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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虚妄 “再见了, ...

  •   夜雨阑珊,思向边关。

      也是在这样的金陵雨夜,毫不凄苦,几分浪漫。五彩琉璃灯兀自转来转去,将五彩斑斓的影子投屋内,梦幻静谧。

      小小的蒋溪伸出小手,指着桌子上的东西,嗲声嗲气道:“爹爹,这是什么呀?”

      桌上摆着一个精巧的金灿灿地笼子状物体,说是笼子,却与寻常笼子实在是大相径庭。

      巧夺天工的金笼里,镶嵌着一个更为精致小巧的金笼,更神奇的是,那小笼子里还设有桌椅茶具水果盘等一应俱全,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爹爹,这是笼子吗?这个笼子是怎么做的呀?”蒋溪亮晶晶黑黝黝的眼睛提溜提溜地转,忽而拍手高兴叫道:“我知道啦爹爹爹!一定是先做了桌椅,再做了小笼子,又做了大笼子!”

      蒋百万一脸宠溺地摸着蒋溪的头,欣慰道:“溪儿甚是聪慧,懂得循序渐进条分缕析!”

      蒋百万缓缓地放下手,用一种蒋溪从未见过的类似于贪婪又类似于燃烧的眼神怔怔地望着金笼,良久,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兴奋道:“这不是笼子,这是天下。”

      天为顶,地为基,中间为束缚,即为最大的笼。

      若干年后,每每蒋溪回想起与父亲的这段对话时,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到天下和笼,所见皆是束缚,所经俱是枉然。

      于是少年时代的他,桀骜,散漫,自由,无序,父亲眼中蕴藏的渴望与隐隐的恐慌深深地印在他心底,润物无声地影响着他的行径,年少的他只想“凿破”这世间的无谓壁垒。

      而这肆无忌惮在他十五岁那年,陡然间灰飞烟灭,他依旧“肆无忌惮”,只是这种肆无忌惮被动荡与撕裂镀上了厚厚的保护层,“战战兢兢”与“如履薄冰”交相充斥,敏感地挑逗着他每一寸亦步亦趋的神经,他不再敢叛经离道,不再敢直面自己。
      他怕他活不下去,对不起亡亲,这是他最后的坚强。

      “这是灵物,不同于一般法器。寻常刀剑水火于他毫无用处,反而会增长它的法力,这也是它最可怕之处。”蒋溪一脸严肃,朝胡迭和白青说道。
      “什么?你说这笼子是灵物?不是死的?”白青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

      “是死的,不过比活的还精。我小时候见过它,这东西要么有能力驾驭它,要么有能力毁灭它,除此别无他法。”蒋溪仔细观察着道童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

      果然道童面沉似水的神情起了一丝波澜,眼珠藏匿于紧闭的眼皮下,蓦地转动,似要睁眼,又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等等大师兄。你说你见过这个东西?”白青还是很会抓重点,疑惑地问道。

      “是啊,在翠竹轩见过。”蒋溪不咸不淡道,声平如水,不带一丝波澜。

      话说那日之后,翠竹轩便被封印了起来,饶是法力高超如李可爱也无可奈何。而蒋家的宝物此刻竟然出现在这逆旅书院,想来与姚府也是脱不了干系。

      “难怪姚童早就不见了。”心及至此,白青心里是半份酸楚半份苦涩。

      倏然间,有尖叫声传来。蒋胡二人定睛一看,竟是不知哪门哪派的弟子被吸到了笼壁,那笼子不知何时散发出无比阴鸷又酷寒之气,竟是一瞬间便将那人吸成一具干尸,下一刻即灰飞烟灭。

      一地虚无,吃了个干干净净,连一丝骨灰都不剩。

      卞之遥离那人极近,将一切事无巨细地印入了眼帘,他本是含着金钥匙出身的贵公子,狐假虎威惯了,他曾毫不畏惧死亡,因为他坚信死亡离他很远,他永远是胜者,永远是活到最后那个直到飞升成仙。

