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冒出来的继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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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马尿水码头开车出来，穿越整个沙田，就可以达到九龙的观塘区。武光雄所住的蓝田，原本是观塘区的一个山丘。
蓝田以前称做“咸田”，由于咸字发音近于蓝字，逐渐的被港人改称蓝田了，取“蓝田生玉”之意。并且，蓝田是观塘的公屋区之一，1960年代末港府在蓝田山上兴建了蓝田公屋村，自此蓝田村便成为蓝田的代名词。
说起具有香港特色的公共屋村，就要先讲一下“徙置大厦”。
1940年代末期，由于大陆国共内战，大量内地难民涌入香港，使得这个英国租界的人口，由1945年的60多万，在短短5年间就激增至230万。人口的暴增，土地的稀少，再加上贫困潦倒，难民只能在山边兴建大量简陋木屋，以作栖身之所。由于生存环境恶劣，人口密度过高，所以这种寮屋区①经常发生火灾。
在1953年的圣诞夜，九龙的石硖尾寮屋区发生了史无前例的大火，一夜之间令5万8千多人无家可归，流离失所。香港政府为了安置灾民，在原址设计兴建29座“徙置大厦” ②，这就是香港首个公共屋村——石硖尾公屋村③。
从此这种徙置大厦，成为第一代政府公共住宅，每户居民支付14元月租金即可永久性居住。为了给下层阶级居住者提供住房福利，港府自1954年开始大建公共屋村，在港岛及九龙各处兴建黄大仙、老虎岩、长沙湾、李郑屋等徙置区，用来吸引原本在寮屋区生存的居民入住。
九龙的蓝田公共屋村，共有23座徙置大厦，于1966年至1975年间陆续落成，位于观塘区蓝田山上。徙置大厦的类型，在1985年之前，设计有六种，分别为H型、I型、L型、E型、日字型、十字型。蓝田村这里的大厦，以狭长的I型和E型2种为主，一到了公屋村前，武林、凌楚瞳、丹心都被深深震撼了。
山里来的土包子，哪里见过如此高耸，如钟乳林一样的建筑。在他们眼中，这里楼宇的窗户，一户一户排上去，仿佛直达云间。放眼四下张望，又宛如数不尽的鸽笼摞在一起。
“哇，好高。”
丹心不由叹一声。
武光雄下车看见两个女孩，就问武林：“大的那个是谁？”
武林挺佩服父亲的眼光，连问也没问，已经看出心姐不是那个“未婚妻”。他一时不知如何解释，局促的说：“她是和我坐一条船的，姓什么不知道，名字就叫做丹心——爸爸，你能找人送她去庙街吗？！”
武林初来乍到，年纪又轻，不知道庙街龙蛇混杂，是香港最复杂的红灯区。武光雄可清楚的很，他马上猜到丹心的出身，又见她身上染着风尘气，有点不悦的敷衍：“送一下也可以，不过要马上走。”说完，他扬高叫一声：“阿放——”
青年从驾驶室探出头，“师傅。”
“送这位小姐去庙街。”武光雄一指。
不等阿放回答，车斗中另一个青年跳下来，急忙叫：“师傅，放仔也累了，我送她去好了。”武光雄目光扫到阿放，阿放笑了笑，跳下车子，“多谢二师兄，折腾了一夜，我还真想抱枕头了。”
被他叫二师兄的青年马上笑逐颜开，绅士一样向丹心做了个邀请的动作。车上下来的其他几个弟子，都立即有一种到嘴的肥肉飞了的感觉，可师傅发了话，自己反应又慢了半拍，能怪的了谁？在他们不舍的目光中，丹心的命运再次峰回路转，她又坐到了车子上。与刚才不同的是，这次她钻进了驾驶室中。
望着车子绝尘而去，武林终于彻底轻松下来。他刚一转身，凌楚瞳的小手就牵住了他，然后整个人怯怯的偎依过来。“别怕，”武林轻声说，“我不会送你走的。”
他想了一下，又附在凌楚瞳耳边，小声嘀咕：“我骗我爸，说你是我老婆。待会不要说漏哦。”
