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田千顷》二弄

3、下 ‘她就把他

　　进了屋落了座，她忽然跑进里面去了。
　　老爷调笑，‘这会知道害羞了…’
　　他看着却不像，直觉不好，暗自冷汗。
　　‘对了，你姓甚名什，打哪来，往哪去啊？’
　　老爷喝了一口茶，开始问他。
　　只是闲话家常的模样，完全不像是要他做女婿般。
　　他细一思量这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居然在跟人谈婚论嫁了！
　　好像从他遇到她开始，就进入了一个疯狂的世界…
　　而他也不若自己往常处事，竟由着她胡来…
　　或许是他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生动的人了，还是一大群…

　　他说了自己在外游历，只是没表明身份。
　　小厮也添嘴，之前在山林遇了贼人如何如何。
　　老爷唏嘘了一番，那边下人来报备好饭菜了。
　　她正好冲回来，目标明确。
　　拉过他的手指往嘴里一咬，再往纸上一按。
　　哈哈哈大笑三声跳到一旁。
　　又赶紧将纸收进怀里奔回内屋去了。

　　他原本可以躲过她的。
　　起初是好奇，想看她要做什么。
　　后来被她含进嘴里便遭了雷击一般。
　　手上痛了一瞬，又很快忘了这感觉。
　　只余着一阵微微的酥麻。
　　心里如爬过蚁儿痒痒。
　　再回过神，哪里还有她的影子。
　　那一刻，竟忍不住想抓了她来…
　　抓来做什么呢？他也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不见她。
　　他也不好问。
　　老爷问了，便有丫环回话。
　　‘出门找表小姐去了。’
　　他心底滑过一丝极轻的不快。
　　把他掠到手了，就这么丢下他了？
　　‘诶，她一定是报喜去了。娃儿，你别在意啊！她就这么个性子！’
　　知女莫若父，老爷乐呵呵地安抚道。

　　天黑时分，他正在房内沐浴。
　　忽的听开门声，以为是送汤水的小厮。
　　却又惊觉这声响大了些。
　　抬眼扫去，竟是她面红红站在门口。
　　两眼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令他不由想起某种食肉动物绿幽幽的视线。
　　露在外面的肌肤生生起了一层细疙瘩。
　　他往下一沉，只露个脑袋在水面。
　　心下却暗道，自己怎这般扭捏起来？
　　沉了脸色，‘你要做什么。’
　　这一句问出口就更不对劲了。
　　好似他是个黄花大闺女…

　　她嘿嘿笑着，掩了身后的门。
　　转过身来，又好整以暇地盯着他看。
　　他几乎被她逼得快要失去耐心。
　　终于看见她慢悠悠从怀里拿出一张纸打开。
　　她把那纸上下抓着往他眼前晃了一圈，又赶紧收了起来。
　　不过这一晃，他已经看清了。
　　他简直哭笑不得。
　　竟是张白纸黑字卖身契。
　　她清了清嗓子。
　　‘我给你看，是希望你明白。
　　你画了押的，就算你跑掉…
　　不管你跑多远，我也会把你找回来。
　　因为这张纸证明，你是我的人！’

　　听着她红果果的表白，他内心不由一阵激荡。
　　面上却忍住，冷冷道，‘那是你偷袭我。’
　　‘那又怎么样，反正你画了，反正你是我的了。’
　　她一脸无赖的洋洋得意相，大有有本事你现在出来抢啊的架势。
　　看得他又想抓了她过来…现在他知道了，狠狠打她一顿屁股！
　　他知道她吃定他现下不会赤身出来，却也真的不能奈她何。

　　没关系，他和她还有很长的日子要相处。
　　这一笔笔帐，他们总是可以慢慢算清楚的。
　　思及此，他缓缓笑开了。
　　那边厢她看得脑子一热，喷血倒地…
　　他没有意识到，此刻他认定了她和这一切。
　　虽然一开始，他只是抱着看看这出闹剧到底会如何的心态。

　　第二天她拉着他上街，名曰熟悉她出生成长的地方。
　　路上围观的人比昨天多了一倍。
　　那些个下地的，当时离事发街头较远的，甚至卧病在床的…
　　总之是倾巢出动了…连在外办事的也有人给写了书信。
　　人群过处，一片二大爷的问好声。
　　还有小孩被人推出来给他献狗尾巴花！
　　他很难相信，他是跟这群人存在于同一时空的…

　　‘天呐，你的人气很不得了诶！’她一脸惊叹。
　　‘…你不觉得这个称呼很不妥当吗？’他扯着嘴角问。
　　连他的小厮也忍不住念叨了一句怎么这般像是在骂人？
　　‘我爹是大老爷，你自然是二大爷了。’
　　她斜眼他，‘咋么，你想篡位？’
　　‘胡闹！这两个字也是可以随口说的？’他黑了脸。
　　‘啧啧啧，还没进门就开始给我脸色看…’
　　她盯着他看了半晌，凑上去捧着他的脸一通好揉！
　　群众纷纷应和倒气声，有人娇呼一声，‘莫当众调情呐！’
　　她这才罢了手，笑得志得意满。
　　他一脸凌乱地站在一旁…脾气全无。
　　总之跟她较真…是他的错！
　　再看那小厮，早和众人一起笑做一团。

