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鸢》木妢

2、第 2 章

　　朝阳按时升起，秋风追逐落叶，汤圆就趴在老屋前的门槛上，懒洋洋地向门口突然多出的人影打量了一眼，然后避开女孩的魔掌，一溜烟的跑走了。

　　京染刚刚从后院的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井水清澈，倒映着男孩白皙的脸庞。不知何时一片枯叶落在发间，京染面无表情地摘下。一团橘猫跑到男孩子身边，抓住他的洗的发旧的裤脚和鞋带。

　　【好胖。】脚上倏然一沉，京染皱了皱眉，无情将它踢开了。汤圆不急不恼，知趣地找了个角落，蹲坐在男孩不远处。

　　村子里猫狗多杂，流浪猫处处可见，汤圆就是其中之一，自小翻腾着垃圾桶、吃过百家饭。可能是觉得林奶奶家饭最好吃，或者是没有遭到驱赶，一直养在了这儿。

　　林奶奶常常投喂它，念叨着，汤圆多吃点啊，多吃点有力气抓老鼠。

　　和小时候干憋瘦小的小脏猫不同，汤圆现在肚皮圆滚滚的，走路都要贴到地面了，不负大橘之名。老鼠没见它抓过，偷吃的到不少。

　　可能因为流浪过的经历，汤圆并不亲近人。看到它这么没脸没皮地贴着京染，燕织织也感到惊奇。

　　“小染还挺招猫喜欢。”燕织织蹲下摸摸汤圆光滑的皮毛，这时候它倒不躲了。想着越高冷的人越招猫喜欢这个说法不无道理啊。

　　京染平淡地瞥她一眼，解释道，【不讨好我，它没饭吃。】

　　原来林奶奶这些年做饭的手艺明显下降了，不是忘记放盐就是把糖当作盐撒了一锅。连猫都吃不下去了，京染就接下了做饭的任务。现在汤圆的饭是不少的，但再也不会有人像林奶奶那样七秒钟的记忆，隔三差五就要喂一顿。

　　【你也一样。】

　　燕织织气笑了。当初是谁把他捡回来的，这么没大没小。

　　但是当三碗青菜鸡蛋挂面被放到桌上时，燕织织仅仅是抱着平常心尝了一口，就拍案叫绝了。明明是最简单的食物，为什么，这么好吃。好香啊，尤其是吃到一半再拌点辣椒酱进去，燕织织吃的整个人都暖呼呼的，鼻尖上细小的绒毛上挂着汗珠。

　　“哥，你是我哥！”燕织织的眼睛亮晶晶的，如果身后有尾巴，早就像地上大快朵颐的汤圆一样摇来摇去了。“我再去盛一碗。”

　　燕织织觉得当初没有选择自杀，而是把他捡回来的决定真是太正确了。

　　【。。。】

　　京染虽然不能说话，但是燕织织就是能听到他的心声，当然不是读心术，准确的来说是他说话的声音。燕织织对其他人测试过，一切都很正常。

　　————

　　13岁的新年雪夜，令人愉快的日子。女孩有一搭没一搭地数着罐子里的安眠药，想着要吃几粒才能死的彻底点呢。虽然住地离其他人家远，但大过年的，束束烟花在墨一般深的夜幕间绽放，辛福的欢笑声还是透过万家灯火响彻远方。

　　燕织织都快烦死了，她喜欢看烟花，但很害怕那突然炸起的响声，可能是小时候被孤儿院的孩子们用炮仗炸过，留下了心里阴影。

　　耳膜都在震动，放炮仗的男孩也很担心，调皮的他或许只是想引起燕织织的注意，但却闯祸了。蓝桉姐当时二话不说，将那群小屁孩们揍了一顿。

　　后来每次过节院长放烟花，孩子们都聚集在广场上仰头观赏，大叫大笑。

　　燕织织就躲在窗户后面，捂住耳朵看。蓝桉姐一直陪着她，也将手捂住耳朵。

　　连胆子最大、最会打架的蓝桉姐都害怕烟花声呢。

　　后来……燕织织的思绪像串项链的珍珠散落了一地。

　　比起孤儿院的大部分孩子来说，她是幸运的。因为和燕鸢长得很像，自小又讨巧卖乖，见到陆璃的第一句的就是妈妈。吓得燕行非赶紧做了亲子检测，还好，他头顶没绿。

　　可能觉得这个缘分太奇妙，善良的夫妻把她领回家了。

　　陆璃和燕行非很喜欢她，对她很好，甚至有时侯比对燕鸢还好。燕织织10岁生日那天，全家人定好了要去游乐园玩。燕鸢说自己不舒服要待在家里。陆璃皱了皱眉，叮嘱她，“那你好好在家里休息吧。”

　　“冰箱里饭菜还有些剩菜。如果不想吃中午就到楼下饭店。”

　　“嗯。”女孩面无表情地应声。

　　“温度计你知道放哪儿的吧。还有感冒药。”

　　“嗯我知道。你们快去吧。”和燕织织微微上挑圆圆的猫眼不同，燕鸢的眼角下垂着，眼间距略宽，没有生动的表情时就显得呆愣许多。

　　陆璃就是不太喜欢女儿这一点，太木了，一点都不机灵。

　　周末的游乐园的人如潮水，长蛇般地队伍一眼望不到尽头。燕织织玩的很尽兴，从前孤儿院的生活很单调，现在她可以尝到各种好吃的，穿好看的小裙子，坐地铁出去玩，尤其是可以像其他孩子们一样，牵着爸爸妈妈的手玩过山车，坐旋转木马……

