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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不舍 夫人,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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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三个字在唇边翕动着,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他不知道陈氏可能听到,他已经太累了,累到眼前再一次模糊了,连同深远的记忆里那抹红一起模糊了。
夏宗缓缓闭上眼睛,仿若睡着。
陈氏目光从那干裂乌青的嘴唇上移,看着夏宗闭着的双目,就像是累极了沉睡了一般,她怔了一怔,随即面若平常地扶着夏宗平躺下来,将滑落的被褥重新在夏宗胸口盖好,仿佛眼前这人真的只是睡着了似的。
可不就像睡着了么?
在这近三十年的日子里,他们因为战事短暂分开了太多次,每一次他凯旋归来,就是这样沉沉地睡上一天,然后醒来......
醒来,可再也醒不来了——
“呜呜——”坐在床榻旁的陈氏,突然双手捂面,呜咽声再也止不住地爆发了出来。
这个爆发却也是克制的,就像夏宗最后那三个字很轻一样,陈氏的呜咽声也很轻,同样轻到了几不可闻,直至滚烫的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大概才知道是哭了吧。
在这样也不知过了多久,终是油尽灯枯。
灯火煌煌的内厅光线暗了下来。
隆冬天黑得早,不过申初,天已经一片晦暗,铅云压得很低了。
呼啸的大风在这时停了,院子里静得可怕,似乎都能听见那雪声正又密又紧的下着。
没了刺骨的北风,人多少好受一些。
只是双足站立的难受,但有着披风长裙的遮挡,可以不着痕迹地悄悄移动一下重心,甚至活动一下双足,这是以前在长安每年新年宫宴上常做的,此时却忽觉这样长时间的站立虽是难受,但仍忍耐了。
这大概就是死者为大吧。
纵使今日不过第一次见到夏宗,甚至还没有说上两句话。
刘乐阳静静地随夏云川站在厅外的廊檐下,身后的院子里雪已经积得很深了,一院子如青松般站立的黑甲卫,还有夏宗的旧部们,身上的黑色铠甲上已落了不少的白。
然而,便是刘乐阳这样抱着离开夏家的人都没有动,何乎他们?
众人静默而立,只注视着那紧闭的门扉。
门扉内光线随着时间推移一分一分暗下去,连着屋子里挂着的红绸绿缎也暗沉了下来,一切变得模糊不清。
陈氏最后看了一眼昏暗光线下那模糊的面庞,她缓缓起身走到门口。
“吱呀”一声,紧闭的门扉应声而开。
陈氏走出来,脸上的泪痕已干,她目光逐一掠过在场所有的人,终是冷然宣告道:“将军薨了。”
一语落下,院内的黑甲卫齐刷刷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铠甲上的鳞片摩擦出哗哗的声响,身上的积雪也簌簌落下。
陈氏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气氛庄重肃穆,她却没有感受,只知道自己还有使命未完成,她随即转头看向已单膝跪下的长子,继续道:“夏云川,将军临宗前已经把幽州,乃至整个河北交托于你,将军的后世你安排了吧。”
“喏。”夏云川低头应声。
听到回应,陈氏没有多看夏云川一眼,感情疏离的仿佛不是亲母子,神情淡漠的更不像才失去丈夫的未亡人,她重新对着一众黑甲卫扬声说道:“从即日起,夏云川便是你们的新主!望尔等忠心如初。”
“誓死效忠!”
“誓死效忠!”
“誓死效忠!”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转眼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振臂而呼,声音振聋发聩。
这是似曾相似的一幕,当初在信都的城外的校场上见过,让人心底激荡,今日同样如此。
刘乐阳随着夏云川而立,看着阶下一众宣誓效忠的武将们,忽然一股狂风乍起,卷来雪花扑面而来,不由微微闭眼,再一抬眸,却见狂风吹开了积雪,院墙下的一株梅树露出红嫩的花多。
寒冬腊梅,白的积雪,红的梅花,虽是萧瑟的寒冬,却也有新生命开始春的勃发。
大概就像这众目睽睽之下,明确的宣告和回应,是旧主的陨落,更是新主的开始。
万安二十四年农历十一月二十七日,幽州节度使夏宗薨,逝于幽州夏府。
时下厚葬之风盛行,夏宗的丧礼也办得极为盛大,风光大葬已不足以形容了。
