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悸浮露》Fortunecookie

6、chapter 6 那年初

　　那年初三，风雨飘摇，树叶枯槁。
　　季梨原本还算美满的生活，被一场重大事故捣得粉碎。
　　她的亲生母亲叶琼清，在交通事故中出意外去世。
　　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才下午一点。当时季梨正在学校上课，手机一直关机，直到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以后，她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连向老师告别都没能做到，什么都没管，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跑出教室，跑出学校，快一点，再快一点，能够再见到她的妈妈。
　　一定不会有事的，一定一定。
　　那一段时间，季梨仿佛走了一遭鬼门关，浑浑噩噩，没有方向。
　　季父也在那短短几日，仿佛老了十岁。作为季家唯一的主心骨，他妥善处理好了季母的后事，嘱咐季梨不要太伤心，学习不要落下。
　　季梨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想，她要记得妈妈说的话，要成为一个有用的大人，如果她喜欢的话，可以成为一名治病救人的医生，完成她没有完成的梦想。
　　妈妈啊，她还那么年轻，她拥有着不符她那个年龄的美貌，通情达理，聪敏过人，并且尊重季梨的每个想法。
　　这么和善温柔的人，为什么上天就一定要带走她呢？
　　她的笑容，她的眉眼，她无数璀璨的笑容瞬间，一帧一帧地浮现在季梨的脑海里。
　　都成了每个泣不成声的夜晚。
　　那段时间，同学只知道季梨的性子大变，却不知道她家发生的具体情况。而成绩一向优异的她，在期中考试破天荒的跌到了班级倒数。
　　季父荒靡度日了数月。
　　虽然嘱咐自己要好好学习，但每次放学回家，她总能见到半掩着的房门里，书桌上是杂乱不齐的啤酒瓶子，他的父亲，脸上有着还未擦干的泪痕，嘴边有着未干的酒痕。
　　从小到大，她鲜少见过他。在她的印象里，他匆匆离去的步伐贯穿了她从小到大的岁月。
　　很可笑的是，直到母亲去世，她才能了解她的父亲，了解他对她母亲深沉又炽热的爱意。
　　他们和平的共桌吃了每一顿饭，季父从来不在饭桌上展露他不好的情绪，总是会温声问她今天学习怎么样，题目难吗，类似的学校里会发生的事情。
　　季梨也总会一板一眼地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
　　两个人没有聊过叶琼清，从未。
　　仿佛只有这样，那个已经在他们生命里消失的人，才能真的消失。
　　那场变故以后，季梨的性格变了很多。
　　她原来有一个好朋友，初二分班开始和她就是同班同学，性格和季梨很相似，兴趣爱好也很相同，于是他们便顺理成章的玩到了一块儿。
　　但是初三上学期的变故，使季梨对身边所有的关心置若罔闻，包括他。
　　其实妈妈出车祸的当天，她见到了陆浮。
　　那时，季梨正在医院等着医生一句话判定生死。她等到ICU抢救室的红标暗了，等到医生从抢救室中走出了，然后他摇了摇头。
　　她的崩溃只发生在一瞬间。
　　季父也几近摇摇欲坠。他强撑着身躯，还要忙着后续事情，便安慰了季梨几句，并勒令她回家休息。
　　她拖着一句躯体，从那个令人窒息的医院出来，脚步无意识地向前走，夜晚的风刺冷地打在她的身上，她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医院离家很近，走几步就到了小区门口。
　　她浑浑噩噩地抬头，打算过马路，却看到了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骑着单车从小区里出来，然后离她而去。
　　夜色微凉，少年披星戴月地向前方驶去，渐渐与月色融为一体。
　　她突然悲恸又自卑，强撑着情绪，直到回了家，才抑制不住情绪，放声大哭。
　　原来，人类的悲喜并不相通这句话，可以令人难过到崩溃。
　　她抬头，客厅上刚买不久的鲜花还未凋零，餐厅饭桌上的碎花垫子还绣着别致的花纹，每一处都有妈妈的痕迹，挥之不去。
　　自此以后，她不再是原本的自己，张扬，无所畏惧，一张笑颜仿佛耀眼了整个世界。
　　她逐渐变得懂事，收敛光芒，对待外界却依旧张扬，只不过含义大不相同。
　　她张扬的每个动作，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件事情都带有攻击性和目的性。
　　……
　　季梨高一时，季父跟她商量了一件事情。
　　他想再娶。
　　他希望季梨可以得到很好的照顾，并不想因为她是单亲家庭而有所缺失。
　　季梨踌躇了一会儿，终究还是答应了。