凌楚瞳脸色一白，显然是没料到，情况竟会变成这样。不过她很快垂下头，老实的跟在武林身后，往蓝田村中走去。
第一次到新鲜的地方，武林压抑不住好奇，一路上目光四处打量。只见村中道路交错，街巷纵横，早起的学生和上工的居民像蚂蚁一样，从徙置大厦里涌出来，到处是热络繁华的景象。这令土生土长的他，感觉十分不可思议。
“爸，这里好多人，房子也气派。”武林略带孩子气的感叹。
武光雄把他们带进一栋楼座，笑着说：“蓝田只是香港的贫民窟，你住久了就会知道，到时说不定还会嫌烦又无聊呢。”
“才不会。”他反驳说，“这个地方不错，比老家的房子好。”
老天仿佛要验证这句话一样，他话音刚一落，鼻腔竟冲进一股浓烈的酸臭气息。天知道，这味道实在太难闻，非但臭的要命，中间还夹杂了奇怪的腐败酸气，让人几欲作呕。武林别过脸去躲，撞见凌楚瞳也是一脸扭曲的受难表情。
“昨天的垃圾又没收。”一旁的阿放习惯似的说。
——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表情似笑非笑。
武光雄按下电梯，半安慰半解释的说：“这里一层住了56户，难免会垃圾成山。虽然每晚7点半，清洁工会收一次，不过总是有意外的时候。”
武林捂住口鼻，仔细看了一下环境。只见大厦并不像在外面看到的那样光鲜，它里面的建筑结构极为简单，整体呈一种长方形的“I”状，中间有一条看不到头的走廊，两旁是鸽子笼一样的民居住宅。
这条走廊似乎无限之长，使得两头相距甚远，旁边每面都开了约二三十个门户，一眼望去，简直可以用来“骇人听闻”形容。
虽然已经天光大亮，楼内还是开着电灯，即便是如此，大厦内依然阴暗无光，森然的犹如城市中下水管道。而散发着强烈恶臭的几个大垃圾筐，正远远摆在走廊的中间位置，那里也正是每层之间的楼梯口处，恰好迎接着那些来不及赶电梯而选择走楼梯的人们。
“这～～这是谁设计的？”武林不敢用力吸气，不满的嘟囔着问道。
“港府啊——”阿放一笑，“早说了是贫民窟的房子嘛。”他嘴中说的风轻云淡，可武林还是敏锐的觉察出，那言语间隐隐流动的敌意。
我得罪这家伙了吗？武林不禁暗想，难道是在码头等得太久，心里有点不忿？除了这个理由，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好让阿放讨厌的地方来。
不过武光雄似乎对他特别欣赏，根本没感觉异样，他一拍阿放的肩头，说：“你还太年轻，只要肯努力，迟早发达啦，再也不用住这里。”
“姑妈喜欢住蓝田。我这么孝顺，当然陪她啦。”阿放眼光扫过武林，抛出一句淡淡的话。
“乖仔。”
武光雄赞一句。
很快的，电梯就下来了。八九个人一起进了升降厢，武光雄环视一下弟子，指着他们分别给儿子介绍：“这是阿醒、阿璨，旁边的叫阿赢，阿放刚才你认识了，还有角落里的两个是阿起和三宝。”他每介绍一个青年，武林就跟着喊一声“师兄”。
叫到最后，武光雄都笑了，“哎呀，应该回家慢慢叫，你这些师兄们，都很厉害的，在蓝田一带很出名。以后跟着他们，儿子你要好好学。”他这样一说，弟子们都哄然而笑，在沉闷的电梯间里，令人感受到青春的不羁。武林最是开心，心底很快就憧憬起蓝田村可爱鲜活的生活来。
终于电梯停升到目的地，武林被父亲拉出来，行到走廊中的一处铁闸门前。这一间房子跟大厦其它的民居没什么两样，同样是小小的门面，外面嵌了一道铁闸，可以用来防盗。
为了足够的通风，此时房门正豁然大开，铁闸上挂了一面阻挡外面视线的简易门帘，上面污渍斑驳，带着洗不干净的陈旧之色。
与父亲重逢的喜悦还来不及收起，武林就听到身旁有师兄高叫一声：“师母，开门啦。小师弟回来了。”
