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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痴 夜访永安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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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巷之内,薛放斜倚着墙壁翻看案卷,两名护卫垂手肃立。
一名护卫低声开口:“统领,钟姑娘进去了这么久,可要进去瞧瞧?”
薛放视线依旧落在纸面:“谢家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出不了差错。”
话音才落,前方的巷道便传来了脚步声。
阿璃自墙角阴影里走出,眉宇间凝着沉思,看样子,心中有了些许头绪。
“钟姑娘这就看完了?”
阿璃微微颔首。
薛放视线掠过她身后的院门:“不在多待片刻?我等在此搜查了大半日,你不过匆匆走了一圈。”
阿璃看向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沾着一点浆果的汁水,她取出一方帕子,轻轻擦拭干净。
“我想问的话,都已经问到了。”
薛放下意识追问:“莫非查到了什么线索?”
话落,他自己反倒先怔了一怔,谢府之中,除却遇害之人便是值守差役,她又能查到什么线索。
薛放扯了扯唇角,心中暗想:总不能钟姑娘是问了廊下那两只画眉罢。
阿璃神色肃穆,正色开口:“方才我向廊下那两只画眉打探了昨夜的情况。”
薛放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起初只当阿璃是忧思过甚乱了分寸。静默须臾,他敛去脸上些许讶异,重新攥住毛笔,做好了记录的架势。
阿璃却是径直开口:“薛统领,我想见裴大人。”
薛放写下几行字迹,回道:“裴大人一早便出城办事,约莫傍晚方能归城。”
阿璃稍作思索:“劳烦薛统领代我捎几句话给裴大人。”
“钟姑娘请讲。”
“昨夜有人去过谢府,那人是顾青辞。”
薛放执笔的手猛地一顿,脸上漫开难以置信的错愕。
他先前只当阿璃不过心绪郁结、随口妄言,可这般直指名门世子的论断,分量截然不同。
“顾青辞?英国公世子?”薛放不自觉重复一遍,心头震动难掩,“此事非同小可,若无确凿凭据,贸然定论极易掀起轩然大波。”
他握着毛笔,神情变得凝重肃穆:“姑娘此言当真?方才你从画眉口中探得的消息,指向之人便是他?”
“画眉亲眼窥见入夜之后,顾青辞只身潜入谢府,其中内情有蹊跷,并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还请统领如实转告裴大人。”
薛放压下心底翻腾的惊涛骇浪,一字不差将这番供述细细誊录在案卷之上。
谢家惨案人命关天,牵扯公府世子,一旦传出去,朝野上下都要为之震动。
写完之后,他缓缓合上簿册,沉声应道:“我记下了,待到裴大人回城,我第一时间禀明一切,半字不漏。”
阿璃颔首行礼:“多谢薛统领。”
说罢转身,径直朝着巷口走去。
直至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尽头,薛放才收回视线。
身旁护卫低声问道:“统领,这位钟姑娘所言当真可信?”
薛放没有应声作答,只抬手示意众人先行回衙复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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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笼罩整座侯府,屋内寂静无声,唯有更漏滴答轻响。
阿璃倚在软榻之上,指尖捏着一颗梅子,默然出神。
窗外夜幕浓黑深沉,院中疏影横斜,点点寒梅悄然绽放,枝桠投下斑驳墨影,宛若水墨勾勒而成。
一缕细微的龙气悄然散入夜色之中,顺着街巷屋檐缓缓游走,细细搜寻着谢扶音的踪迹。
可周遭空空荡荡,往日熟悉的气息荡然无存,谢扶音就如同凭空消散在尘世之间,不留半分蛛丝马迹。
阿璃将梅子送入口中,清甜的滋味顺着舌尖直沉心底,却品尝出浓浓的苦涩味。
她收回游走在外的龙气,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手里的梅皮,紫红的汁水顺着指缝漫开,黏腻一片。
正兀自心绪沉沉,窗棂外忽然传来嗒的一声轻响,一缕细碎的微光恍若揉碎的月色,悠悠飘入屋内,落在矮几之上,转瞬化作一只纸鹤。
鹤身舒展双翼,一行笔锋清瘦利落的字迹清晰浮现:院中,梅树下。
阿璃凝望着纸鹤上短短几字,悬了整整一日的心稍稍落定几分。
她取来绢帕拭去指尖黏腻的梅渍,拢紧外衫衣襟,悄声推开房门步入院中。
梅树的枝干遒劲盘曲,繁密枝桠斜斜探出墙头,清冽月色穿过层叠花影,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星星点点零碎银斑。
树底立着一人,一身玄色衣袍近乎消融在浓沉夜色里,唯有肩头落了浅浅一层月华,清冷淡漠,如同覆着一层薄薄寒霜。
他负手静立,目光遥遥落向她走来的来路,身形纹丝不动,仿佛自始至终都与这片沉沉夜色融为一体。
阿璃在相隔三步的位置停住身形,压着声音轻唤:“裴大人。”
眼底是按捺不住焦灼急切:“深夜传信寻我,莫非是查到什么头绪了?”
