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三回（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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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不二知道幸村有在尽可能地把伞往自己的方向倾斜，这确实也是确保两人合计损失最小的不二法则，于是他没有推辞。但在风势的作用下雨水沿着伞的缝隙大肆侵入，他还是不甚被打湿了左半边身子。然而比起自己，幸村显然更需要尽快脱去湿透的衣服，洗个热水澡以驱逐身上的寒意。
他一边把幸村推向洗手间一边给他递了些衣物:“内裤是新的，其他是我弟弟落在这里的，他身材和你差不多，我想……他大概不会介意吧。”不二面上挂着微笑，心里却想，还是别告诉裕太的好。
“谢谢你，不二君，我会尽快的。”
幸村洗完澡出来后，明显感觉身上舒畅了不少，屋内的空调无声地散发着恰到好处的暖意。可能因为只是出租屋的关系，厅里有点空旷，只有一个简单的布艺沙发、一张黑色茶几和一个置物架，但屋内干净整洁的陈设看着也十分舒服。无论是茶几上造型别致的小灯，还是置物架上整齐排放的CD，抑或是阳台上并排摆放的仙人掌，都显示出主人是个十分有情调的人。
幸村拿毛巾擦干头发，又拿吹风机吹了一番，发丝就服帖地恢复到原先卷曲适度的状态。随后坐到沙发上，看到茶几上放着几本书，拿到手后才发现是几本不同的杂志和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
在幸村的印象中，其中一本里有他画的插图，他翻了翻就找到了那页，署名是“神之子”，对应的配文是Cactus的《远山夜游》。
“在看什么？”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是不二坐到了他身边，带着浓稠湿意的发丝散发着洗发水独特的草木清香，沁人心脾，V型睡衣领口将秀气的锁骨展露殆尽。
“随便翻翻，我很喜欢Cactus的文章，他的笔触既娓娓道来，又总能给人以深刻的遐想。”幸村指着手中的杂志坦然道，然后饶有兴味地观察不二的表情。
不二擦头发的动作一顿，先是一怔，随后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淡淡地说：“我也很喜欢他的文章。”
“我也很喜欢神之子的画，你呢？”
不二似乎想到了什么，沉吟道：“我对画没什么审美，不过觉得画得不错，就是这名字似乎有点嚣张。”
“哦？”幸村转头望向不二，勾起了嘴角，揶揄道：“是吗？我怎么觉得还挺谦虚的，好歹没有叫神。”
如预期般看到不二微怔的表情，又补了句：“开玩笑的。”
这个话题大概只能谈到这里了，再说下去或许会引起不二的警觉。幸村快速扫了扫几本杂志的封面，将书放回到茶几上，转而问道：“最近在读长日将尽？”
“嗯，已经看完了，本想再读读其他书，但最近工作有点忙，一时半会儿也没太多时间。”
“一个人住？”
“嗯。”
“没和家人在一起吗？”
“周末有时候会回去，但平时的话，还是住在公司附近比较方便。我想幸村君也是吧？上次听你说家在神奈川。”
“是呢，我从大学就来东京了，算来离开家也有六年了。”
他们又漫无边际地聊了一会儿，不二起身把毛巾挂到墙上的挂钩上，再回来话题便突然间进入了一个十分交心的层次。
“说起来，幸村君，你有没有觉得……进入社会以后，接触了形形色色的人，却反倒失却了最一开始的纯粹？”
幸村若有所思地笑了笑：“的确。小时候我们都觉得圈子很小，身边的人离我们很近，平日里随时随地都可以遇到，如今如愿以偿步入更广阔的世界，得以和更多的人相遇，却反倒失去了深入交流的契机。”
不二赞同地点头，淡淡接口：“朋友们虽然仍维持着不错的关系，但大家免不了都会有自己的新生活，随着人生轨迹的愈行愈远，渐渐地共同话题会越来越少，到最后恐怕只剩下真心实意却无济于事的寒暄。虽然我当下并没有走到那一步，但已隐隐有所感知，不过不管怎么说，年少时的羁绊本身并没有那么容易破灭。”
“邻居们基本就是一面之缘，有些没多久就搬走了，关系最好的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节日互送小礼物的程度，但搬走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离职的同事也是如此。”
“这或许就是成长所必然要面对的问题，时而会有感慨，但感慨之后，还是得顺应自然接受它。”不二几不可察地叹息了一声。
