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清醒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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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九】
祁家路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模糊的。
先是在视野左下角的地方渐渐出现了一只倒挂着的吊瓶，再来是逐渐明朗的天花板。
哦，原来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祁家路有点头疼，浑身散了架一样没力气。
脑子有点昏，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来到这医院的。
不过最大的可能性还是让他瞬间烧红了脸。
那是一场身体的狂欢，却恰恰属于他和那个令他恨之入骨的人。
祁家路忍着脑壳的钝疼慢慢坐起身来，病床边有一只白色的小板凳，没人。
床头柜上摆着一袋子苹果，红通通的。
祁家路这时候才发现这是一个单间，挂着温馨的鹅黄色的窗帘，床边有暖气片，烤的屋里暖烘烘的。窗台上有一个细颈的玻璃瓶，里面有一枝新鲜的红色康乃馨。
祁家路伸手按下了床头的呼叫器。
一个一身淡蓝色的小护士推门进来，见了祁家路就笑了：“你醒了啊？太好了，你都睡了一整夜加一个上午了。”
祁家路费力坐直了：“现在几点了？”
小护士看了看表：“差五分十二点，”说着走过来调节了一下输液点滴的大小：“还有三分之一，可以稍微快一点了，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头还晕吗？”
祁家路想摇摇头，可是刚摇了一两下就有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脑壳传遍周身。祁家路有点难受地闭上眼睛。
小护士赶紧说：“还是需要好好休息。没事，你先躺一会吧，你朋友刚刚替你打饭去了，估计一会就回来了。”
祁家路点点头，下意识地迅速摸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
小护士走了之后没多久，就有鞋子蹋蹋蹋走近的声音，然后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祁家路想到马上要面对的那个人，心脏突然不停收缩着，甚至有点不敢抬头去看门口。
可是门还是开了。
黄毛探着个脑袋走进来。
祁家路有点发愣地看着他。
黄毛手里端着给祁家路打的病号饭，一看祁家路正醒了坐在床头呢，手脚也一下子有点局促起来，把饭小心地放在祁家路床头，连头也不敢抬，恭恭敬敬地嚅喏着说：“祁大哥，您……您先吃点饭。”说完紧张地搓了搓手，转身就要走。
祁家路叫住他说：“你去哪啊？”
“出……出去抽根烟。”
祁家路终于忍不住问：“王凯没来么？”
黄毛愣了愣就赶紧说：“凯哥昨天晚上在这守了一整宿，今天上午我看他实在扛不住了，就换他回去睡觉了。”
病号饭很清淡，一份芹菜炒肉丝，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个紫菜汤，都是寡油少盐的。祁家路吃在嘴里没什么味道，还有点发苦，加上没什么胃口，吃了两筷子就放在床头柜上。
王凯推门进来的时候，祁家路正侧躺着睡得熟。
祁家路的睡姿特别安稳，两只手掌合十枕在脸侧，嘴巴微微嘟着。
王凯重新拉过那把白色的小椅子，坐在病床边静静看着他的脸。
椅子特别小，估计也就能容得下一个小孩儿的屁股，所以当一个多小时以后祁家路微微睁开眼睛的时候，王凯第一句话就是一句气呼呼的：“妈的，什么破椅子，坐得老子硌死了，”说着还很粗鲁地掀开祁家路被子一角，没好气地说：“给我起来，睡了多长时间了，比猪还能睡。”
祁家路睁开惺忪的睡眼，就那么呆呆地看着王凯。
王凯突然就不出声了。
两个人的视线直直地撞在一起。
全世界好像一下子只剩下呼吸和心跳声。
王凯看了一会，就立刻把脸转开，语气嫌恶地说：“把你脸上哈喇子擦擦！”
祁家路下意识就赶紧擦了擦嘴，才发现被耍了。
要赶上从前的祁家路，肯定又气得开骂了，可是现在的祁家路根本骂不出来，他知道他和王凯的关系已经和从前不一样了。
祁家路甚至连和王凯对视的勇气都没有了。
王凯皱着眉看了看桌上几乎没怎么动的饭菜：“怎么不吃？”
“……吃不下。”
“那你想吃啥？”
祁家路低着头小声说：“排骨汤。”
王凯一愣，就笑出来了：“加84消毒液那种？”
祁家路被他逗得忍不住咬住嘴唇翘了翘嘴角。
王凯笑完了才低声说：“早知道，就喝完了汤再……”
祁家路一听这句就像被电击中了一样，赶紧阻止他：“不要再说了！”
王凯嘴角一扬，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祁家路终于敢瞪着他：“好了不要笑了。”
王凯收住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早知道能把你做晕过去，我就下手轻点了。谁叫你昨天那么热情，这也有你一半的责任，”说着还眼梢一挑，故意添油加醋地唱了两句：“军功章啊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
这句话成功地激起了祁家路一如既往的羞愤，差点就伸拳了，这才想起手背上插着输液管呢，只能老老实实坐那，又知道嘴上说不过，越说只会会吃亏，只好用眼神剜王凯。
刚才那一挣差点把输液管子给挣开，王凯看这架势也不敢再逗他了，只忍不住笑了笑。
安静地坐了几秒钟以后，祁家路才低着头说：“昨天是你送我来医院的？”
王凯横了他一眼：“废话！你光着身子还晕头八脑的还能自己走到医院是怎么着？”