      而当死亡以最亲密的距离迅疾地发生在他眼前,他才感触到什么叫做在绝对力量面前的渺小。

      他动弹不得,呼叫不能,整个人身心都被一股莫名的吸力主导,那股吸力越来越厚重黑暗,他俨然已经看到了死亡的微笑,危险又魅惑。

      直到一道白绫飞过将他卷起,他才缓过神来。
      堂堂门派之主泪流满面,裤子下缓缓有液体流出。
      那是一种堆砌的自大破碎后的,粉碎性崩塌。

      众人甚至已经来不及取笑这堂堂的茯苓派掌门,因为那邪门的笼子已经在极速地收缩,下一秒被吸干的可能就是自己。

      香引不知何时又被启动,又是冰天雪地的刺骨之寒,别说移动,连呼吸都愈显艰难。

      笼中笼内的道童依旧紧闭着双眼,睫毛和眉毛上陡然生了厚厚的白霜。\"蒋掌门,救我!\" 一道尖锐的女声蓦地传来,蒋溪定睛一看,竟是峨眉派的周馨染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求救。

      蒋溪忙打过去一团真火,那笼子似是天生怕火,一见火气便立马逃窜回去,恢复成平整的笼壁。

      此间救人,堪比竭泽而渔,只有蒋溪会火术,不断地回击着,饮辙止渴终不能釜底抽薪。

      蒋溪百忙中不由大叫:\"小蝴蝶,快去看看那道童的眉毛!\" 恍惚间,似是回到了金陵的旧时光,他叫他小蝴蝶,他恃宠而骄。

      胡迭猛然一怔,继而反应了过来,那道童如水的面色如遭雷击,隐隐狰狞了起来。\"红色!是红色!\"胡迭喊道。

      道童再也按捺不住,蓦地飞起,打出飞镖朝蒋溪背后刺去,胡迭眼疾手快,一道白绫刺出,而后狠心一击,那飞镖被卷回,正中道童的眉心。
      如浪涛般汹涌的香气骤然停止,如那千军万马止步奔腾,高山流水戛然而止。

      原来,道童便是那香引。

      蒋溪激动起来,连呼吸都变得急促。那金笼竟是晃了几晃,暂缓了攻势。

      雨小了些,依旧毫无感情地淅沥沥地下着,一如那年的金陵雨夜,坐在父亲怀里的蒋溪,在昏昏沉沉中听蒋百万边自酌边兴奋地讲述人生大道理。

      “溪儿,听爹跟你讲。人生来即分三六九等,各有命数,除了极少数人可以逆天改命,大多皆会碌碌无为。”

      “而爹就是改命的那个,爹生为草根,却凭着爹的野心与努力,置下了这金陵第一产业。你知道爹比常人最厉害的在哪吗?\"

      室内温暖馨香,小小的蒋溪昏昏欲睡。蒋百万晃了晃蒋溪,兴奋道:\"是什么?是什么?\"

      小蒋溪哪听得懂他爹的醉话,只得含糊附和道:\"什么?\" 心里想得却是喝醉的爹可真烦啊,怎么叨叨个没完,像个疯癫的......疯子。

      “爹最厉害的在于心狠手辣,且不循规蹈矩,更厉害的在于制造幻象。哈哈哈!\"

      那夜,蒋百万的笑声如跗骨之蛆般隐匿地钻进蒋溪的心底,他又烦又怕,那是孩童天生的敏感与预见。

      “溪儿,记住光明不能救赎黑暗,唯有黑暗才能相互包容。”蒋百万的笑容和阴阳怪气的声音隐匿于黑暗中,同蒋溪止不住的困意一同沉入深深的梦境中。

      “溪儿,记住所见皆虚妄,所念皆序章。”

