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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 ‘对,就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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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家背后,来回不过那些苟且事端。
幸而这是一代盛世,天运正隆。
日子却也越发无聊了。
每日走过长长的殿廊去上朝议事。
这一日和昨一日的区别,似乎只在于气象。
他站在朝堂之上,一眼望尽了自己此后的岁月。
于是某日称了病,带上贴身小厮,云游去了。
直到山水也看倦了,无可奈何准备打道回府去。
不知怎么岔了路,就到了那乡野小镇里。
途中经过一片山林,有蒙面人索财。
技不如人,又使些下三滥手段。
他看着心烦,先行一步,留给小厮收拾。
雨后山路泥浆,马腿上沾染了不少。
他有些洁癖性子,更觉入不得眼。
他原本不是这般容易心浮气躁的人。
只是想起又要回到那般死气沉沉的日子。
心下不由索然。
刚进了有人烟的镇口,他便下了马牵在手里。
寻思一处旅店收拾一番。
还未走开几步,迎面一个丫头拦下路来。
明明是待字闺中的模样,却眉眼嚣张得恨不能踩到云头上去。
身后一帮耀武扬威的家丁丫环,其中一个还顺手抢了路边小孩的糖葫芦…
那小孩哇哇大哭起来,行人纷纷侧目。
那丫头人没动,眼珠子瞄了过去。
小孩还在哭。
那丫头抿了抿嘴,终于忍无可忍的样子。
她一转身,一掌拍在那圆润家丁头上。
‘要抢就抢大的!吃吃吃!’
不耐烦地抓过旁边摊子上两只糖人,塞到小孩手里。
小孩见了糖人,立刻就不闹了,蹦跶到一边玩去了。
她身后有丫环,已经掏了铜板给卖糖人的。
‘喂,你!’她横眉一指他,‘对,就你,有人家要没?’
他黑线,这算是什么问法,难道他看着像个姑娘家?
她看他不回话,上来拉他袖子,‘快说!’
他瞄她手上,时才取糖人,粘了糖渍。
‘尚未。’他淡淡道,几欲不着痕迹地脱开她的束缚。
谁知她反手抓了他的,一脸喜悦,‘很好!很好!’
手心一处粘腻,那糖渍便化在了他和她手中。
他心下不悦,她却得寸进尺地缠上来挽牢了他的手臂。
‘街上的人给我听着,这个人以后就是你们二大爷啦!’
这一声令下,她那些家丁丫环皆齐声高呼二大爷好。
路上行人摊贩齐齐鼓掌,更有店家小二探出来捧场。
那些高坐楼上等不及下来的,攀着窗沿观礼。
众人一派和谐圆满欢乐景象,完全没人搭理他的反应。
他甚至来不及作出任何反应…
他的小厮赶到时,只见他被一群人围在中间。
更有一个举止鲁莽的丫头缠在他身边。
可是看众人喜气洋洋模样,又不像是挟持。
旁边有路人交谈。
‘以后总算可以放心上街了。’
‘是啊,出门也不用带面纱了。’
小厮侧目看去,是两名面容清秀的男子。
一时莫名所以,却也没空理会。
近到他身旁,正要请示,他做了个勿动的手势。
于是这般,她带着人浩浩荡荡地拥了他回家。
不长腿的八卦传得最快,那边她爹已经在门口等他们了。
厨娘们烧了水,满院子捉老母鸡。
伙夫们使一把锃锃亮快刀,剁得案板山响。
丫环们来回洒水扑蜘蛛网扫尘土。
家丁们在老爷身后一字排好,专盼着二大爷上门。
话说他们家老爷有良田千顷,却只惜后继无嗣。
夫人去得早,偏生老爷还是个痴情种子,竟然一直没再续弦。
有一年冬天,老爷去寺里和住持打发完辰光回去。
半山道上,一个硕大竹篮拦了路。
下人去看了,抱回个襁褓里的粉嫩娃娃。
这山野寒天的,那娃娃冻得面色发白,却居然不哭闹。
见了人还咯咯咯地笑,只是被冻得笑声有些破碎。
旁边有老嬷不忍,捂进怀里,贴着面给她呵暖。
下人递了张信纸上来,无非是家道艰难望好心人收养云云。
再看那娃娃,已经在老嬷怀里睡着了。
许是暖过来了,面颊上两团红晕,鼾鼾呼着轻气。
老爷忍不住伸了手去碰她。
刚触到娃娃的手,那小手居然就缠了上来。
紧紧抓着老爷的胖手指。
老爷轻轻抽动了一下,没抽出来。
天上渐渐飘了雪。
一行人站在半山腰。
‘你、你把她放到我怀里。’
老爷有点结巴。
后面的台阶可真是走得辛苦。
老爷一个大男人哪曾抱过孩子。
紧了怕勒着她。
松了怕冻着她。
进到轿子里,才发现后背湿了一层汗。
老爷是个土财主,生得腰圆背厚和气相。
不认得几个字,只识一点做人理。
待她长到六七岁,便问她要不要上学堂。
‘或者请个先生到家里来也可。’
‘一个人待在家多没意思,我还是去学堂吧!’