　　第三天他不肯跟她出去了。
　　她便说今日不上街头了，‘咱也得保持点神秘感啊！’
　　而且拉了他从后门走，他便将信将疑地由她带着了。
　　结果一转墙角，他猛然发现这不正是那街尾！
　　想往后退已经不可能了，眼尖的群众已经蜂拥了上来。
　　一个壮年汉子冲到他跟前，‘二大爷，我连夜赶回来看你了！’
　　…他只觉一阵头昏眼花，完全不知作何回应了。
　　那边她拉过了他和汉子的手叠在一起猛摇。
　　‘这份情谊真是太让人感动了…’

　　第四天…他根本不让她进他的房门了。

　　他在小镇里住了有月余，竟有些乐不思蜀的意思。
　　渐渐也习惯了抬头俯首的二大爷招呼。
　　每天逗着她玩，或者被她逗着玩。
　　好像之前的人生是完全不相干的冗长的一世。
　　而这一世，他在此地，重新开始了。

　　秋天的叶子落下来的时候。
　　他提出了带她回去完婚。

　　他以为她一定会和他走的。
　　可是她只是说。
　　‘你先回去。我会去找你的。’
　　目光坚定，他竟也就心安了。

　　他又过起了那般上朝下堂的日子。
　　有时候他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误入了桃花源？
　　仅管那桃花仙子长得不太尽如人意。
　　他想起她，不由就笑了。
　　大殿之上，皇帝正点到他。
　　于是满朝文武百官。
　　看着这个平日里面目端肃的瑞王爷。
　　笑得春风和煦。
　　真似仙人下凡了。
　　不由看痴。

　　他突然就按捺不住了。
　　又告了假，亲自去小镇带她回来。
　　可是他惊慌地发现，他找不到那小镇了。
　　果真是梦一场而已么？
　　他这才想起，他和她之间没有任何信物。
　　抬手看指尖，早已了无痕迹。
　　他有些怕了。
　　匆匆收兵回府，只做耐心等她来。

　　这一等，就是三秋。

　　某天他下朝回来，刚出了轿。
　　听得有人叫他名讳。
　　这本是大不敬的。
　　他却呆愣当场。

　　她扑上来对他一顿生啃，只嗑得他嘴巴痛。
　　一会又呜呜咽咽出来，后来变做嚎啕大哭。
　　却死埋在他怀里，不让他抬起头来。
　　他只好这样抱着她回了房。
　　将她压在床上，使力分开了俩人。
　　来来回回细细看着，不肯露过分毫。
　　她犹自在淌着泪珠，迷蒙了双眼。
　　他待到暂且看够了，狠狠一气吻住了她。

　　‘我爹怕我知道自己是没人要的小孩，所以就事事宠着我。
　　还有家里的那些人，镇上的人，他们都顺着我。
　　我爹说，那应该是一个过路的外乡人把我放在那的。
　　因为我们小镇，是从来没有这种事的，也不可能有。
　　他还总怕那个外乡人有一天回来，把我要回去。
　　所以他总担心自己来不及对我好。
　　这些都是有一天我听见他对着一张纸念叨的。
　　那纸不看我都知道写的啥，而且我一点也不想看。

　　其实他自己明明已经年纪一大把了。
　　只是肉太多把皱纹都鼓平了。
　　他每天笑呵呵的，我也就常常忘了他是个老头子。
　　我还要每天都过得活蹦乱跳，我得珍惜每一天！
　　我也怕那个外乡人回来…我不知道要不要跟那个人走。
　　虽然我觉得那个人应该是不大可能回来了。

　　他希望我按自己的性子过活，又怕我找不到好男人。
　　虽然他总说他有很多田地，可是他还是希望有个人陪着我。
　　我娘离得他早，他一个人过了许多日子。
　　后来捡了我，养了二十多年，就没一天不操心的。
　　现在，他终于可以去跟娘好好过了…’

　　俩人靠在床上，他拥她在怀里，听她絮絮说着。
　　那一夜后，他再也没见过她这般沉静的模样。

　　然后，瑞王爷王府门口当众拥吻的新闻上了京城八卦头条。
　　然后，瑞王爷要娶一个土财主女儿的新闻刷新了旧的头条。
　　‘然后呢？’
　　‘然后她就在这里给你们讲故事啊。’

　　‘从前，有一位小姐。
　　有一天，她上街玩儿。
　　然后，来了个小王爷。
　　她就把他抢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