　　女孩粉色的连衣裙一摆一摆的，头发上扎满了彩色的发绳，亮晶晶的眼睛左顾右盼着，似乎想牢牢记住眼前幸福又鲜活的一切。

　　下午两点，陆璃有点担心燕鸢的情况，劝说丈夫早点回去。燕织织听了不依，被爸爸抱在怀里，撒着娇，“不要不要，前面的维维小熊在发礼品，好多小朋友都有了，我也想要。我还可以带回给姐姐。”

　　“那好吧，等排完这个我们就回去了。”女人很快妥协了。

　　“妈妈最好了。”女孩手里攥着棉花糖，嘴角上还留着甜丝丝的残渣。她高兴地亲了一口妈妈。

　　不得不说，燕织织最会看人脸色。她知道这个家的主权在陆璃手里，所以拼命让她喜欢自己。学校的老师布置作业，让他们画自己最爱的人。燕织织画的就是陆璃，而且画的最漂亮。老师总会在家长面前大力表扬燕织织，陆璃听了一整天心情都很好，会亲燕织织的额头作为奖励。

　　燕织织根本没有想到，最快乐的生日狂欢过后，命运给予她的礼物会被尽数收回，爱的天平也完全倾斜。

　　回到家，燕织织第一件事跑去卧室找燕鸢维维小熊给了她两个一模一样猫耳朵发箍，她忍住没有戴在头上，想和姐姐一起戴。

　　然而燕鸢发烧过度，在昏睡中早已经失去了意识。陆璃连忙过来查看，发现女儿的额头非常烫，冒着冷汗，整个人像被从水里打捞上来一样。

　　她抱起燕鸢，着急地喊道，“赶紧去医院。”

　　一家人打车火急火燎地赶往医院。家里离医院有段距离，一路上女人紧紧抱住怀中昏迷不醒的孩子。

　　怀抱里，燕鸢似乎陷入了梦魇，耷拉着眼皮，被汗水浸湿的头发贴在她苍白的脸上。

　　“妈妈……”似乎短暂地看到了母亲，虚弱的声音像垂死的幼猫在挣扎着。

　　陆璃看着燕鸢这幅模样，感觉心都被狠狠揪起了一块。

　　急诊室外是漫长的等待。

　　男人一只手抱着小女儿，一只手放在正在埋头哭泣的妻子背上，安慰着她。

　　“阿璃，小鸢会没事的，你不要太激动。”

　　“我当时……就应该回去的，谁知道这孩子发烧了多久啊。”妻子掩面道。“那么长时间，家里根本没人，小鸢她熬了多久啊。”

　　“是我的错……没有注意到她。”男人抱住了妻子，无比自责。

　　燕织织在这充满懊悔的对话中呆滞的如同一个只会坐着的木偶，回想起昨夜睡觉前一秒姐姐似乎抽走了她紧紧抓住不放的布娃娃，还帮她掖了被角，也开始自责起来。

　　都怪她睡觉很不老实，一定是昨晚姐姐将被子让给了她，所以才会感冒发烧。

　　惯会演戏的她这时真实落下了眼泪，习惯性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父母，想寻找依靠。

　　正好对上妈妈的目光。她刚想安慰妈妈，像往常一样说上几句贴心的话，妈妈便会把她拥进怀里。

　　可是那个眼神…好可怕。燕织织被吓到了，眼睛红通通的，她想不通妈妈为什么会这样看她。

　　不像一个母亲看待女儿的表情，像是在看陌生人。医院墙上的玻璃碎片泛出平静的冰冷感。

　　这时急诊室的门打开了，爸爸妈妈连忙站起上前。医生见惯了这样的场景，叹了口气，“小孩已经没事了，只是还需要住院观察。”

　　燕行非和陆璃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不过我还是要说上一句，你们怎么做父母的，要是送晚一点就要了小孩命了。发烧过于严重是会导致脑炎或者神经系统损伤的……”

　　“您说的对，是我们疏忽了。”夫妻俩顿时无颜以对，低头弯腰。

　　在医院住了两周后，本来以为一切都会相安无事。

　　可是燕鸢原本健康的身体变得异常脆弱，一些小病小痛都会发展成需要住院的大病。

　　于是陆璃辞去了工作，将全部重心都放在了照顾燕鸢身上。

　　渐渐的，家里的经济条件变得大不如前，燕父要比花上比以前更加辛苦的劳作来换取酬劳。可能是忍受不了这种辛苦，燕行非在几个狐朋狗友的诱导下染上了赌博。

　　如果能一次轻轻松松地钱翻倍赢回来，是不是就会满足了呢。并非如此，赌徒的心理都是一样的，下把一定能赢。

　　以至于后来催债的上门，陆璃和燕行非当初攒钱买的房子也被抵押了。陆璃其实是个外柔内刚地女子，她想要理想的生活——爱她的每天勤勤恳恳工作的丈夫，聪明懂事让人喜爱的儿女。然而原本接近这理想的生活被轻易撕碎了。

　　虽然并不想承认，但比起燕行非，她更恨燕织织。

　　如果当初没有领养她，燕鸢是不是就不会经受病痛，燕行非也不会踏入深渊。于是后来简单明了，她带走了燕鸢，留下一个无法拯救的人和再次被抛弃的人。

　　相似的新年夜，外面的月亮似圆若缺。燕织织抬头望去，片片雪花落下。

　　那一刻，一个稚嫩声音传进耳边，莫名地，女孩能感知到声音的方向。

　　门口老槐树下，猫一样的男孩将瘦小的身躯窝成一团，是他在喊，【救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