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妖气冲天》浅钥

37、痴 咒杀再现

　　阿璃心底翻涌起滔天波澜。

　　昔日将她护在怀中，塞来杏花糖的漱玉姑姑，竟是这一世生养钟少璃的凡间生母。

　　“你想必也有过疑惑，为何能栖身在钟少璃的躯壳之中。”

　　淳王妃将尘封往事娓娓道来：“当年你降生之时，龙后早已看透前路风雨飘摇，从你身上分出一缕神魂，而后托付心腹侍女漱玉带出龙界，隐匿凡尘。这一缕神魂，是给你留一条退路。”

　　阿璃五指死死攥紧。

　　“漱玉带着你的神魂在人间蛰伏，人心难抵红尘烟火，她一个人熬了数百年，终究动了凡心。”

　　“她与钟淮序成婚生下钟少璃，可这孩子自落地起便先天魂魄残缺，体弱难活。作为一个母亲，又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儿丢了性命。”

　　淳王妃的视线落向阿璃：“她便是从这枚玉镯之中，取出你的神魂，以禁术补入钟少璃体内。”

　　阿璃抬手抚上腕间的玉镯，过往无数的疑惑豁然开朗。

　　原来从不是意外附身，是娘亲为她提前布下后路，是漱玉姑姑守护数百年，为她铺好了这条入世之路。

　　“强行施展补魂禁术折损根基，没过多久，她便撒手人寰。” 淳王妃语声带着几分怅然，“彼时我深陷泥沼，自身难保，终究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屋内死寂无声，万千情绪堵在阿璃心头。

　　良久，她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开口：“所以当初刻意调换婚事，皆是你一手安排？”

　　淳王妃颔首：“是我。”

　　“为什么？”

　　淳王妃望着地上昏睡的嗣王齐颢：“你身负龙族血脉，处于无尽的凶险漩涡之中。我绝不能让我的孩儿与你纠缠牵绊，落得万劫不复的下场。”

　　阿璃默了一瞬，问：“花灵一族惨遭屠戮，皆是受他指使？”

　　“不错。”

　　“他的目的是灵源珠？”

　　“不止。”

　　“还要什么？”

　　“留宋涟独活。”

　　阿璃眸光紧紧锁住她：“为何独留宋涟性命？”

　　“因为宋涟是他早已选定的养料。”

　　“什么养料？”

　　“此人专收世间执念，执念越是刻骨浓烈，于他用处便越大。”

　　沈若姐妹反目滋生的疯魔怨怼，宋涟数百年耿耿于怀的滔天恨意，原来尽数都是此人暗中培育，只为收割满腔执念。

　　阿璃喉间发紧，再问：“他费尽心思布局多年，究竟图谋何等大事？”

　　“我不知道。”淳王妃眸光黯淡下来，“但以他的心性手段，待到大局落定，你也断然难逃一劫。”

　　阿璃清楚，受咒术桎梏，她已然吐露不出更多的隐秘。

　　淳王妃缓缓垂眸，颤抖的指尖握住阿璃的手，在她掌心细细勾写出一道符文，温热的触感转瞬即逝，融入皮肉之中。

　　随后她强撑着残存的力气，依次握住昏迷的淳王与齐颢的手，将相同的符文一一印在二人掌心。

　　“我早就在等这一日的到来。”她浅浅勾起一抹释然的笑，“我无法说出他的身份，可这符文便是后手。日后他若对父子二人下手，符文自会生出异动，助你查清他的真相。”

　　话语落尽，淳王妃温柔凝望着父子二人，这是她一生拼尽所有守护的人，也是她此生唯一的牵挂。

　　陡然之间，她瞳孔骤缩，目光死死望向窗外方向，声音绷紧：“他……他来了！”

　　阿璃立刻凝神探查周遭动静，可四下寂静无声，平静得毫无异常。

　　然而淳王妃的瞳孔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涣散，阿璃伸手想要将她护住，指尖刚触到衣衫，满身伤痕的女子便软软倒落下去，彻底没了气息。

　　一切发生得猝不及防，快到阿璃连半句挽留的话语都来不及说出，伸出的手也僵在半空。

　　便在这时，房门被人从门外撞开，案上摇曳的烛火剧烈晃动，忽明忽暗。

　　宋涟与裴明杼一前一后，踏入屋内。

　　裴明杼衣衫浸满夜露，呼吸急促紊乱，分明是匆匆疾驰赶来。

　　他的视线先落在阿璃身上，又落向淳王妃那具已然没了生机的身躯上。

　　“是那缕异香，又让他跑了。”

　　阿璃心头了然，昔日徐青身死之际，书生魂飞魄散之时，都是如裴明杼所说的那缕香气。

　　所以她方才争分夺秒追问淳王妃，只是最核心的真相，终究还是被咒术封住。

　　阿璃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是淳王妃留下的因果符文，此符唯有以淳王父子性命为引，方能催动显现真相。

