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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星屑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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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依然深邃,却注定不会沉寂。
东南方号角声一路鸣呜,显然有骑士发现了那两人的行踪。
难陀阴沉着脸,接过从人递来的马缰。也不放下手中的弓,他翻身上马,正要扬鞭,却发现身旁一个娇俏的身影也跃上了马背。“你干什么?”难陀扭头瞪她,声音也不知是愤怒还是气恼:“这不是小姑娘该来的地方!”
斑衣红红的眼眶里噙着眼泪,怯怯地望着自己父亲。她已经知道了杀害自己兄长的凶手是谁,也知道父亲现在有一半是真在冲自己发火,她咬咬牙,泪眼迎上父亲的怒火:“我,我要为阿哥报仇……”
难陀瞪视她半晌,长叹一口气,冲她扬起的马鞭放了下来。“滚到后面去!别挡我们的路!”他重重地在马上抽了一鞭,被抽出一条血痕的大黑马疯也似地扬蹄飞奔,把他最后低低的几个字淹没在镗踏蹄声之中。“我只剩你一个女儿了……”
百余战士扬鞭纵马紧跟在头人身后,如一道洪流滚滚而出。
权暮左手握着剑,脚下不停,紧跟着十余丈前的殇族少年。他的右臂早就握不住剑了,伤口虽已按穴止血,但那刺骨的疼痛依然激得他额头冷汗直流。那少年境况比他更差,脚步都有些不稳,但神智却异常警醒,一旦权暮不着声色地稍有靠近,长剑就会立即贴上随秋脖颈。等权暮喟然退后,那剑光才悄然淡去。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不觉已奔出数里,两人喘息都重了起来,身形也大大减慢。
回头看看,闪族灯火通明的营地依然清晰可见,权暮心中不断转换着念头。方才那般提气纵跃虽然在咫尺之间进退趋避如神奔电掣,却耗力甚多不能持远,十数里的距离已是极限。此刻两人都有伤在身,更是早早在靠着双腿的本能狂奔挣命。先前追寻凶手时闪族骑士已远远追出数十里,散在这大片草原上搜索警戒,此刻听到营地的号角传讯,定然已在往回包抄的路上。月色幽晦,四野一望无尽,无处可藏,两个奔行的人是如此清晰。一旦被人发现,追兵四合,营中留守的战士更是近在咫尺,以那少年的身手,是无论如何逃不出去的。只是如今弟弟在他手中,也只有见一步行一步了。
悠悠的号角突然响起,一个骑马的身影在东南方向出现。发现了二人的踪迹之后,那闪族战士不急于迫近,第一时间用号角向四处的族人发出讯息。
该来的终究要来。
那少年脚步一顿。片刻之后,另一骑从东北方向出现,向这边包抄过来,眼见得离大队闪族骑士的合围已经不远。
权暮暗暗叫苦,观察着那少年的背影,正思量如何偷偷靠过去,那少年突然停下身,目光冷冷地注视着他。权暮心头大震。这目光实在是太熟悉了,他甚至怀疑看到另一个自己。冷漠,平淡,又夹杂着些许隐藏很深的热切。
刹那间,两人都明了了对方的用意。权暮并不是没有让他脱身之计,相反,一个计策早在他说出那声“一言为定”之前就已了然于胸。只是一来颇为凶险,二来于脱身之后,他实在是不敢保证,那一向以无耻卑劣为行径的闪族人能兑现自己的诺言。未料那浑身伤痕的少年心思细致,跟了这一路,居然没机会下手救人。但直到此刻权暮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他。那少年一开始劫持随秋,并不只是因为看出了自己的身手,而且……
那少年也猜出了权暮的心思,目光闪烁不定。两人的盘算居然不谋而合,却都没有一点惺惺相惜的意思。 留下此人,将来必然为患!一个念头同时在两个心头蹦出。如果不是形势紧迫,中间又有一个被制住了穴位的随秋投鼠忌器,哪怕身上均带重伤,只怕也扑到一起性命相搏了。
那两骑来得好快,转眼间已到百十步开外。久经战阵的闪族战士自然知道殇族人的厉害,纵马在两人百步步外奔行,一边号角长鸣不绝,一边还不断向两人放箭。
权暮身如电闪,避开飞来的羽箭。有一箭来得刁钻,只能左手挥剑格开。端牛弓果然名不虚传,这箭飞过近两百步距离,势道已衰,依然震得自己虎口发麻。闪族人的箭术更是并世无双,哪怕这么远距离,彼此都在快速跑动,居然没有一箭方向落空!
