻边,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法器,依次轻抵在死者眉心、心口与丹田三处,反复细细探查。
不多时,验尸官捧着卷宗上前:“大人,淳王妃是心疾猝发离世。”
裴明杼视线落在结案之处,提笔蘸饱浓墨,落笔写下四字定论:突发心疾。
齐颢死死盯着那行字迹,眼眶瞬间泛红:“我母妃素来身子康健。”
“这类隐疾素来藏于体内,平日里毫无征兆,便是朝夕相伴之人,也难以提早察觉。”裴明杼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波澜。
齐颢双拳攥紧,满心悲愤无处宣泄。
淳王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目光阴郁晦涩。
直至裴明杼带人离去,齐颢才哑着嗓子开口:“父王,您真的相信司天监的结论吗?”
淳王沉默无言。
“母妃昨日还好好的,我不相信她就这么走了。”
淳王的视线落回床榻上,素来沉稳的心绪一点点崩裂开来:“你母妃的死,绝不能就此草草了结。”
齐颢强忍着悲恸,重重点头。
-
往后数日,阿璃时常去往庄园探望谢扶音。
扶音终日昏昏沉沉,若非胸口尚有一丝起伏,旁人几乎要以为她已然没了气息。
宋涟以自身灵力渡入她体内,勉强吊着她一线生机,可阿璃知道,扶音已将自己彻底困入了梦魇中。
宋涟变回天机镜里那副清俊的模样,只是昔日眉眼温润、常含浅笑意的容颜,此刻凝着一腔散不开的沉郁,宛如饱经百年风霜、历尽世事枯寂的老树。
他大多时候只是立在庭院中,不言不语,对着满院风月出神。
这日暮色垂落,阿璃辞别扶音,远远便见荆棘丛前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裴明杼斜倚在车辕旁,手中捏着一册卷宗,衣摆还沾着些许未干的墨痕,眼下乌青浓重,分明是连日操劳未曾安歇。
阿璃:“你怎会在此处?”
“顺路。”裴明杼将卷宗收妥,抬手轻掀车帘,“上车再说。”
阿璃睨了他一眼,司天监地处城东,这处庄园远在荒郊,全然算不上顺路,却也不曾点破他,抬步踏入车厢。
车内堆满各类文卷,她刚落座,膝盖便堪堪抵住对面的人,裴明杼微微侧身避让,给她腾出宽裕的位置。
车轮辚辚滚动,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行去。
“淳王府那件案子,定案了?”阿璃率先打破沉寂。
“定了,定论突发心疾。”
阿璃应了一声,车厢内一时陷入安静,唯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闷响,悠悠回荡在暮色之中。
沉默片刻,裴明杼缓声询问:“谢扶音如今境况如何?”
“依旧沉眠不醒。”阿璃叹了口气。
裴明杼闻言默然不语,修长指尖轻叩卷册,不知心底思绪。
不多时马车行至侯府后门,阿璃掀帘纵身落地,正要举步进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
“阿璃。”
她回头,裴明杼依旧安坐车中,夕阳透过帘隙洒落,将他的眉眼衬得朦胧难辨。
“明日晌午,我送你去庄园。”
阿璃本想推辞,可对上他沉静温和的眼眸,到了嘴边的话语咽了回去,点头应下:“好。”
马车在原地静立片刻,再度缓缓驶离,渐渐消融在夕阳下。
待到第二日晌午,青帷马车准时候在巷口。
阿璃登车落座,见他已然换上一身整洁素净的衣袍,依旧捧着那本卷宗翻看。
还未等她开口,鼻尖萦绕着一缕清甜的香味,便见小几上放着一只油纸包裹,纸皮外还浸着晶莹透亮的糖渍。
阿璃眸光一亮,伸手想去拿,又收回手,故作矜持地看向他:“这是给我的?”
裴明杼目光未离卷宗,淡淡应声:“路过随手买下的。”
阿璃忍不住想笑,西街那家糖炒栗铺离二人住处都不近,从来不会顺路,可他次次都这般搪塞。
她也不戳穿,拆开油纸,滚烫的栗子灼得指尖微微发麻。
阿璃一边吹气,一边剥壳品尝,腮帮子鼓鼓囊囊的,活像囤满吃食的小松鼠,连日来积攒的烦闷心绪,也在这一缕清甜的暖意里舒展消散。
裴明杼漫不经心地翻着卷宗,余光瞥见阿璃渐渐停了口。
细碎的果壳在一旁堆起小堆,光洁饱满的果肉齐齐码在眼前,足足摆了十数颗之多。
“怎么不吃了?”他问。
“吃呢。”阿璃头也不抬,“零散吃着不尽兴,攒够一堆,一次性吃才舒坦。”
裴明杼勾了勾唇角,低头继续翻看卷宗。
马车悠悠前行,阿璃拍了拍掌心,随手将果壳拨到一旁,又将剥好的果肉分成两份,一份留在自己身前,一份推到裴明杼手边。
裴明杼垂眸看向面前香甜的果肉。
“分你一半。”阿璃腮帮子鼓得圆润,说话含混软糯,“我一人也吃不完。”
他依旧低着头,片刻后,视线又落回卷宗。
阿璃吃得香甜,时不时抬眼觑他一眼。
片刻后,她终究耐不住,主动搭腔:“司天监近来事务这般繁忙吗?”