      人生不过大梦一场,再次醒来的时候,具已沧海又桑田。

      道童眉心中镖,竟没有登时驾鹤西去,而是挣扎着,去抓桌子上的水蜜桃。

      “白青!拦住他!”蒋溪反映了过来,登时爆喝道。

      白青不明所以,也不知道拦什么,猛然弹出一注水剑,直中道童心脏。

      道童张大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神却依旧死死盯着那颗水蜜桃,直直地倒了下去。

      天空阴暗,薄薄的月光,隐约有一活泼灵动的女子雀跃而来:“与之,过来一起玩儿呀。”

      那是倪雨晴第一次叫他,也是最后一次。

      “姑娘,我再也不能陪在你身边了,你给我的桃子,我也再也吃不到了。”道童闭上了眼睛,一滴泪从眼角划过,重重地摔在了石地上。

      “究竟是什么啊?要死要活的叫喊?”白青最讨厌杀戮,不由抓了狂。
      说来也怪,那桃子比寻常蜜桃都大了些许,当不当正不正地放在一个烛台上。
      越看越觉得诡异。

      “这莫非是第二个香引?”段星平时废话连篇,蓦地灵光一闪,呱噪道。
      蒋、胡二人同时望向那颗水蜜桃。

      “这太荒唐了,以桃下毒,以桃为引?”白青懵着,疑惑道。

      “不!不是那颗桃子,应该是桃子下面的烛台。”蒋溪思索道。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酒囊饭袋没想到还有几下子,本姑奶奶这就大发慈悲送你们上路吧!”
      倪雨晴不知何时归来,御风而降,她斜乜了道童的尸体一眼,毫不悲恸。

      她这辈子怕是不知道她的一个无意之举,乃至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有些人矢志不渝的白月光。
      “废物,连个香引都引不来。”倪雨晴在心中暗骂道。

      她早已经厌烦了这场持久战,她不再迟疑,贪婪地望着蒋溪,将他的样子重重地印在了心底。
      驰骋江湖的女儿不需要儿女情长,因为那都是束缚与魔障。

      天罗地网蓦地散下,那金笼登时如临大敌,疯狂地晃动挣扎,那笼外网仿佛生于天地,长于风雨。

      一招未破,又来一击,看来这逆旅书院已经铁定要埋葬这小江湖。

      激烈的晃动带起风波雨澜,阳王脚下的地面倏然晃动,他下意识地抓住了空道长的手臂,急问道:“怎么回事?”

      深夜,看不清空道长的面容,总有点点灯火影影潼潼地打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得扭曲了起来。

      “阳王可知道这世间什么最好吃?”
      阳王不屑道:“除了龙肝凤胆,本王什么没吃过。”

      空道长的声音犹如从天边传来,遥远而缥缈淡泊:“王爷,天下之人在下看来分习道和非道之人。活人才好吃,前提是普通的活人;对于修行飞升或者武林群英来说,眼高于顶又不甘被摆布,活死人是享用的最好方式。”

      “抓到了?”阳王松开了手,饶有兴致地望着空道士。
      “十拿九稳。”

      整个阳山开始剧烈晃动,数道惊雷不断霹下,震出万丈金光,隐约有地动山摇之感。

      天地广袤,人如蜉蝣,渺小压迫之感无处遁藏,众人皆惊恐至极,手足无措。

      这种天崩地裂之感又一次身体力行地在蒋溪面前显现。

      这一次他冷静自若,攥紧了星月剑,头脑中不断回荡着:“所见皆虚妄,所念皆序章。”

      倏然间,剧烈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漫漫暗沉无际的天空终于撕裂,黑云压城城欲摧,龙啸虎吟,混沌盘升,肆意裹挟。

      刺眼白光与盘古开天地般的冲击直上苍穹,极度的嘈杂后是极度的寂静。

      时光停止。

      就在蒋溪意欲自爆内丹的瞬间,胡迭抢先飞到了阵眼。

      昔年鲜衣怒马少年郎惊鸿一瞥,一眼万年。

      如今月下美人再度回望,已多了九转千回百种滋味。

      两行清泪不由自主地滑落,再深深,再深深地看一眼,刻进灵魂,刻入轮回。
      “再见了,小溪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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