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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知道戏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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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道戏剧和历史有什么不同吗?”
吉恩斜躺在沙发上用书盖住脸,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站在书柜前的那个人。冬天的壁炉简直就是滋生懒惰的恶魔道具。火舌舔舐着烧得通红的内膛,在起居室内投映出忽明忽暗的鬼魅色调。
“嗯……前者用口水骗眼泪,后者用眼泪换口水,吧?”
“!你怎么知道的?”
“曾经我也问过一个人同样的问题。”
杰勒米的手指顺着烫金的书脊一一划过,粗糙的摩擦感在皮肤和封皮接触的地方不断重复,毫无意义的举动。
“是谁?”
吉恩刚刚还在谜底丝毫没有悬念地就被揭开的失望中埋怨对方的缺乏幽默感,却在一个不算是中心的地方发现了重新开展交谈的有趣切入点。对天生无法忍受寂人来说,安静不是一个好的环境属性。
“一个……”
“嗯嗯,一个什么?”
“不爱说话的人。”
“……杰勒米如果觉得我话多可以直说。”
果然闹别扭了。
杰勒米找到要找的诗集,笑着抽出来,转身走到沙发旁边,发现吉恩把花了半个月才翻过十几页的书丢在沙发边的地毯上,整个脸埋在抱枕里,背朝着壁炉蜷成一只虾。
“生气了?”
“……”
伸手摸摸吉恩红色的头发,果然被一把挥开了。
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改变,再次把手放在对方头上,当然这次是不会被拒绝的。接下来……
“吉恩。”
“……”
“吉恩,今天晚饭后吃你最喜欢的熏肉烤饼吧?甜点是椰子圈。”
红色的脑袋撞进杰勒米的怀里乱蹭一气,两只手还在他背后抓来抓去,把熨烫平整的衬衫弄得到处都是褶皱后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抬起头,瞪着一双琥珀眼:
“你是个大坏蛋!”
轻轻摸着在腰间的头,笑容在火光的跳映下慢慢凝固成凌厉的沉默,房间里的空气隐隐散发出一种腐败的窒息感。
“我来迟了。”
杰勒米站在利奥瓦德研究所所长的办公室里,没有任何表情,也听不出他有为自己的迟到道歉的意思,不仅如此,没有起伏的声线里甚至透出了反抗的味道。
“我不介意你的迟到。每次你来这里都表达出一种明显到让我感到愉快的反抗。”
“我个人认为您对于反抗抱持着怪异的青睐,不过我并没有反抗您。”
“是?”
全黑的皮制转椅终于面向了一直背对着的人,在带有傲慢色彩的角度停了下来。
“你好像忘记了什么……我想知道你当初乞求我时的那张惨白的脸哪里去了?”
斜目注视着杰勒米僵硬的脸,男人用手轻轻摩挲椅子的扶手,好像漫不经心似的地叹了一口气。
“我永远不会忘记。”
“耻辱和荣誉在保存期上,似乎前者的更长一点呢~”
室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以下。
这时,一阵敲门声打断了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
“博士,准备工作做好了,可以开始了。”
男人深深地看了杰勒米一眼,露出了相当享受的笑容。每次听到这句话,那个人就像被钉在木板上的垂死挣扎的蝴蝶,既美丽又可怜,还……莫名地挑逗。
杰勒米避开他玩味的表情,转身向门口走去,虽然明显不悦,但是和工作人员擦肩而过时依然没有忘了行礼。
有趣的人呐!
男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金属环。
“博士?”
“没什么,我马上就去。”
实验室是个带有采光性极好的玻璃弧顶的单栋建筑。
平时看上去像个体积过于庞大的温室,在绿植的环绕下,从外部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当所有的工作人员就位后,就可以启动完全封闭的保密设施。
平地而起的金属高墙,顺着实验室外围高高耸起。玻璃弧顶的下方张开了数十块同样质地的金属长板,拼合成辐射状的平顶,将自然光线阻隔在了室外。平顶内嵌数以百计的照明设备,同时发出强烈的青白色光芒把室中央照得格外明亮。
“可以开始了。”
男人站在实验室内墙设置的一个凹室里,隔着坚固的玻璃壁用扩音器指挥着实验室内的工作。杰勒米站在他身后,冷冷地看着面前令人恶心的一切。
接到负责人的命令,副手按下了操作台上一个小小的绿色钮。
随着“轰隆隆”的声响,整个实验室开始摇动,室内的墙壁上分开了一个个空间。中心的地板下陷,不一会儿升起一个高至平顶的圆柱状玻璃容器。
不管看了几次,仍然接受不了。杰勒米别开脸,忍住一阵阵翻涌而上的强烈的呕吐感。
“我还以为你已经适应了呢。”
细小的动作并没有逃过男人的观察范围,虽然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玻璃外面的工作上,但是身后的人的一举一动他也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我无法适应这种事。”
“为什么无法适应?是你把这一切亲手送给我的。这是你的杰作。”
“……”
[博士!一切准备完毕,是否开始分析数据。]
双向的扩音器仿佛传出一首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般,让男人脸上瞬间变得陶醉。
“好好看清楚眼前的奇迹……我永远无法习惯这种神圣和伟大。”
强硬地扳过杰勒米别开的脸,逼他注视眼前的一切。
巨大的圆柱状玻璃容器里装着一只用淡蓝色液体包围带有翅膀的生物。既有人类的外形,又有动物的特点。生物的五官已经因为长时间的液体浸泡——尽管那是防腐剂——已经变得模糊不清。躯干上的组织被取用的可以看见骨骼从缝隙间透出的幽幽白色。只有那副展开有数米长的翅膀上白皙的羽毛毫无生气地漂浮着。
生物有普通成年人的3倍大。即使已经知道死亡,但是这种尚未向世界公布的有翼物种自有它与生俱来的莫名压迫感。
白色的巨大羽翼通常在神话或圣经这种现代科学完全不承认的古老传说里才有记载。而当传说实实在在的出现在人们眼前,灵魂深处对于神灵的敬畏本能,还是撼动了被科学包装地丝毫没有缝隙的心。
“伊亚塔拉,传说中的有翼神族。”
男人用力捏着他依旧试图反抗的下颌,不允许他的视角移动分毫。
“是摩曼族憧憬的神。一个南美亚马孙河流域下游的一个消失在公元200年左右的部落民族,历史上甚至没有一点记载。在探寻雅玛遗迹时无意中发现的。”
“那是噩梦的开始!”
