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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痴 屠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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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辞别谢府时,夜色已然浸透街巷。
她回眸望去,昏黄的灯火勾勒出院门轮廓,沉沉暮色也遮不住谢扶音翻涌纷乱的心绪。
阿璃朝她抬手道别,旋即登上归家的马车。
车轮轱辘碾压过青石板街巷,沿街市井人声喧嚣一点点被甩在身后,周遭慢慢安静下来,入耳只剩规律单调的马蹄踏地之声。
阿璃斜倚车厢内壁,心绪沉沉往下坠。恍惚间又忆起从前那个寒夜,彼时还是钟少璃的原主,孤零零地跪在寒凉廊檐之下,凛冽寒风割透衣衫、冻彻骨肉,屋内飘来永安侯冷淡决绝的话音,决意要将早已为她定下的婚约,转手让给旁人。
就在那一瞬,原主心底仅剩的憧憬与执念轰然碎裂,好比燃到尽头的烛芯,最后一点微光颤颤悠悠熄灭,从此再无半分回暖的余地。
旧魂早已消散,如今寄居这具身躯的本是异世来客。
此情此景,竟与谢扶音何其相似,她心心念念眷恋牵挂的良人,内里魂魄早已不是当初之人,可她仍困在往昔情意之中,抱着一丝虚妄期盼,痴痴等候不肯抽身。
阿璃透过车帘缝隙望向夜色,沿街灯笼次第掠过,昏黄光晕落在老旧的墙面上,皆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沉寂沧桑。
她无法帮助扶音寻回昔日之人,却能替她撕开藏在温润皮囊下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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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月圆之夜仅剩两日,谢扶音送来了一方小布包。布包之中是一枚墨色的祥云玉佩,玉质温润细腻,下端垂着同色穗子。
玉佩旁还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笺,纸上字迹清秀工整:
阿璃妹妹,一切顺遂。
阿璃将字条折好,与玉佩一起收进妆奁里,只等月圆之夜到来。
待到月圆前一日,天色朦朦未亮,整座偏院还浸在静谧的晨光里,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骤然划破宁静。
下一刻,房门被推开,晴雪面色苍白,踉踉跄跄地奔入屋内。
“姑娘……出事了……”晴雪声音发紧,几乎哽咽难言。
阿璃惺忪着睡意,语声还带着几分慵懒:“怎么慌慌张张的?”
晴雪嘴唇哆嗦,半晌才吐出字句:“是谢府……谢府出事了!”
阿璃霎时睡意全无:“怎么了?”
“谢侍郎、谢侍郎惨死书房,邹夫人也殁在了卧房,谢府如今已然乱作一团。”晴雪声音抖得厉害。
阿璃脑袋轰然作响,浑身气血瞬间凝滞,五指死死攥紧锦被。
“扶音她……身在何处?”她竭力稳住声调,却依旧难掩心底的恐惧。
晴雪茫然摇头:“外头众说纷纭,只知谢姑娘凭空失踪,尚无性命之忧的消息传来。”
得知扶音也许并未遭到毒手,阿璃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
窗外天色渐明,晨光透过窗棂洒落一地碎光,一如寻常的清晨景致,人心却早已大乱。
阿璃的视线不由落在梳妆匣上,里头还收着那枚祥云玉佩。
明明只差一日便到月圆之夜,能借天机镜查清所有真相,偏偏变故猝然降临。
阿璃匆匆赶至谢府街巷时,街口早已围满围观的百姓,议论声此起彼伏,满是唏嘘与揣测。
昔日雅致的谢府大门紧紧闭合,门前肃然立着数名京兆府的衙役,神色冷峻戒备森严,正与朝中官吏低声商议案情。
不过短短几日光景,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阿璃清晰记得,那日登门之时,门房老者还满脸热忱笑脸相迎,如今院门依旧,故人却再无踪迹。
阿璃径直朝着谢家大宅走去,被衙役拦下。
“此处已被封锁,闲杂人等速速退离!”
“我与谢扶音乃是至交,只想知道她如今是否安好。”阿璃敛去心绪,试着向衙役打听。
然而衙役恪守职守,半点不肯通融,只挥手驱赶。
阿璃黯然退步,日光映着谢府门匾,清冷刺眼,却照不进院内满室悲凉死寂。
她沉默了片刻,转头嘱咐晴雪:“你先回马车等候,我片刻便回来。”
晴雪满心焦急地阻拦,却拗不过她,只得忧心忡忡地离去。
阿璃悄然走入僻静的后巷,仰头望向高耸的院墙,墙面上缠绕着干枯的藤蔓。
有日闲谈之时,扶音还笑着同她说起年少时翻墙摘果,摔伤手臂被婶婶训斥的趣事。
旧日笑语犹在耳畔,那些温情暖意却尽数消散,而昔日疼惜扶音的长辈已然被害。
偌大宅院,如今只余下满目的凄凉。
阿璃取出乘风符贴在胸前,徐徐催动丹田龙气游走周身,她体内的灵力较之刚苏醒时已然充盈许多。
她足尖轻轻一点地面,身形便如秋叶凌空般掠起,正要落在高墙之上,后领骤然被人扣住,将她拽落回地。
阿璃暗道一声糟糕。
眼前立着两名身着玄色官服的衙卫,衣襟处绣着司天监独有的纹路。
本打算蓄起力道挣脱的阿璃,在看清标识后又立刻收势。
二位衙卫皆是面色冷沉,其中一人开口道:“你是何人?为何私闯凶案之地?”
