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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无彼无岸 ...

  •   花盆落下,那鲜红的花似火一般化作一片。

      地面忽然陷了下去。

      无尽的黑暗里,粉身碎骨,只有那花。

      *

      一场往事如冰似雪,冻彻人心。那青衣男子满脸是泪,却笑着:“求三位让我再见她一面,了我一场心事。”就跪了下去。

      三人沉默。终是孟瞻近前扶起那人,只道:“好。”

      于是子衍取出一面铜镜来抛掷地上,催动法术,镜子融入地中。整个地面忽然旋转开了,地面变成了镜面,停止了转动。一片鲜绿里,隐着一个火红的身影。

      那身影站了起来,扭头四望,看见了他们。确切来说,看见了他。

      她定了下来,静静看着他。

      青衣的男子笑着走近,不远处站定,“对不起。”

      女子眉眼一刻悲戚。为什么!为什么是这一句?

      忽然脚下的一片绿叶萎萎化了,水一样流散去。男子的身形像烟雾一样淡淡散开,终于什么也不剩下。

      红衣女子怔然看着面前一幕,忽然仰面痛喊,声音凄厉悲绝。泪水滑下来,镜面上,红色的花现出,红的像火一样。

      真的就像火一样燃烧起来。

      收回法术,镜子脱出地面,只剩一片黑暗的泥土。

      三人离开地府,当空的烈阳,恍如隔世。千寻,叶风清,纳兰若一······这些随风散去的名字······

      “凌霄宫玉兰见过三位逝者。”有一素衣仙女,周身瑞气飘飘,自云端飞下来向三人微福礼。

      “见过仙子。”三人回礼。

      仙女道:“陛下闻得三位逝者降妖驱魔之事,宣三位逝者天宫觐见。”

      三人执礼:“有劳仙子引带。”

      即刻云雾飘摇,乘风直上。至南天门处,仙女停下香风,近前拈礼道:“增长天王,这便是三位逝者。”那天王点头应了,着诸神兵敛刃放行。

      三人即随着仙女踏进天门,入目处金光万道,瑞气千条。祥云遍地走,彩霞满空飞,莹莹琉璃世界,烁烁宝玉庄华。有殿处宏宇宫阙,脊吞金稳兽,柱盘赤须龙,金甲神兵位列,彩羽凤凰翱翔。玉阶长桥上,麒麟静卧,红霓透云光。复道回廊里,白鹤闲步,紫雾照霓裳。看不尽的仙花仙草,时开时新晶露芬芳。赏不完的仙池锦鲤,时镜时波烟霞浩荡。一行行捧花献果飞天的仙女,一列列金甲曜日威严的天兵。

      仙女领着三人行至一处高台前,示意三人等候,独自拾级而上,向着那位俯瞰尘世的天帝拜下:“陛下,三位逝者已至。”

      “宣来。”

      仙女将三人引至即躬身退去,三人齐拜下禀道:“不归山南虞道人门下——孟瞻、——青玄、——子衍,拜见陛下!”

      天帝转身看来:“免礼。”三人起身。

      “过来看看。”天帝道。

      三人上前,自那云雾端看下去。云雾散开,露出人世光景来。有善有恶,有贫有富,喜怒哀乐,百态不一。

      “如何?”天帝问道。

      “人间真实如此。”孟瞻答道。

      天帝点头:“闻得你们降妖除魔度化有功,朕心甚慰,召你们来,有一事要你们去办。办好了,人间如常。”即挥袖而过,那云雾里现出景象来,一个白发女仙伫立云端,拨着一尾七弦琴,琴音飘徐中生出雪花来,片片飞舞落下。女仙指尖弹奏不断,下方已是白色人间。一曲终了,女仙收回法琴,正然欣赏着银装世界,忽然看着一处自云端飘飞下去。

      漫山冬雪里,一个人趴在地上。女仙将那人翻过来看,是一个年轻男子,满脸伤痕,破衣烂衫,呼吸浅薄。女仙即将手指一拈,雪化了水,顺下男子口中。荒山雪地,女仙只能寻了一处山洞将男子安置,又在洞口施下法术,这才飞身回去天宫交差。

      不多时归来,男子还未醒,一张脸烧得通红,口中呓语喃喃。女仙将法术一点,雪片凝在男子额头,徐徐释出凉意来。女仙又变幻出桌凳,锅盆······一些简便的用品。眼看天黑,女仙又再次飞上高空,幻出法琴,继续旨意施雪。施毕回天交差。