男人扭住杰勒米的脖子,打断了他的指控。
“在岩洞中发现了记载了关于伊亚塔拉的壁画和难解的文字。并在洞窟深处的地下湖里发现了封在结晶里的死亡的伊亚塔拉。是你们发现了这些,就算是噩梦,你们也是噩梦的制造者。”
“你这疯子。”
“对,我是个疯子。我的理智在看到伊亚塔拉的时候就被上帝回收了……据壁画上描述,伊亚塔拉能用翼操纵元素,如果能破解这个谜,然后把那种能力移植到人类身上,我想一定会有非常有趣的事情发生,连改变历史都不是不可能的……”
男人用自言自语的音量却足以让杰勒米将他的呓语听个一清二楚。
一股恶寒从脚底窜起。
“看看,我的实验品。虽然有点残缺,但还是很美丽的,你认为呢?”
顺着手指的方向,杰勒米看见了让他胃里翻江倒海的画面——
墙壁上都是用玻璃包围的内置空间,上部的屏幕里放映着空间里物体的放大画面。各种各样年龄不一的人类,大到20岁左右,小到仅仅刚看出形状。但是每个人的背上都安静地栖息着一副毫无生气的羽翼。
“他们都还活着。”
“……”
“跟那个孩子不太一样,他们移植了伊亚塔拉的细胞后都长出了那个白色的可爱的东西。而且成长的速度奇快,我很好奇到底为什么。”
“你答应过我不去骚扰他。”
“我是答应过没错,说到做到。但你答应我的事呢?如果你不能兑现诺言,那么我为什么要履行承诺?”
男人伸手将指头插进杰勒米淡金色的发间,慢慢梳理,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我会一直帮助你的实验,提供资料。”
“很好。你可以走了。接下来的工作是机密中的机密。”
男人把食指放在形状完美的唇上,恶作剧似的冲他眨了下眼睛,狡黠地笑:
“即使是我们这种关系也不可以让你看哦~”
杰勒米极力忍住快速离开的冲动,握紧手里的资料夹,最后问道:
“我可以见他么?”
听到有人提到“他”,男人脸色一下阴沉起来,但是很快就露出温柔的微笑,温柔到可以闻到鲜血的味道的微笑。
“当然可以。就在老地方。不过,不可以待太久哦,我会吃醋的,呵呵!”
杰勒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令他窒息的地方。
“我明白,布雷迪博士。”
踏进这空洞的房间,每一步都像踩着刀刃,痛苦,艰难。
走近房间正中央的方形密闭玻璃容器,细细地看着里面永远闭着眼睛的人。
“好久不见,你看起来还不错。”
把手贴上冰凉的容器壁,沿着五官的线条,轻轻的在透明的玻璃上描绘着无数个梦里出现的样子。那种温度好像烙在灵魂深处一般真实得不可动摇,对比起来,仿佛面前只是一场梦。
“我学会了泡手磨咖啡,那种黑咖啡,你喜欢的。”
仰视着那浮着青痕的闭上的眼睑,缓缓地用目光温习对方模样,在记忆里重温他的每一个表情。无论是什么,都比他现在的样子要好多了。那淡淡的不易觉察的表情,总是让心阵阵抽痛。
“一切都很好,你的书房,卧室,还有他,我都很用心在照顾。”
靠近了隔着一层玻璃的对方,把额头抵在上面,让渗冰的触感直达心底。
“你睡了多久了?长到我都忘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睡的了。”
每天睁开眼睛都好像能看见他坐在长椅上一边翻着厚厚的书,一边在旁边的纸上写着他曾经完全看不明白的文字和公式。不习惯空荡荡的房间,不习惯睡前没有落在额上的轻吻。低沉的声音,温暖的手掌,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漫长的白昼里只能诅咒夜太短。
这时候门口传来催促的声音:
“朱利尔斯先生,时间到了。”
杰勒米放开了手,转身向门外走去,一步都不迟疑。
关上门的一霎时,他回头了,只是轻轻说了句:
“呐,再见了,科。”
“……杰勒米!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老是把我当笨蛋!”
这双单纯的琥珀,他还能保护多久?
一个身陷泥沼的人还妄图守护,是否已天真到了讽刺的地步?
收紧手臂抱紧对方,如同即将失去,自我厌恶,无力挣扎,几近绝望。
“如果有人继续拽着我的话,晚饭就什么都不用吃了。”
“啊!椰子圈椰子圈!”
吉恩像只无尾熊一样扒在杰勒米的背上,幸福地期待自己的饭后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