阿璃正要开口,巷口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只见一道玄衣身影缓步而来,个子虽然不高,但眉目端正,步履从容,自有一股凛然气度。
阿璃睫毛轻轻一颤,当即认出来人,正是司天监的镇邪卫统领薛放。
昔日在别苑中,是她出手解围,将身陷蝙蝠妖合围险境的薛放救下。
后来她随同裴明杼去往定国公府周旋,也曾施展秘术化作薛放的样貌掩人耳目。
此刻正主赫然立在眼前,阿璃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局促别扭,下意识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薛放迈步走到近旁,先侧头向身旁下属问话。
“薛统领,这名女子形迹蹊跷,方才有翻墙潜入谢府的举动。”
薛放淡淡颔首,视线一转落至阿璃面上,微微一怔,随即拱手端正见礼:“钟姑娘。昔日别苑遇险,承蒙姑娘出手相救,薛某一直记挂在心,迟迟未有机会登门致谢。”
“薛统领不必多礼,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
薛放抬手示意左右护卫退开:“都是旧识,不必拘着,你们退下。”
两名护卫对视一眼,立刻松开牵制的手,分立两旁待命。
阿璃无心寒暄,开门见山问道:“谢家陡然生出惨事,莫非此案也交由司天监处置?”
紧跟着又追问一句:“那谢扶音现下身在何处?”
“眼下暂时下落不明。”薛放语气稍稍放缓,出言宽慰,“钟姑娘不必太过焦灼,搜查她院落时未曾发现半点血迹,应当暂无性命之忧。”
阿璃心头稍稍安定,开口恳请:“我想入府查看一番,只去扶音住的小院,稍作查看便即刻离开,不会耽误你们查案。”
薛放微微侧身,默许她入内。
阿璃抬脚便要往墙角方向走去,身后忽然响起薛放的声音:“钟姑娘。”
阿璃闻声回头。
薛放抬手指了指宅院正门的方向:“走正门便能进去,何苦去翻墙头。”
阿璃脸颊掠过一抹淡淡的窘迫,低声应道:“多谢薛统领提点。”
自正门踏入谢府,穿过二门,绕过青灰影壁,阿璃顺着曲折回廊缓步向内走去。
偌大一座谢府死寂沉沉,往日往来谈笑的人声消散得干干净净,就连穿堂过巷的晚风都漫着一片死气沉沉的寂寥。
走到正厅门前,阿璃脚步下意识顿住。
厅门虚掩半开,屋内幽深晦暗,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裹挟着异样的甜腥缓缓漫出,闷得人胸口发沉。
阿璃驻足门槛之外,低头看去,门槛下积着一摊干结发黑的血迹,斑驳血痕迤逦延伸,一路拖到青石台阶底下。
木质门槛上刻着数道深浅凌乱的抓痕,木刺翻翘支棱,依稀能拼凑出昨夜受害者濒死挣扎、万般绝望的光景。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继续往里走。
途经月洞门时,眼角余光扫到墙根掉落一物,俯身定睛一看,原是一只女子的绣花软鞋。
鞋面上绣着精巧缠枝莲纹样,样式和谢府女眷常穿的鞋子一模一样,鞋跟位置还沾着几点暗沉血渍,触目惊心。
阿璃俯身将绣鞋拾起,轻轻掸去表面浮尘,摆正之后,依旧靠着墙根放回原处。
再往前走,便是谢扶音居住的院落。
院门大敞四开,廊下两只画眉栖在笼里,一双圆溜溜的眼珠一动不动地望向来人。
鸟笼系着的喜庆红绳完好如初,门框上新贴的婚联尚且留存,只是经一夜露水浸润,纸角受潮微微翻卷。
屋内光线沉暗,阿璃并未贸然推门入内翻找查验。
追踪痕迹、排查邪祟本就是镇邪卫分内所长,她没必要再次查验。
阿璃走到廊下,从一旁盛放鸟食的木盒里捻起一颗浆果,果肉莹润饱满,表面还凝着清晨未褪的露水。
她指尖在浆果表面轻轻捻了片刻,一缕极淡细微的金光悄然渗进果肉深处。
阿璃抬手将浆果凑到鸟笼边,笼中画眉当即凑上来低头啄食。
她微微俯身,压着嗓音开口:“昨夜,你们都看见了什么?”
话音落下,体型稍大的那只画眉猛地抬首,往日叽叽喳喳杂乱的啼鸣骤然一变,口齿竟清晰吐出稚子般的声音:
“有人,夜里来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