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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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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苍穹,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星云纠缠成各种奇异的形状,诡异而神秘。
兰溪一脸平静,闲庭信步地走在一条看不见尽头的青石板路上,宛若在逛自家花园。
耳边不时传来各种哭声,惨厉的、悲壮的、怒吼的、凄凉的,被穿堂而来的幽寒阴风一吹,瞬间通通化成凄厉的嘶叫声被拉扯得很远很远。
“主子。”一个熟悉的女声传到兰溪耳边。
兰溪微一侧目,便见冬暖已来到了身侧。
心中轻叹,兰溪嘴角牵出一抹淡笑,稀松平常地与她打了个招呼:“你来啦。”似是早已知道对方会来。
“嗯。”冬暖笑着点点头,错开半步,落在兰溪身后。十五六岁还是小姑娘的模样,走在这鬼哭狼嚎的阴风里,却半点不惧。
赤红色的忘川河波涛暗涌,就像一只蠢蠢欲动的巨大怪兽正在假寐。河岸边长满了鲜红色的花,妖治如血,艳得摄魂。
河边泊了一只挂着白色灯笼的小舟,在那片宽阔的河道中,显得单薄而危险,仿佛只要一个小小的水浪,就能将它翻了去。
“主子,桥怎么不见了?”冬暖也注意到了那条船,四下张望了一番,疑道:“难道这回要坐那条船过河吗?”
兰溪还未来得及答她,就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于是她拉了冬暖来到那端汤婆子面前,一边接过盛汤的碗,一边笑道:“看来今年年份好,喝汤都不需要排队了。”说完端起那碗一饮而尽,又问那婆子,“婆婆,今年这桥怎么不见了?”
婆子一脸神秘地对兰溪笑了笑,冲河边那小舟扬了扬她圆润的双下巴,而后收回她们喝汤的碗,不再搭理兰溪二人。
“走吧,下去瞧瞧。”兰溪领了冬暖往泊着那只小舟的方向去。
忘川河来了不少回,坐船这是头一遭。
在岸上看小舟觉得是小小一只,走到跟前一看——还是不大。
冬暖上前敲了敲船板,见船板实在和瞧上去一样不结实,回头一脸担扰地问兰溪:“主子,这么小的船,真的能渡过忘川河吗?”
小舟简陋,一览无余,上面既没有木桨,也没有篙竿,只孤孤单单挂了只白灯笼,瞧着像是临时从哪拖来凑数的。
“达摩祖师尚能以芦苇渡江,我们又为何不能用这叶小舟渡过忘川呢。”兰溪不再犹豫,先一步上了船。
冬暖见状立刻跟上,“主子,您坐这。”冬暖扶着兰溪,让兰溪在小舟中间的位置坐下,她自己则坐在靠近船头的位置上,依旧谨慎地四下打量着小舟,以防哪处突然渗水进来。
小舟不大,但尚且能为两个纤弱的女子提供一个容身之所。
说来也怪,两人刚一坐稳,这小舟自己便动了。
没有半分迟疑,冬暖立刻将手伸过去,稳稳地拉住了兰溪的手。
兰溪抬眸看她,用眼神询问她为何突然拉住自己。
见兰溪并不害怕,冬暖才又向四周望了望,没发现其它异样,这才松了手,一字一句沉稳道:“虽然奴婢习武,但胆子挺小的,拉着主子才安心。”
忘川河宽得望不见边,以往过桥都要走上好些时候,如今这小舟无帆也无桨,横渡宽阔的忘川河,竟行得平平稳稳。这河水也奇怪,岸上瞧着波涛涌动,这会儿坐在船上看,却风平浪静。
看着波澜不起的河面,兰溪突然开口道:“听说,忘川河的河水极苦,都是不愿投生之魂化作的。”她扬起头,望向河流两岸的高崖。
上面雕筑着一座座形态各异的佛像,无一不是庄重而慈悲的。以往每回都是从桥上走过忘川河,倒是从未注意过有这些佛雕。
兰溪看见一座未完成的佛像上有一位老人,手持雕刻石像的工具,一下一下敲击着石壁,一声接着一声,从未停息,就像想要打破永生永世循环反复的无尽轮回。
“冬暖。”兰溪望着那老人,忽然唤了一声。
“主子。”冬暖应声,顺着兰溪的目光也见到了那位老人,咦了一声,“这位老人倒是头一回见到。”
兰溪忽然笑了,一双茶色眼眸中透着莹莹光亮,整张小脸都明媚起来,“既然这次如此不同,那你说,再不一样些,是不是有些事情就真的能改变了?”
“什么不同不一样……”冬暖被问得云里雾里,一时没听明白兰溪话里的意思。
兰溪再次仰头看向高崖上的群佛之像,靠着船沿的身体倏然往后一仰……行至万丈深渊,方见佛立云际万象更新,她原只觉得这里阴森惨淡,却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受到这方天地是如此广阔。
“主子!”