那少年境况更是窘迫。带着一个随秋,腾挪不便,他更多时候只能靠着习武者的直觉硬格。虽然双方距离颇远,还能艰难判断出箭的来势,然而这样极耗心力体力,肯行支持不了多久。
权暮百忙之中还注意着那少年手上的随秋。连番剧变,小家伙早没了先前的倔强,眼泪鼻涕流得满脸都是,偏偏又哭不出声来。间或有月光漏到他脸上,像糊了一脸的稀泥。
闪族人的箭好像无穷无尽。一箭险之又险,到了随秋眼前才被挡开。望着弟弟快要吓傻了的表情,权暮心如刀绞。当初自己把随秋骗出家门,心中已是惴惴。这一路来风餐露宿,小家伙却没有叫过一声苦,他更是愧疚,如果此刻让弟弟莫名其妙死在闪族人手上,只怕自己这一辈子都无法心安了。
决心已下,他深吸一口气,看准一箭的来势,到它及身时,扑地倒地。
眼见兄长中箭,随秋惊骇异常。身子虽不能动,口中呜呜着,眼泪鼻涕加倍汹涌。那少年却恍若未觉,两张弓都朝向了他,他应付得更是捉襟见肘。又坚持了五六箭,他突然一伸臂打横搂住随秋,滚倒在地。随秋被他压在身下,正要出力呜呜,一只泛着血腥气的手挪过来,掩住了他的嘴巴。
两名闪族战士十分谨慎,也不靠近,冲着两个倒下不动的黑黢黢影子不断放箭。其中一个又扬起他的号角,吹了起来。
权暮轻微挪动身子,避开仍然不断飞来的羽箭。实在避不开的都尽数让过要害。右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左肩,后心,右臀接连一震,然后入心的疼痛蔓延开来。权暮一边运气相抗,一边仔细记忆着号角声。闪族的号角传讯虽然一色的粗犷单调,毕竟不同的情况还是有区别的。
那两名闪族战士之前一轮急射,每人两个箭囊四十支羽箭已所剩不多。再射得几箭,终于停止。两人纵马上前,依然十分小心。一人在二十步外停下,瞄着倒下的殇族少年,弓上搭着囊中最后一支箭。另一人挈出弯刀,跃马俯身,去斩那少年的尸身。
蹄声锵锵,人马交错的瞬间,弯刀划出一道弧光,猛劈下去。那僵卧地上一动不动的尸身突然弹起,避过弯刀的轨迹,泛着血色的剑光刹那闪耀,将那骑士从胸到背刺个对穿。
与此同时,那张弓的骑手也发现不妥,崩弦声中,长箭裂空而出。此刻距离近了,端牛弓威势更加惊人。只是他本来瞄着地上的“尸身”,对方跃起之后,仓促间不及转向,那箭直朝地上趴着的一个小小身影而去。
那殇族少年身在半空,剑在敌人身上,已不及回护。权暮更是远在数丈之外,目眦俱裂。眼见随秋无幸,那少年右腿突然弹出,直直迎上箭尖。这一箭虽然没有难陀那样的神力,但端牛弓何等威力,唰的一声,已透入他足踝,箭尖几乎从另一头钻出来。
那少年斜斜栽倒在地上。他右脚已废,站不起来,一只手还兀自抓着狂奔的马缰,被直直带出丈许。见得变故,那闪族战士正要拨马回身,胸口一凉,一柄突如其来而来的长剑已扎在胸口。
权暮颤巍巍爬起身,追向那载着尸身便要放足飞奔的惊马。装死时为了减少随秋可能受到的危险,他还假做挣扎着爬动了几下,挨的箭远较那殇族少年为多,现在也只剩腹中一口气在支撑。
那少年伤势沉重,趴在地上喘息。权暮拉住奔马后也无以为继,几乎是靠着马的拖曳才爬回来的。
月色静谧,四野幽晦,此景如雾如幻。如果被苍溟朝的文人们见到,大概又是好一番诗情画意。