幸村盯着不二的侧脸许久，突然说：“你一定也有某些时候，希望抓住某些看似缥缈的羁绊吧？”
不二蓦地抬起眼睛望着幸村，他紫罗兰色的瞳仁映着背后明明已经放晴却仍显灰暗的天，像闪着不可名状的光芒。因挨得近的关系，两人的手若有若无地碰在一起，又联想到那个梦境，一时间脸颊有些发热。
幸村的目光仍牢牢锁定他，令他有本能地有些微发憷，然后幸村又开了口：“你上次说，石黑一雄平淡的文字里总能让人体会到被掩埋却呼之欲出的汹涌情感，的确如此。不二君，你在我看来也是这样的人，看似温和有礼，十分好相处，实则有种遮遮掩掩欲言又止的克制。”
不二怔住，喉头莫名地有些发紧。
幸村见不二迟迟没有回应，随之兀自低头轻笑了一声：“下次再见，希望你在某些方面可以坦率一点。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弟弟的衣服下次还你。”
【五】
不二站在玄关，望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未能平静，毫无疑问，方才幸村似是而非的平淡口吻早已在他心里掀起了万丈波涛。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不二都觉得他或许是不适合谈恋爱的，因为他发现自己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到感情中。在校时他也谈过两段短暂的恋情，明明一切正常，就是很快没来由地分手了，连一个月都撑不过去。但现在，他却觉得自己好像是有那么一丝可能性的，只是不知道等待他的会不会只是想象中华美而虚幻的梦境。
不二并不是没有意识到幸村对自己有隐约的暧昧，但他并不知道那是他的个人习惯，还是他们之间的确相互吸引，以及自己和幸村是否愿意接受这份吸引走向同性间的恋情，换句话说，它的分量真的足以他们做出这样的抉择吗？
这一步，一旦跨出去了，大概率就是万劫不复。
而此时的幸村，从不二家出来后便立即前往图书馆的报刊阅览室，凭借着记忆翻到了在不二家见过的那几本杂志，反复看了好几遍，终于不出意料地确认了自己的猜想——
只有Cactus一个人在这几本杂志里都有作品。
这种情况下有两种可能性，其一是不二恰好买了这几本杂志，但幸村认为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这几本杂志不是同一个杂志社旗下的，期数之间也存在一定间隔。其中有个别杂志在一般的报刊亭根本买不到，必须通过订阅的方式取得，但又没有在茶几上看到其他相邻期数。况且那些杂志看起来都非常新，似乎并没有来得及仔细翻阅的样子。
如此一来，只剩下唯一一种可能——这几本杂志是杂志社寄的样刊，而不二周助就是他喜欢了很久的天才作家兼摄影师。
早在几年前，他的摄影作品就不断获奖，拿到了高额奖金，出的书也很畅销，且并非是无病呻吟或者单纯迎合读者的兴趣，有自己的深刻思考，字里行间却又充满了古典气息，十分吸引人。这在幸村看来是十分不可思议的。
幸村虽选择了室内设计师作为主业，但也并没有放弃画画。目前虽然主要是给杂志画插画和参加一些小型比赛为主，并且也因此收获了一小波粉丝，但也有在筹备自己的画集和参加一些重量级比赛的想法。在他看来，艺术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可能是曲高和寡的，但也可以更接地气，这也是他想要一步步去实现的梦想。
在看到自己经常合作的杂志社刊登了Cactus的作品后，他向主编提出过想要见他，但主编只是以Cactus不想在现实中露面的名义直接拒绝了他，幸村只能退而求其次，让主编把给他的文章画插画的机会都留给自己。从不二的反应来看，神之子这个名字想必给他留下了不浅的印象吧。
托着腮，幸村脸上挂上了志在必得的笑容，令坐在他对面的人狠狠地打了个寒颤。
这时，他的手机震了一下，翻开一看，是妹妹的短信——
哥哥，你都这么久没来看我了！说清楚！是不是谈了恋爱就把我给忘了！！！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第六感都这么敏锐，幸村悠然一笑，单手按着键盘回复道：你说呢？
——！！！！！竟然是真的！？我命令你，下次务必把她带来给我检阅，哼哼。
——啊咧，好凶啊……那为兄当然只能遵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三回（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