这一声叫喊，犹如晴天霹雳，令武林立即呆滞，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他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通身灼热，体无完肤，那汗涔涔的直淌，从脊背一下流到尾椎。
师母——
他在叫哪个人师母？
妈妈病故才三年呀，难道爸爸他已经在香港，悄然无息的续弦了？他正在疑惑间，房间里就传来清脆的“嗒嗒”声。
不用眼睛看武林也知道，那是有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响声，很快铁闸上的门帘就被人利落的掀起来，有个白皙的女人逆光站在门内，笑意盎然的说：“阿林来了！哦，个子长的真高。”她一面说，一面拉开铁闸，“饭菜还是热的，快些进来呀——”
武光雄见儿子发愣，忙推了他一把，把人踉跄着带了进来。几个弟子进门后，纷纷礼貌的叫“师母”，只有先前的阿放喊了一声“姑妈”。他所用的称呼，把武林的心又拉回了现实。
原来如此！
就是因为这种关系，所以阿放很讨厌自己。武林想明白这个后，心中立即惊怒交加。因为阿放怎么待他，他根本毫不在意，此时让他万分难过的，是父亲偷偷再婚的事实！
思念了三四年的父亲，居然欺骗了自己。
只字未谈！
如果事先了解到这里有另外一个女主人，他一定会守着埋葬妈妈的家乡，不会冒险偷渡来这繁华城市，不会经历恐惧与生死的考验，也不会被迫承认另一个“母亲”。
现在眼前的一切，都叫武林难以承受。
“这是自己家，不要拘束。”女人拉开椅子给武林，又把碗筷摆在他面前。她的脸庞映照着晨曦，闪动一层金色的光影，女人笑的温柔又自然，竟令武林一下子凶不起来，只是死死的盯了她看。
这女人好像有些年纪了，或许已是年过四十，不过皮肤看上去仿佛只有三十岁出头的样子。她留着一头时下流行的翻翘卷发，温雅又有气质，配着柔美的丹凤眼，白玉一样的鼻子，特别的引人注目。那精致无暇的五官今天化了点淡妆，更带出成熟女人的韵味来。
武林发现这个女人担的起“美丽”二字，想必年轻时是人见人爱的大美人。如今即使人老珠黄，也透出一股与妈妈的刚毅所不同的气质。他甚至不得不承认，岁月在她的脸上，仿佛看不到明显的痕迹。这也是跟下田操劳的妈妈，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在一群徒弟异样的神色中，粗枝大叶的武光雄也注意到儿子凌厉的目光。他面上有些难看，不悦的用手指敲了敲饭桌，提点着武林：“越大越没规矩，怎么不叫人呢？”
“叫人？我叫什么？”武林机械的回答，他脸色极度苍白，难看的像个僵尸一样。武光雄很不高兴的，强压下脾气，沉声说：“当然是叫‘妈’，还用的上想半天。”
女人听了这话，马上接嘴说：“这样叫不妥当。阿林，你叫我一声‘曼姨’，我就很开心了。”说完，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武林饭碗上，又说：“我姓沈，双字曼华。这是我的侄子，沈放。”她用手一指，然后转头对饭桌另一端的阿放说：“阿放，你以后要和阿林好好相处，不要学阿烈那样淘气。”
沈放咧嘴一笑，“放心吧，姑妈。我何时叫你担心过？！”
武林此刻完全听不到沈放在说什么，他耳中反复回荡那声叫喊“师母”的声音。他生硬的扭过头，对上父亲的眼睛，很没头没尾的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武光雄一怔。
“我问你——”他又重复了一次，“和这个女人结婚，什么时候的事儿？”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冒出来的继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