月色朦胧氤氲,辨不清他面上的神色,阿璃却敏锐察觉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较之往日愈发沉敛深重。
静默片刻,裴明杼缓缓颔首,声线低沉平缓:“城东二十里外有一片荒林,我循着踪迹一路追至那处,掳走谢扶音之人的气息,在林间忽然彻底断绝,再无半分踪迹。”
阿璃眼底方才燃起的一点微光,转瞬便沉了下去,心头郁结的忧虑反倒愈发深重。
“寄身于顾青辞体内的东西,绝非寻常妖邪可比。”裴明杼语气沉凝几分。
“我知道。”阿璃轻轻应声,“此人城府修为皆深,极难对付。”
一时间两人默然相对,晚风拂过梅枝,簌簌落瓣轻响,衬得周遭愈发幽深寂静。
阿璃忽然想起一桩蹊跷事,满心疑惑地开口:“永安侯府夜间守备向来严密,四处都有巡院护卫来回值守,你是怎么进来的?”
裴明杼并未应声辩解。
阿璃静静打量他片刻,倏然恍然,眸间掠过一抹浅浅讶异,紧跟着笑意顺着眉眼缓缓漫上来:“难不成裴大人,竟是翻墙进来的?”
裴明杼依旧缄默不语,朦胧月色遮掩之下,那温润如玉的耳根悄然晕开一抹浅淡绯色。
阿璃唇角方才不自觉上扬,脑海里猛地翻涌出谢府一幕幕的惨烈景象:
正厅门前凝结发黑的暗红血迹,门槛上濒死挣扎抠凿出的深深抓痕,还有墙根那只鞋尖朝外、沾着血渍的绣花软鞋。
心头骤然沉甸甸坠下,方才那一点轻松戏谑的笑意转瞬敛得干干净净。
裴明杼将她瞬息起落的神色看在眼里,喉结微滚,几番话到唇边又尽数咽回。
阿璃垂着眼帘,沉寂良久,方才又轻声唤了一句:“裴大人。”
“嗯。”裴明杼声线低沉温和。
她抬眼望他,连日隐忍压抑的惶惑与担忧尽数铺在眼底:“你说,扶音她,还活着吗?”
晚风掠过梅枝,花瓣簌簌零落轻响。
良久,裴明杼才缓缓出声,“尚有一缕生机萦绕不散,人一定还活着。”
阿璃说不清他的笃定是从何而来,是他追查途中捕捉到的残息,还是特意宽慰自己的话语。
可无论是什么,这话都令她憋了整日的酸涩平复了大半。
裴明杼又道:“明日便是月圆之夜,你随我前往司天监开启天机镜。”
他目光深邃,藏着几分难言情绪,却格外让人安心:“我与你一起找到谢姑娘。”
梅花零零点点落在他玄色的衣袍肩头,冲淡了一身凛冽孤冷的气场,平添几分浅淡的温软。
阿璃心头纷乱郁结的愁绪稍稍落地,眉眼间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轻声应道:“好。”
二人静静相对,月华缓缓流淌在中间,千般心绪尽在不言之中。
稍顷,裴明杼微微颔首,低声道别:“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身形轻轻一纵,利落翻出院墙,顷刻间便消融在夜色里。
阿璃望着空荡荡的墙头,眉眼浮起笑意,这人素来行事端严,如今倒是来去都偏爱翻墙。
院墙另一头稍稍顿了片刻,一缕清浅嗓音顺着晚风悠悠飘入院中:“明日切莫误了时辰。”
四下重归沉寂,满院浮动着幽幽梅香,月色铺洒遍地清寒。
阿璃垂眸看向指尖尚未褪去的梅子紫痕,收拢起纷乱心思,转身朝屋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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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时三刻,夜色沉沉笼罩司天监。
阿璃立在大殿之前,望向直插云天的观星塔楼,檐角悬着一串铜铃,晚风掠过,清越铃声悠悠漫开,如云端坠下,又像是有人在九天之上轻拨弦音。
她紧了紧身上的披风,抬步踏入殿内。
殿中灯火幽淡,几盏青铜灯盏燃着袅袅龙涎香,青烟缓缓升腾,将殿内器物衬得朦胧恍惚。
薛放自内殿走出,拱手见礼:“钟姑娘,裴大人吩咐,您径直登塔即可。”
“薛统领不一同上去?”
薛放面色沉稳端正:“属下在楼下值守,一旦塔中生出异样,也好及时接应处理。”
阿璃闻言颔首道谢:“劳薛统领费心了。”
环形石阶层层盘旋而上,越是往上,周遭寒气便越重,靴底轻踏青石的声响在空旷的塔楼里荡开层层清响,格外分明。
行至塔楼顶层,阿璃微微匀了匀气息,抬手推开厚重的实木殿门。
木门轴发出悠长滞涩的声响,皎皎月光立时顺着四面敞开的窗洞奔涌而入,顷刻间将整层楼台照得透亮。
观星阁没有凝魂阁那般阴冷压抑,而是开阔旷远的。
抬头便是漫天深邃夜幕,点点繁星低垂,近得仿佛伸手便能触碰。四方晚风肆意而过,裹挟着夜色里的清冽草木气息,吹得衣袂猎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