      子夜女仙复归,与男子饮水,化他热痛,就坐在老凳上,看着昏睡的男子。凡人灼灼的气息喷薄,周身血液温热,甚至听得到砰砰有力的心跳······可是凡人一生多么短暂啊,比流星、蝴蝶更甚,对她来说,就像是拂过的风。

      忽然男子睁开了眼,正好撞入了女仙眼中。有那么一刻的怔愣,男子笑了:“原来是梦。”就一把抓住了女仙的手,又凉又冰。就笑道:“我想是要死了,居然见着了仙子,你不要怪我无礼,我只是想要相信这场梦。聊斋先生笔下,你们大凡是要和书生相爱一场的,我如今却要死了,牵你做这一时的知己,要你惦记生生世世,太不好了。你只当这也是一场梦,叫自己醒来,忘了吧。”说毕只是笑意盈盈地望着女仙。

      女仙静静看着男子,突然男子头一歪又晕了过去。手还被握着,温暖的体温熨贴着冷凉。

      次日天晓男子醒来,见是一座山洞,身下是一块石床。床前是一副劈得简单的桌凳,旁边还有架着的一口锅,墙角堆着些柴,又有些萝卜、白菜等物。那口锅下火焰灼灼,锅边徐徐冒着热气,是有人的住处。

      男子起身,走过去拉开那扇老藤编缠,泥块塞填的木门。嚯!鹅毛大的雪飞上脸来。定眼看去,茫茫一片,远近连绵。山上或高或低的白雪皑皑,空茫茫更无人迹,脚下积雪半腿深,厚密密地盖着。

      看来看去再不见踪迹,雪已落了一头一身。腹内擂鼓,男子搓手呵气,抓一把雪嚼了吐出,如此三次,转身关了门回去洞里。寻了一对碗筷来,揭开锅子一看,是糯糯的一锅白粥。使勺盛了一碗搁在一边,再给锅中添了些雪水,又拨了拨火加上两支柴,男子这才细细吃了起来。

      正吃半碗,忽然门推开了,明亮的洞门处立着一个素衣白发的女子,风雪将她送来一般。手中动作停滞,男子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人。这里的主人竟然是女子!救命恩人竟然是女子!这样冰雪一样的仙女!

      男子红着脸起身,又低下去放下碗筷,摸去嘴巴,这才执礼道:“小生梁秦,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女子也福礼道:“青女。公子无需多礼。”即将门关上,又去石床坐下。

      梁秦欲唤青女吃饭,忽然发现唯一的碗筷自己用了,更加窘迫。忙将剩余粥囫囵两口吞下,又去取水刷洗。刷完了,张张口,到底说不出请用饭的话来。只能将碗筷放好,拘束着一旁坐立难安。想说离开的话,这里雪封山脉又不太真实,可是孤男寡女······等等!

      梁秦一旁执礼:“敢问姑娘方才出去,可是这山中还有路径下山?”

      青女道:“没有。我方才是绕着洞出去看原先那处兔子窝。”

      “啊?”梁秦惊道,“这可如何是好!”

      “怎么,你有事急于办?”

      “没有,只是······”

      “那你独自上山为何?”

      梁秦面有难色,静默片刻,终是道:“我家原是京中人氏,我父在朝为官多年,衷心勤恳。不期得罪当朝皇子,一朝被参,贬至江州赴任。怎料途中一伙强人拦路抢杀,将我父打死,车马家当并婢女俱掳去,只逃了我。寻去当地府衙告状,请县令擒捉强贼,报我血仇。谁知那府衙上下坚辞不受,推我出来。我投奔无路,只想着回京告状,又无盘费,只能攀山缩减路程,望早日回京。”

      青女点头,“如今雪封了山,只怕还有耽搁。这里山又险峻,行路多难,你且安心呆着,等天晴地定,我送你下山。我这里还有些用不着的银钱,届时你可雇车进京,早日报仇雪恨。”

      梁秦闻言,跪下道:“姑娘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还如此处处周全,梁秦如何承受?如今又是一室相共,于姑娘清誉有碍,梁秦万死难偿!”

      青女近前将人虚扶起道:“你看我发色之异就当知晓了,我避世至此本就不再与世人相干,何来迂腐规矩?你安心呆着,静候时日好了。”

      梁秦点头:“多谢姑娘!”