　　可她早已立下誓言，势必保全二人性命。

　　裴明杼看清她眉宇间的挣扎，又落至她摊开的掌心，瞬间看透其中关节，也明白淳王妃此举，是将至亲性命全数托付在了阿璃手中。

　　一旁的宋涟盯着地上冰冷的尸身，心口积压数百年的恨意无处宣泄。他本打算等阿璃问清所有内情，亲自了结这场恩怨，却没料到对方竟惨遭灭口。

　　至此他确定，覆灭花灵一族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眼前之人不过是受人摆布的棋子。

　　视线一转，落在昏迷不醒的淳王父子身上，宋涟眸底戾气翻涌，掌心凝起一道凛冽的青芒。

　　既然人死便能引动符文现出真相，那他便亲手破开这层壁垒，逼出幕后之人。

　　青芒凝聚成型，径直朝着淳王眉心点去。

　　“宋涟！”阿璃起身挡在淳王身前，“他们都是无辜之人！”

　　可凌厉灵气已然破空而出。

　　一道清瘦身影横插而至，裴明杼抬手凝起灵力，硬生生挡下这一击，两道力量轰然相撞，他身形微晃，却依旧稳立原地半步不退。

　　宋涟双目赤红，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给我让开！”

　　裴明杼半步不退让。

　　“她覆灭我花灵全族，我取她至亲性命，有何不可？” 宋涟眸底戾气翻涌，满腔悲愤几乎快要冲破理智。

　　“覆灭花灵族的，是千年前的淳王妃。”裴明杼语声沉凝，字字清晰有力，“冤有头债有主，淳王父子从未涉足过往恩怨，你今日若是为泄私愤，滥杀无辜，所作所为便与当年受人指使，屠戮花灵族的淳王妃无半分分别。”

　　一句话直击宋涟心底的软肋，阿苑含笑赴死的模样，族人惨死的一幕幕惨状尽数涌入脑海，那些积压数百年的痛苦与执念轰然翻涌，他恍然惊觉，自己险些坠入和仇人一样的偏执深渊。

　　掌心凝聚的青芒缓缓散尽，宋涟垂落手臂，目光沉沉望着地上毫无生机的尸体，终究压下所有的杀念，身形踉跄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阿璃望着宋涟孤寂单薄的背影，一身竹青长衫衬得他的身形愈发清瘦，仿佛整个人都被数百年的恩怨抽空了心神。

　　待屋内重归安静，阿璃才收回目光，看向地上昏迷的二人：“他们两个人该怎么办？”

　　“我想，淳王妃也不想让他们父子陷入泥沼。”裴明杼凝起一抹温润的青芒，渡入淳王妃周身。

　　宋涟留下的狰狞伤口以极快的速度愈合结痂，满身的血色也全部褪去。

　　很快，淳王妃便恢复安然平和的模样，乍一看，宛若正在沉睡一般。

　　裴明杼道：“此事会先交由京兆府，待京兆府查探不出淳王妃的死因，卷宗就会转交至司天监。”

　　“司天监最终会如何定案？”

　　“依循常理定论，判定为骤然心疾突发离世。”

　　阿璃蹙起眉：“你明明知道真正的死音。”

　　“那人出手极为隐秘，咒杀之术不留丝毫术法痕迹，若是淳王父子知道淳王妃已然魂飞魄散，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以心疾离世定论，是最稳妥的收场。”

　　阿璃默然不语。

　　她忽然便想起了蛇妖徐青，想起那蛊惑沈若的书生。

　　他们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出口，便彻底魂飞魄散，再无来世。

　　幕后之人手段高深莫测，绝非此刻的他们能够抗衡。

　　淳王妃曾是蛟族的司命，所以那幕后之人，是否便是蛟族之人？
　　念头刚起，沉渊表舅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阿璃忙摇头掐断这个念头。

　　娘亲嘱咐过她，若是龙族遭逢大难，最可信赖投奔之人便是沉渊表舅，他断然不会与此等阴诡之事有所牵扯。

　　阿璃望着屋内安然沉睡的淳王父子，微微叹了口气，幕后之人手段狠戾，若是将真相告知他们，必定难逃灾祸。

　　一无所知，方能一世安稳无忧。

　　裴明杼抬手，两道温润青芒无声沉入二人眉心，随即指尖轻划，一股柔和灵力托起两道身形，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庭院，将二人送回各自寝房安歇。

　　“一个时辰后，淳王府的人都会醒来，今夜此间所有的异事，都不会在他们脑中留下半分印记。”

　　阿璃微微颔首，目光最后扫过空旷清冷的正厅，一言不发的随同裴明杼一道离去。

　　待到二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之中，整座淳王府也重归死寂沉沉。

　　片刻，一缕清冽寒凉的冰荷暗香，顺着微凉夜风缓缓漫入府中，无声萦绕在殿宇廊檐之间，最终钻入嗣王齐颢的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