几道沉重的喘息却将这意境破坏得一干二净。两个死人,两个半死不活的人,一个一动不动的孩子,还有两匹粗鲁地打着响鼻的马,这几样物事诡异地凸立在荒野之上。如果走近,会发现他们每一个,不管是人是马,身上都染着大片大片的深色,那,很像某种液体凝固后的颜色。
那殇族少年喘息片刻,见权暮靠近,在地上连滚两下,一把拉过随秋,剑又架上脖子。权暮苦笑一声,退后几步。他已看清,那少年右臂正中也扎着一支箭,原来之前他拉着随秋滚倒时,已救过随秋一次了。这少年虽然隐忍狠辣,却没有传说中的殇人那样歹毒。事实上,刚才那少年被马拖开时,他自度拼着一口气,有七成把握可以扑过去格杀那少年,救回弟弟。只是不知为什么,心头居然拒绝了一下这个念头,等自己明白过来“这是救人的好时机”时,手中长剑却已朝那剩下的闪族战士掷了出去。
他侧眼望了望身旁那还骑在马上没有摔倒的尸身,心中一阵愧疚。这人是曾陪他射雁的闪族勇士之一,跟他也算是颇有交情。想不到昨日言笑晏晏的伙伴,今日却无奈生死相搏。他本是担心再射下去会伤着弟弟才情急掷剑,然而看那两个空空如也的箭囊,才知道原来大可不必下杀手。
只不过,若是他不死,那接下来的算计就未必行得通,所以……权暮艰难抬起手,替那死者阖上眼帘。
那少年咬着牙,将臂中的箭矢拔出。拔脚上的箭时却遇到了麻烦,几次发力都未能成功,倒是疼得额上冷汗如雨,只好作罢。权暮也伸手拔箭,他身上插着好几支箭,虽然多数不在要害,但入肉很深。闪族人古老的青铜三角箭镞虽不如苍溟朝所用的四棱铁镞那样锋利坚韧,但带血槽倒刺的阴毒箭头离体时,还是让权暮疼得眼前群魔舞动,几欲昏厥。
那少年自己包扎一下,倨坐起身,剑指权暮,沉声道:“把这边的尸体也搬到你的马上去,绑好!”说着,他竟从腰间不知什么地方解下一捆细细的牛皮绳,捡出两根扔给权暮。
想不到对方连绳子都预备下了,权暮连苦笑都笑不出。此番连续折腾,被重创的右臂早就失去知觉。而方才中的几箭,有一箭正中后心,估计伤到了肺叶,每一下喘息都仿佛在撕心裂肺。一身充盈的气息尽数枯竭,此刻自己还能站着,本就是一个奇迹。
他挣扎着拉马过去,突然脚下一软,栽倒下去。整个人在地上蠕动着。
随秋眼睁睁望着这一幕,小小的心灵仿佛要撑炸开来。他那个优雅,和善的二哥,从他记事以来,就仿佛永远是一尘不染,唇边带着笑,让人看着从心底开始喜欢。他的二哥,永远是那样的英伟、从容,何时有过这样的狼狈?而且,就着如银的月光,他已看清楚,二哥身上那大片的污痕,不是汗渍,是血!二哥的血!
因为,只是因为自己在这个坏人的手上!随秋眼圈一红,什么也顾不得,尽力一挣,脑袋竟朝那少年掌中的长剑撞去。
他本来就被制了穴,连说话也不能,这一挣之力自是微乎其微,但求死之意却是明了无遗。那少年轻咦一声,把剑挪开,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个还挂着眼泪鼻涕的小家伙来。
权暮晃晃悠悠又爬起来,扭过头,冲这边抛一个满不在乎的笑脸。有血迹糊在他脸上,那表情说不出的古怪。
两具尸体被艰难的绑在马背上,那少年又掏出一根绳子,扔了过来。
“……把我自己绑上,是吧?”权暮再一次回望。那少年冷冷点头。
“然后吹响这个?”权暮蹒跚走过去,捡起地上掉落的号角。“你一定连这个也预备好了吧?”