此时她已经初露野相了。
第二天老爷便打点了束修,亲自把她交到了私塾先生手里。
谁知午饭还没吃,先生就拎着她上门了。
家里跟私塾挨得太近就是不好…
谁让那私塾就是原先老爷出资修缮的旧屋。
‘你问问她、她都诌了些什么…’
先生气得脸发红,胡子都翘起来了。
她偷偷扮鬼脸,先生真是易怒,一点不懂修身养性。
老爷也不问,抓过她就打屁股。
下午又亲自把她送过去。
并且看着她给先生认错。
晚上,老爷捧了一碟蜜饯枣子去她房里。
她撅着嘴不看老爷。
老爷便在椅子上坐下了自顾说。
‘先生是识文章的人,懂得许多。
自然,你不学这些也可以,我有很多田地,将来也饿不到你。
可是既然你那日答应了上学堂,便将这件事做好。
学堂里有学堂该做的事,你要玩,回家里玩。’
她不做声,一会过来抓了碟子里的枣子吃。
老爷便笑了,她也笑了。
‘唉,我不过跟先生说他长得好看,将来想娶他做媳妇。
谁知他面皮比厨房大娘擀得馄饨皮还薄。’
她晃荡着腿,说得摇头摆脑。
‘这你就不知了,那先生生得娃儿相,最厌烦人家这样说他。
你道他为甚年纪轻轻蓄着胡髯,就是想看着严肃些。’
老爷也很八卦。
‘嘿嘿,不过他真是生得好看啊。’
她想起先生脸红的模样,又乐了。
‘你现下还小,以后长大了,就可以去找更好看的了。’
老爷本意是想曲线救国,让她先别想这些事的。
谁知她左耳听进去,右耳出来已经是另一番模样了。
这才有了后来她领着一群奴才上街调戏良家少男的事迹…
她这边学堂里书好好念着,那边下了学就在外面胡闹。
她书念得好,又没甚大祸端,老爷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
她容貌称不上秀致,只做个寻常女子样儿。
却好动,整天生龙活虎来回蹿跶。
别说老爷家里少不了热闹,便连整个小镇都跟着不太平。
说是小镇,其实也比个正经村子大不了多少。
东家长西家短,一顿饭的功夫能传遍全镇筷子底。
自她出道以来,着实为全镇人民的茶余饭后添了不少谈资。
三姑六婆最喜叨叨,她新近又摸了哪家俊男娃的脸…
好似自个不能做的,全在她身上实现了。
她一日日大了,那先生便一天天老了。
其实先生模样也没什么太大变化。
总之后来她不觉得想娶先生了。
便整日在街上搜寻。
今天评估评估这个。
明日寻思寻思那个。
却从来没想过出镇去。
镇口有座山。
出镇就得过山。
小镇里的人自给自足。
倒有些与世隔绝的味道。
直到那一日,他来了。
她再也没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
那一刻她心里晕乎乎的。
想着书上说什么谪仙下凡,也不过就这般吧。
唉,这人,是她的,必须的!
老爷听说她相中了人,也很激动。
其实原先老爷没指望过她是不是能嫁人。
所以说自己的田地,可以养她将来。
老爷怕别人折了她这性子。
不过既然是她自己看中的,那便错不了。
她和他远远地到了家门口,老爷胖墩墩的身子已经迎了上来。
生生给了他一个熊抱,后面又有一竿拥上来的家丁齐喊二大爷好。
他基本上已经说不出话了,只好选择性失聪。
她左手挽着自己男人,右手拉着自己爹。
‘爹,看看,长得不错吧!’
言语神情十分欢快得意。
老爷啧啧点头,‘不错不错,果然俊俏。’
…这家人,到底是把他当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