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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怨 沈昭,当真 ...

  •   沈若脚步钉在海棠苑中,湿冷的土腥味扑面而来,压得心口阵阵发沉。
      她下意识想要后退,双脚却仿佛被无形之力牵绊,不由自主朝着海棠树挪动。

      眼皮沉重得无法闭合,眼珠也动弹不得,只能直直望向树下那个土坑。她心底惴惴,以为会看见沈昭的尸体,可坑中空空荡荡,不见尸骨残骸,唯有一洼黝黑湿泥在暗夜中泛着幽幽冷光,看得人心头发紧。

      冷汗瞬间浸透衣衫,沈若张着嘴想呼救,喉咙却仿佛被死死禁锢,半点声响也发不出,唯有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糊满脸庞。

      死寂之中,一缕微凉气息悄然贴至耳畔,熟悉轻柔的嗓音缓缓响起,这是她整整记了数年的声音。
      “姐姐,你在找谁呀?”

      心底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沈若浑身脱力,直直向后倒去,彻底陷入漆黑昏厥。

      再次睁眼时,头颅阵阵胀痛,入目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子,正是她未出阁时的旧物,花样过时了,料子却是极好的。

      天光敞亮,刺得人双目发酸,沈若试着转动僵硬的脖颈,屋内炭火暖意融融,可刺骨阴冷却顺着骨缝蔓延,怎么都驱散不开。

      “你可算醒了。”床边传来秦氏疲惫的声音。

      沈若转眼看去,秦氏眼下青黑浓重,显然彻夜未眠。沈砚安神色倦怠地站立一旁,却没有如往日般上前关切,目光淡漠疏离,仿若看待陌路之人。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钱嬷嬷端着一碗汤药走入。

      “府医说你是受惊过度,醒后喝下安神汤便能舒缓心神。”秦氏伸手去搀扶沈若。

      便在这瞬,尘封的记忆猛然翻涌。

      同样是肃宁侯府,同样是钱嬷嬷端来汤药,昔日她就站在海棠苑屋内,柔声哄骗沈昭喝下汤药。药力发作后,妹妹浑身无力,而后她便趁着夜色与钱嬷嬷联手将尚有气息的沈昭活活埋入树下土坑。

      可昨夜她亲眼所见,土坑之内空空如也。

      “别过来!”沈若猛地缩到床头,神色惊恐尖叫,“我不喝,我不会喝的!”

      钱嬷嬷微微一怔,上前温声劝慰:“大姑娘,这汤药凝神补气,老奴喂您服下。”

      “滚开!”
      沈若心绪失控,抬手狠狠挥扫。瓷碗应声摔落在地,乌黑药汁淌满地面,苦涩气味四下弥散。

      “这药里有毒,你们全都要害我!”她双目赤红,嘶吼出声,“她人呢?她到底去哪了!”

      秦氏又急又恼:“满口疯话,这是府医精心调配的药方,怎会有毒?”

      沈砚安自始至终都神色冰冷地望着她。

      “娘,人既然已经醒转,便送她回将军府吧。”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分毫情绪。

      秦氏踟蹰开口:“若儿如今神智恍惚不稳,暂且留在娘家休养几日,等身子好转再回去不迟。”

      “不妥。”沈砚安眸光扫过满地碎瓷药渍,最终落在神态癫狂的沈若脸上,“出嫁之女久居娘家本就不合礼数,况且……”
      他稍作停顿,眼底寒意愈发凛冽:“她如今神志错乱,倘若在侯府再出变故,届时我们该如何向将军府交代?”

      一句话,瞬间浇灭秦氏残存的舐犊之情,利害权衡之下,心头那点柔软尽数压下,终究长叹一声,应允下来。

      沈若被送回将军府后,一连三日卧榻不起。
      头两天她心绪郁结滴水未沾,丫鬟送来的汤药次次放凉,又原样端回。韩悦曾数次前来探望,见她终日闭目不语,也只能默然转身离去。

      待到第三日,沈若自行起身,吩咐丫鬟备来热水沐浴更衣,又对着铜镜细细描眉点唇。
      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眼底乌青也难以遮掩,她静静端详片刻,方才勉强扯出一抹笑意。

      她绝不能就此垮掉,沈昭早已殒命,是她亲手将人埋入黄土。
      那日海棠苑所见所闻,必定只是心魔作祟。许是下人翻动泥土,许是野兽刨挖坑穴,又或是光影迷离产生幻象,无论如何,沈昭不可能死而复生。

      傍晚时分,韩悦早早回府。沈若换上一身艳红牡丹锦裙,在花厅备好酒菜。

      庭院里桂香袅袅,她执壶为韩悦斟满酒杯,抬脸笑意温婉得体。

      “夫君今日归得这般早。”

      韩悦接过酒盏,见她气色稍稍好转,只是眉宇间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憔悴。回想三年来她打理家事井然有序,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愧疚。

      “来日我便递上奏疏,为你求取诰命封赏。”他放下酒杯,“圣旨下达之日,你便是当朝一品诰命夫人。”

      此事沈若期盼许久,今儿如愿听见,心头泛起真切的欢喜:“有劳夫君费心。”

      暖黄灯火映得容颜明艳,她再次抬手,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正要将酒杯递出的刹那,杯面倒影骤然异变。

      水里映出一张惨白死寂的脸庞,唇边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哐当”一声,酒杯脱手坠落,重重磕在桌面,酒水四溅,沾湿她的指尖衣袖。

      “怎么了?”韩悦蹙眉询问。

      沈若怔怔望着杯盏,晃动的酒水再无异常,只剩自己惨白惶恐的面容。她嘴角扯出牵强的弧度,双手却依旧止不住颤抖,碰得桌上器皿轻响不断。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滑而已,夫君莫要见怪。”

      “你身子初愈,不必事事亲为,交由下人打理便可。”韩悦重新取杯斟酒,柔声劝慰。

      沈若低声应和,却始终垂着头不敢抬眼,生怕再次撞见骇人的景象。

      便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道慌张迟疑的禀报声:“将军!肃宁侯世子登门到访,同来的,还有、还有……”

      小厮吞了口唾沫,惊惧道:“还有沈昭夫人。她、她与世子爷正在会客厅。”

      “你说谁?”

      韩悦手上酒盏骤然脱手,哐当摔落在地,瓷片碎裂,酒水淌满青砖。

      小厮垂着头不敢仰视,只颤着声又重复一遍:“是……沈昭夫人。”

      韩悦猛地起身,桌案被膝盖顶得歪斜,杯盘碰撞作响,他顾不得细碎响动,大步冲出门厅,仓促间险些被门槛绊倒,踉跄着往会客厅赶去。

      花厅内只剩下沈若一人,她呆呆端坐,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海棠苑的低语,酒杯里的残影,从来都不是臆想的幻觉。
      沈昭,当真回来了。

      她缓缓垂眸,凝着那满地的碎瓷,渗出的酒液晕开深色痕迹,宛如一滩尚未干涸的血迹,鲜红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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