祁家路脸红了一大片。
王凯忿忿地说：“昨儿个给你费劲八力扛到急救室，那大夫说你浑身上下都是问题，”说着还在那历数开了：“长期营养不良，睡眠不足，作息颠倒，用脑过度，贫血，精力不济，昨儿个那是低血糖性晕厥，”说着说着王凯的眉毛都皱一块了：“这都什么怪毛病！”
祁家路低着头不吭声。
王凯说着还从怀里拿出一张揉吧成一团的药品收据单展平了照着念：“胰岛血糖素1mg乘以一，泼尼松30mg乘以二，50%浓度葡萄糖200毫升乘以二，10%浓度葡萄糖600毫升乘以四，硫酸亚铁口服液乘以二，血糖检查费，外加住院费押金五百整”，念完了“啪”把那张纸一合：“一共八百六十一块零五毛。小骗子，你看是套现呢，还是再加到你原先的债里？哪种方便啊？”
王凯说这话的时候一点怜悯的神色都没有。
祁家路知道王凯摆明了是在刺激他。
祁家路很久才慢慢说：“昨天你给我那一千块钱，好像还在你餐桌上，我没拿走。”
王凯突然说：“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祁家路心里一紧，基本上大概已经猜到了他接下来的话。
王凯的声音非常没有耐性：“我叮嘱你多少遍的事，你就是不听。我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你就在这给我做（三声，东北话作践的意思）。你家现在就你们一老一小，做坏了你自个儿，就等于把你们这个家给赔进去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还要我说多少遍你才明白？”
祁家路没抬头，但是放在被子边上的手明显攥紧了，半天才开口，话是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挤：“王凯，我现在跟别人不一样，跟我们班其他天之骄子们不一样。我现在欠着钱，我身上背着好几万的债，我还不上钱我和我爸都没法好过，就得东躲西藏，王凯，这个道理当初还是你给我讲的，你难道先不记得了吗？我爸一五十岁人了，身体又不好，我能眼看着他遭罪，我自己享福吗？我能眼看着他背井离乡地受苦，我自己吃好的睡好的吗？”
王凯明显的怔住了。
祁家路低下头，才慢慢开口：“不是我不想好好爱惜自己，而是我现在被逼到这一步了，我不省吃俭用，不黑白颠倒地写论文，怎么挤出来钱还债？怎么让你满意？”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是被逼着作践自己的，不是我乐意的，没人乐意这么样的。王凯，你明白么？”
王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犹豫着伸出手想要触碰他的侧脸。
就像大年三十的晚上，在那个灌着凉风的厨房里，他曾经对祁家路做的那样。
祁家路没有像上次那样躲开，一方面是他坐在病床上无处可躲，另一方面是什么他已经没工夫想了。祁家路只是静静地接受着那只手没有任何轻薄意味的触碰，然后听见王凯低沉的声音慢慢进入耳朵里：
“其实，钱我早就替你还上了，就是在咱俩第一次那个……之后，我回去想了想，你们家要再那么拖下去，光那利息就够你们受的了，所以我就拿自己的钱先帮你们垫上了。小骗子，你现在懂了吗？从现在开始，这笔账就是你我之间的了，跟钱庄没有关系。我不会收你利息，也不给你定期限，等你那什么奖学金发下来了再说。”
祁家路惊讶地抬起头。
王凯不自然地躲避着他的注视：“只是……我自私了，怕告诉你之后就再也没有理由去找你，所以一直没告诉你……”
祁家路目瞪口呆地看着王凯的脸。
王凯说完就抬起头很严肃地说：“行了，从现在开始你没理由作践自己了吧？你以后给我好好吃饭，按点儿睡觉，明白了么？”
那段话给祁家路带来的冲击远远不是一星半点，他第一反应就是要问问王凯这么做的原因，尽管他觉得自己已经模模糊糊的知道了，但还是控制不住地脱口问了一句为什么？
王凯没有回答。
祁家路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这么做？”
王凯抬起头：“如果我告诉你了你原因，你就能原谅我以前做过的一切吗？”
祁家路犹豫了。
王凯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然后俯过身来，在他唇上印下了很轻，却很认真的一个吻。
嘴唇相触的一刻，好像浮云温柔地坠落海面。
祁家路被吻完很久都还是有点反应不过来。
王凯凝视着他的眼睛，看进他的瞳孔，好像一把柔软的剑，直直刺中他正失速跳动的心脏。
祁家路无法做出任何回答，他的心乱极了。
王凯沉默地看了他一会，低下头。
祁家路根本不敢去看他此时的表情。
王凯再抬起头的时候，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又恢复了一贯的傲慢：“行了，我也没时间在这耗了，下午我让他们再过来。饭你给我好好吃，吃完早点睡，别再让我看见你可怜兮兮的样子，听见了没？”
王凯说完就快步往门口走去，手刚一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一个沉静的声音。
“对不起，我不会喜欢你。”
开门的动作滞住了。王凯背对着祁家路，就那么站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以后，王凯才慢慢地，低声地，笑着说了两个字：
“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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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清醒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