那少年眼神有些变了。他往随秋后缩了缩,再点点头。随手从怀中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号角,扔了出来。
“果然。”权暮声音有些乏力,语气却森冷如冰:“殇族人,我助你逃走,你却又如何保证会放了我弟弟?”
“你没有选择。”那少年用同样冰冷的语气回答。剑刃一侧,抵住了随秋的肌肤。剑身却有些发颤。
“你也一样没有选择!”权暮轻轻摇头。他艰难地转身,指向闪族的营地。一条火把缀成的洪流正从那里滚滚而出。
“愤怒的闪族人转眼就到。”权暮望了一眼伤臂。“这一次,你不会有那么好运了。”
说着,他单手将绳子穿过马腹,系好,另一头扎在自己腰间。
一切完成之后,他再次回身,注视着殇族少年。虽然浑身是血,他表情里却有着帝王般的倨傲与威严。
“殇族的少年,你给我听好。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两个月之内,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我要看到闪族人的营地附近燃起狼烟,而当我赶到时,我要看到随秋毫发无伤地出现在那里。否则……”他以一种冷酷得近乎肃杀的声音说道:“我会从这里开始,沿着沫河往南走,血洗每一个遇到的闪族部落,杀掉每一个我所遇到的闪族人,不管男、女、老、幼,也不管用多卑鄙的手法。直到杀光所有的闪族人,或者我被杀死为止。”
那少年打了一个寒噤。
“你应该明白我的决心。”权暮挥挥手,把视线转向了随秋。“好了,把我弟弟的穴位解开,我跟他说两句话。”
“哇……二哥……”嘴巴一得自由,小随秋的哭声就如浪潮般铺天盖地,眼泪鼻涕加倍汹涌。
权暮遥遥伸出手,仿佛要摸摸他的小脑袋。“随秋乖。不要哭了。二哥没事的。还记得二哥跟你说过的话么?身为男儿,可以流血的时候,绝对不要流泪。可以活下去的时候,也绝对不要做傻事。你明白么?”
随秋努力点头,挥袖子擦去眼泪。可是一看到兄长的模样,泪水又不争气地在眼中打滚儿:“哥……呜呜……你身上好多血……你……呜呜……你痛不痛?”权暮强笑着摇了摇头,正要开口,那烦躁的烈马却突然朝他撅了一下蹄子。坚硬的马蹄正正踢在他右手断臂之上,他整个人像虾米一样滚倒在地。
小家伙惊叫一声,泪水一泻如注,小手不住挥舞:“哥,你没事吧?哥,你快过来,我……”
伴随着他的话语,不知不觉间,夜色中,竟有细细的渺如星屑的光点缓缓在他掌中诞生,盘旋。虽然黯淡几不可见,然而确确实实,那幼嫩的指掌之间,竟仿佛笼罩着静谧的点点繁星。并且,那光芒还在渐渐地,渐渐地……
那殇族少年在他身后,被他身子遮住,还一无所知。
权暮艰难抬地起头,看到这一幕,陡然声色俱厉大喝:“随秋!闭嘴!不许哭!你知道你在干什么!还哭?!记住,你是牧家的男儿!”
第一次被和蔼的兄长如此呵斥,随秋吓呆了,眼泪凝在眶中,一滴也不敢掉,小嘴抿得紧紧的。而同时,他手中的星屑,像是突然间失去了凝聚的力量,悄然黯淡,最终消散无痕。
注视着委屈的弟弟,许久,权暮才不舍地抬起头:“殇族的少年,告诉我,你的名字。”
静默良久。“戎。我叫戎。”
“戎么?很好。我们以后一定会见面的。”说完,深深望一眼泪光涟涟的小弟,权暮倒转长剑,剑脊重重击打在马臀上。
那马吃痛,引颈作嘶,撒开四蹄,飞也似地窜出。权暮被他拖着,勉强提气奔行,雄壮的号角声从他手中传出,远远扩散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