忘川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隔着水波兰溪模模糊糊听见冬暖叫她的声音,透过赤红色的河水,隐隐看见水中有一个身影正努力向她靠近。
兰溪向那人伸出了手。
终于,两人的身体被河水彻底淹没。
忘川水寒凉刺骨,像一根根细密的银针,成千上万地一起扎入每一寸肌肤每一分骨骼,极寒之痛震荡着整个灵魂,仿佛下一秒就要将魂魄分离。
唯有指尖,那一点暖意。
水波间看见了一张坚毅果敢的小脸,秀气的小眉头微皱着,眼中却是满满的坚定。
冬暖……
有人能一直陪着自己,真的很好。
手被温热包裹着,是宽厚的,温暖的,一点一点驱逐着刺入骨子里的寒凉,没由来得让兰溪心上熨帖,感到心安。
可是,灵魂又怎么会有温度呢?
兰溪的意识瞬间清明起来——是傅修!
现在是什么时辰?
兰溪并未睁眼,隔着眼帘感受着四周的光线。
没有日光,大约已经到了晚上,她隐隐还能感觉到有微弱的烛火一跃一跃地跳动着,应是蜡烛已燃了不短的时间,夜已深,灯芯有些长了。
这个时辰他怎么会在这?担心我吗?
兰溪心上某处倏然柔软起来,忆起这一世又一世,傅修这般温情守候她的模样,是从未有过的。
看来,忘川河总算没白跳。感受着傅修握着她那只手传来的暖意,她想,就算这一刻再死去,也值得。
她甚至开始在心里一笔一划描绘傅修的样子。一袭玄色常服,那是他来后宫时惯穿的。琼林玉树般的身形,哪怕是在床边坐着,也是挺拔而儒雅的。线条分明如精雕的下颚上,薄唇轻轻微抿着,衬上那双深若寒潭的墨眸,让原本英飒的剑眉,平添了几分清冷。
皮相易绘,美骨难描。
一呼一吸间,都是那人熟悉的气息,仿若被日光晒过的书卷伴着春日里头茶的清香。
即使她不睁眼,也能清晰地想象出他坐时的姿态,习惯的动作,看着她时的表情。这种熟悉感似乎已经长在了骨子里,每一棱每一角每一寸肌肤,都被一世一世的牵绊生生地铭刻在她的心里,对她而言,这世间再也没有第二个这样的人了。
眼前忽然又浮现出傅修少年时的模样,那是兰溪唯一一世在他少年时,便遇见了他。
他于人群间玉身长立,如兰芝玉树卓尔不群,微一侧目,便见他点漆墨眸如星子闪耀,清俊的面容带着少年独有的明朗,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却又透着清冷疏离。
那年他十八,她七岁。
许是那一世她与他相遇的太早,时机不对,还来不及发生什么,兰溪就因一种无法医治之症,过世了。
想到这,兰溪心中喟叹,原来,这么多世过去,她的初心从未变过,不管他是如今高高在上的帝王,还是记忆里那个不苟言笑的俊美少年郎。
“醒了就喝药。”
傅修的声色清冷平稳,却让兰溪的心跳不太平稳。装睡被抓包这种事情,只有被抓包的人才懂不知道如何演下去的尴尬。
凭借多世她对傅修的了解,这会儿顺着他给的台阶睁开眼,是她唯一的选择。
“皇上,你怎么在这?”兰溪眨眨眼,对傅修露出一副既惊讶又惶恐的神色,眼角边扬起的笑意却不太配合。
想象是一回事,真的睁开眼,看见傅修就坐在自己面前,而且一副守了她好些时候的模样,兰溪心中还是十分欣喜的。
傅修未答她,只从宫人送来的托盘里,端出一碗只看颜色就知道很苦的汤药。
“臣妾岂敢劳驾皇上亲自喂药,还是让宫人们来伺候吧。”兰溪一边惶恐一边措辞劝阻,但见他面无表情地吹着药,赶紧悬崖勒马,“再说宫人也更熟练点,您看,这药这么苦,得一口汤药一口蜂蜜才能喝得下去,皇上定是不知道吧!”
傅修没说话,他似乎完全漠视了她的胡说八道,将汤匙送到了她唇边。
兰溪认命地张开了嘴。
傅修的反应实在让她觉得,自己说得每一句话,都像重拳砸在棉花上——无效。
傅修一口接一口地喂药,好几次兰溪想叫停,想歇一会儿,都被他专注喂药的神情给憋了回去,那模样就跟在批阅奏折似的,你怎么能打断一个专注批奏折的皇帝呢?
兰溪心想,这么喝药真苦!还好有忘川水的苦垫底,不然她真受不了傅修这么个喂药法。
话少效率高,果然不一会儿,药碗就见底了。
兰溪难受地拍拍胸口,刚想开口夸傅修几句,顺便讨口蜂蜜蜜饯之类的。就见傅修那张俊美无俦的脸突然凑到了她眼前,那双墨眸里映着她的脸,有些惊有些喜,心不由地漏了一拍,唇却在这一刻被温柔覆盖,舌尖撬入贝齿,飞快地在唇齿间游走了一圈。
兰溪心鼓乱擂,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红晕,却见傅修一脸镇定云淡风轻地说:“不苦。”
兰溪愣神,尚陷在那突如其来一吻的情愫中,傅修已经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