　　她不想自己的父亲活在过去，尤其是跟她商量时，那小心翼翼的话语，更加让她觉得好笑。
　　她希望季父可以往前看，也不希望自己耽误了他所有的选择。
　　但她的内心，永远有一隅天地，藏着那个唯一的妈妈。
　　一辈子也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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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季梨冲他歪头：“你也很可以呀，年级第一。”
　　陆浮唇角那抹笑容从来没停过，从嘲讽到无所谓，又转变为一贯的懒洋洋：“我知道。”
　　两个人成功地无话可谈。
　　除了以前玩到一起的岁月，两人的生活自此以后轨迹完全不同。
　　他们再也没有可以聊的话题了。
　　——
　　中午，盛圆圆拖季梨去食堂吃饭。
　　北南附中从教室通往食堂的路是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
　　道路两旁松柏林立，将阳光尽数遮蔽，还有一些不听话的从树叶的罅隙中透过，投射到地上，形成影影绰绰的树叶斑驳痕迹。
　　盛圆圆走在路上，不怀好意地抵了下她的肩：“和男神相处的半天怎么样呀？”
　　“不错，没聊超过三句话。”
　　“哪三句啊？”
　　“你好，季梨，我知道。”
　　她惊讶道：“不是吧，就这？我还以为有什么小说里的故事情节呢。”
　　“哦？比如？”小说情节季梨引起了季梨的兴趣。
　　“咳咳，”盛圆圆润了润嗓子，“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女主见到阳光帅气的男主，欲语还羞，而男主呢，一下子就喜欢了这个害羞的小女生，逗她玩，惹她笑，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
　　“打住打住！”季梨实在听不下去了，“害羞？不敢说话？你确定你说的是我？还有这是什么古早偶像剧情节？”
　　“小说情节嘛，总会运用一些夸张手法的，”盛圆圆很嫌弃地瞥了她一眼，“咦，算了算了，我看你也不像能和陆浮有什么发生的，是我多虑了，在下失礼。”
　　“知道就好，”季梨心情颇好，“走，今天你的中饭我包了。”
　　盛圆圆立马忘了其它事：“走着走着，今天有糖醋小排！”
　　……
　　下午，体育课。
　　操场的热气如魑魅魍魉一般幽幽荡荡，男生们毫不在意那份炎热，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女生们则躲在树荫下避开太阳直射。
　　今天有跳远的体侧，本来体育老师安排的是男生一千、女生八百米的，被全班怨声载道地否决了。
　　此刻只有零丁女生和体育老师站在太阳的烈日下跳远，盛圆圆刚刚考好，季梨学号排末尾，所以最后一个考。
　　“姐妹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她拍了拍季梨的肩膀。
　　季梨扯出无奈的笑容。
　　季梨长得好看，肤白貌美，身高也是极为优越，170大长腿，横看竖看也不像是体育细胞不发达的人。
　　可惜了，她就是。
　　盛圆圆有幸见证过她的跳远成绩，不多不少，每次都是140。
　　这个连150身高的同学都能轻松越过的成绩，她季梨每次都卡在这个尴尬的位置，从未有人撼动过她，所以每次都荣登全班跳远倒数第一。
　　看那边还剩两位女生了，季梨深吸了一口气，迈出了艰难的一步。
　　勇敢梨梨，不怕困难。
　　到操场后，她前面只有一位正在考试的女生，只见她轻松一跃，小小身躯轻盈往前，站定，旁边的刻度明明白白标记着“175cm”。
　　那位女生一看成绩，潇洒地转身对体育老师说句“不考了”就往树荫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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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季梨站到线前，做出一个蹲上蹲下的姿势，手臂随着姿势上下摆动，一切都是多么的赏心悦目。
　　体育老师看她是女生当中最高的，怎么着也会跳个180以上吧，于是早早的就站在了180刻度旁边。
　　然后，她奋力一跃——
　　稳稳地落到了140cm。
　　体育老师：“……”
　　季梨：“……”
　　“……再来一遍，”体育老师无奈道，“最起码得把自己身高跳到吧？”
　　季梨咽了口口水，回去重新站到起跳线上。
　　没有丝毫意外，又是同样的距离。
　　他的表情十分的五味杂陈，似乎想自己还从来没有教过这样的学生。他沉默地冲她摆了摆手，把成绩填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