夏宗两年前身体已不大好,墓穴已修建,陪葬品也是早有准备,一切仪制都比照三品大员的最高规格而有过之无不及。
加之几乎整个河北的官员本来都已经齐聚幽州城,每日吊念乃至送葬,皆是文武官袍加身,再身披素缟,另又有黑甲兵重兵卫护,其隆重庄严仿佛天子出殡。
天子出殡,全国服丧。
夏宗薨逝,整个幽州,乃至河北亦服丧。
在孝字大过天的当下,本朝律例就有规定,三年孝期。
服丧期,不得嫁娶、已婚的不得同房有子,免一切宴席娱乐。
军中将领,则可改为守孝三十日。
如是,在河北上下随着夏云川服丧三十日后,夏宗的葬礼也落了帷幕。
如果夏宗薨逝的当天,在象征着新主开始之余,好充斥着旧主逝去的肃穆气氛,那么这个时候就就完全是象征着新主上位的欣欣向荣了。
三十日服丧期过,日子就到了腊月二十六,还有三日便是除夕,年关已经近在眼前了。
群雄不能无首,刚结束数十年三镇割据的河北更亟需确立新的统治。
大年三十,除夕过后,便是正月初一,一月之伊始,一年之伊始。
是日,千里之外的长安大明宫里,元日大朝会,万安帝衮冕临轩,皇后大甄氏、太子李瓒,又文武百官、诸州朝集使乃至皇亲国戚朝服参拜。
这一日,大雪纷飞的幽州城,幽州节度使官署,夏云川一袭戎马十年的黑甲高坐堂上,堂下河北文武官员一身朝服左右而立,参拜新主。
万安二十五年开始了,河北也易主了。
数日前的满城缟素,不见声乐,仿佛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
转眼之间,触目所及,幽州城上下,夏府内外,皆是张灯结彩,礼乐声夹杂着不时“劈里啪啦”一阵骤响的鞭炮声回荡耳畔。
待这一切礼毕,已是掌灯时分,接下来就是夜宴了。
再是时下社会风气开放,也不是任何时候都会男女同席,夏云川这边与一众河北的文武官员共襄盛举,他们的内眷夫人小娘子们则是另外的女宾席。
到此时,纵使知道陈氏不喜欢自己,刘乐阳也不由佩服起陈氏。
夏宗薨逝那天,陈氏宣告夏云川继承夏家之后,她是真的就放权了。
第二日让人告知了她一声接手夏家大小事务之后,陈氏便彻底丢开手了,拒绝了一应官员夫人的请安,只在夏宗丧礼的必要环节上露一面便罢。
要知道哪怕夏宗不在了,陈氏也是夏云川的生母,夏家的太夫人,整个河北地位最尊崇的女子,甚至在一定程度上还刻意凌驾夏云川之上。
便是她见惯了长安的繁华,可如今真跟着夏云川立在众人之前,接受众人朝拜,她都能感觉到权力的滋味真好,难怪天下那么多节度使愿意偏安一隅,甚至从古至今那么多枭雄志在天下。
不说夏家如此大的权势,便是长安一些小家族里陈氏这般的身份,哪一个不是把掌家权力牢牢抓在手上,生怕儿媳妇分走了自己的权力,定要握住家里女主人的权力不放。
是以,陈氏如此爽快的放手,刘乐阳委实惊讶了一番,就连春夏秋冬四人也难以置信,当然等接受后就是欣喜若狂。
看着她们一扫之前的愁眉,眉梢眼角都是大松一口气,乃至扬眉吐气的松快,刘乐阳真是只能兀自一个人背后叹气。
至于为何叹气,现在就贴切的诠释了她的所有叹息。
陈氏之后退下,作为夏宗认可了的儿媳妇,她成了夏家以及整个河北的女主人。
今日的夜宴,她便堂而皇之地坐在了主位上,底下是黑压压近百位夫人贵女等女眷。
她们向自己起身敬酒已不算什么了,早在之前就像自己行礼了。
在长安的时候,她便是圣人封的县主,除了侍人,可也无命妇向她行礼,甚至她还要给年长的夫人们行礼。
而此时,即使年过半百的长者,也得向她行礼,她也当受着。
尤是当一人高坐主位之上,不仅是地位的象征,更因着居高临下,几乎能将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绝对的权力下,不需要绞尽脑汁耗精力去应对未知的应酬,她可以随心所欲的开小差,不由就想当之前在长安,皇后大甄氏当初也是这样居高临下的看着自己吧,将自己的一切小动作尽收眼底,就以为了有了操纵她的办法,想想自己当初的愚蠢,刘乐阳都有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冲动了。
除了地位的拔高,权力的滋味的确让人有些心醉,堂下的歌舞表演,左右女宾的华服美饰,皆看得赏心悦目,这就是她十分喜欢的热闹啊!
多久了,离开长安这么久了,她终于可以感受宴会的热闹了。
如果离开了这里,回到长安她少不得要闭门不出很长一段时间,哪还能感受这些,不定还得时时绞尽脑汁的伏低做小。
可自己的心性就这样被腐蚀了?
将一切都算了?
想想之前的遭罪,刘乐阳顿时心里又是一阵不甘。
可眼前这一切,真让人不舍。
这时,一位武将夫人起身举杯,敬道:“夫人,新年好。”
四五十的年纪,又坐在前面,其夫婿多半是夏宗的旧部,刘乐阳敛回思绪,笑容可掬地举杯道:“新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