裴明杼翻过一页:“城外接连出现妖祟作乱,京兆府递来三桩案子,城南一户宅院夜夜闹诡影,另有两起人口失踪案,皆查出异类气息痕迹。”
阿璃瞠目:“竟有这么多棘手事。”
“司天监本就人手紧缺,诸事堆积缠身。”
听闻此话,阿璃小口咽下栗子:“既然这般忙,你今日何必特意抽身来送我?”
裴明杼依旧翻阅着早已看完的卷宗,未曾多答。
阿璃又剥好一颗,轻轻添到他那一份之中。他落在纸页上的指尖一顿,终究还是没有伸手触碰。
马车稳稳停在庄园门外,阿璃跳下车,裴明杼紧随其后迈步下车。
阿璃走出几步,忽地驻足,带着几分较真:“方才分给你的那些栗子,你若是不吃便还给我,白白浪费实在可惜。”
裴明杼脚步停下,轻声应道:“要吃的。”
阿璃狐疑盯着他,又扭头望向马车,方才分明还摆得整齐的栗子,此刻已然不见踪影。
虽满心疑惑,但也只当是自己一时看花了眼,转身便顺着小径往里走。
裴明杼目送她身影走远,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抬手探入袖中,取出一方折得齐整的油纸包,轻轻掀开,里面正是方才阿璃分给他的那些栗子。
他拈起一颗送入口中,软糯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漫至心底。
阿璃推开院门,一眼便望见站在院中的宋涟。
日光淡淡洒落,衬得他身形愈发清浅单薄,仿佛随时都会融进风里。
“宋涟。”她唤道。
宋涟闻声微微侧目,语声轻淡缥缈:“你来了。”
阿璃顺着他凝望的方向望去,天际沉云低垂,四下草木枯黄,满目萧瑟荒凉,半点生机也无。
“扶音今日可有好转?”
宋涟目光牢牢锁着紧闭的内室房门,许久都未曾应声。
阿璃明白,依旧还是往日模样。
她正打算进屋,不料宋涟忽地转过身子,低声道:“我进去瞧瞧她。”
这几日除却给谢扶音渡灵力续命外,他始终徘徊院外,今日竟是主动想要近身。
房门被轻轻合上,屋内炉火静静燃着,偶尔迸出一点细碎火星,转瞬便归于沉寂。
谢扶音蜷卧在软榻之上,虽闭着眼沉眠,眉宇间却凝着愁绪,即便身在睡梦之中,也透着难以舒展的紧绷。
宋涟走到榻前,十七世轮回辗转,她一世一世改换容貌身形,可无论模样如何变迁,他总能一眼将她认出。
他抬起手,指尖停在她眉心半寸之处,那里凝着一缕青莲印记,是他昔日亲手种下的羁绊诅咒,亦是如今二人之间仅剩的牵连。
心底万般情愫翻涌,他只想轻轻触碰一下,抚平她眉宇间的蹙意。
可指尖堪堪将要相触之时,榻上之人似是受惊,下意识往内侧蜷缩躲避,唇瓣翕动,似在低语,又似在本能抗拒。
宋涟的手僵在半空,心口仿佛被狠狠攥住,酸涩与寒凉席卷全身。
他缓缓收回手,五指死死攥紧,肌肤绷成近乎透明。
原来比起刻骨的恨意,这般浑然忘却一切的畏惧,才最是残忍。
恨意尚且源于过往纠葛,可这份躲闪,是连记忆都抹去后,躯体深处依旧留存的疏离与惧怕。
宋涟阖上双目,良久又缓缓睁眼,视线定定落定在她眉心的那朵青莲印记之上。
这道印记是他昔日亲手种下,困住她数世牵绊,也困住自己百年执念。
如今恩怨落幕,执念将散,这道枷锁,也该由他亲手拔除。
他深深忘了榻中人最后一眼,旋即默然转身,推门走出内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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