      然而至晚到底尴尬,青女取了一床被褥,与梁秦在火堆旁住下。梁秦大气也不敢出,只是侧身向着火堆紧闭双眼。

      如此过去几日,青女偶尔去天宫应卯,偶尔去他方施雪,只作休憩间完成。白日里无事两人就去清除门口的雪,开出路来抓兔子吃。梁秦清理兔子 ,青女燃柴烧水。或者青女洗菜,梁秦烹制。倒也出双入对的过起了日子。

      眼看着雪融,地面还是松软泥泞,梁秦已经有了计较,却不知青女心意,是以有些踌躇。这日起来看处,竟又落了雪,足足盖过脚踝,漫山又是白融融一片。

      梁秦欢喜,撩起一把雪抛撒,回头向着洞里青女道:“好大的雪啊!又得耽搁几日了!” 青女笑着低头去缝一件旧衣。梁秦终于近前在旁站定,说道:“小心伤了眼睛。”

      青女抬头看梁秦一眼,又笑了,不再缝衣,只是低头摩挲着衣服。梁秦蹲下身去,看着青女道:“你说这是不是天意?”青女羞得更加低下头去。梁秦握住那双冷白的手,问道:“我不走,你高不高兴?”青女微微点了点头。梁秦笑了,笑出声来:“我也高兴。”

      如此情投意合,举世无双。二人计议定,雪融了就一同下山,进京告状复仇,再回来相守。

      毕竟那场雪是青女自意布施,虽只下了这一处山洞,其余皆是幻象。到底惊动了天宫纠察灵官,将此事上报天帝。

      *
      云雾覆上来,三众抬头。天帝道:“青女如今还在岁寒殿里禁着,多少劝说无果。去岁人间一冬无雪,今日召你们来,看你们施展吧。”

      三人领命,即有先那名仙女前来引带着三人直去岁寒殿。少顷,仙女同殿前两尊神将道:“这三位逝者奉陛下之命前来见青霄玉女,请两位神君放行。”两位神将这才收戟,结界开出缝隙来,三人进去了。

      真个好一座寒玉建成宫殿,冷白森森,配着匾额处闪灼金光,更加冰冷。三人推门进去,只见到处的雪,厚厚铺着,半空还在洋洋飘落。寻着琴音而来,终于在一座院落看见了青霄玉女。一袭素罗衣,满头身微微闪动,正坐在一株桂树上弹奏七弦琴。弦弦音色如丝,飘下细粒的雪沙来,如银一样闪动。

      青女只是望着树下,那里,两股雪沙各自飞聚成形,化成一男一女,也会牵手奔跑,也会相坐一处。只是不久就散下了,仍是一片雪。又聚又散,又散又聚,反反复复。青女只是看着,弹着。

      不知如此看了多久,孟瞻终于开口道:“世间情意可怜,人的性命亦是。仙子也该看看人间。”

      青女抬头看来,琴音不断,复又低下头去。

      “你的他也在人间。”孟瞻说道。

      “陛下若许我下界,我情愿剥去仙根,将这一身修为舍去。若不许,人间总有白头时,年年岁岁,我可以等。”琴声依旧,雪落无声。

      “三年无雪,禾麦难收,病疫滋生,将是生灵涂炭,颠覆人间。”孟瞻依旧劝说。

      “我走后,就又会有新的青霄玉女神降,届时雪落,人间如旧。”雪沙又聚起人形,青女嘴角勾起微笑。

      闻言,子衍惊问:“自你陨灭至新的青霄玉女降生还有数百年,这时的天下人间,你就只顾儿女私情?”

      青女并不理会,只是低头抚琴。

      雪落了满头满身,将三人轻轻拥盖。

      “嫦娥尚且在为自己的作为承担,你便想做嫦娥,也该思量周全。你们仙者,夺天地造化,侵日月玄机,天选天成,九劫飞升。你如今一念情动,就教这世间四季失真,灾殃百年。便依你,你果真安的下心快活?”青玄说道。

      青女抬头看来:“如你所说,成仙太苦了。”

      青玄笑了:“你享受了凡人没有的,一朝心思牵动,又要摆脱这身份。天下难道都是如此自在?”

      青女也笑了:“早知成仙如此,我情愿做个凡人。我有的选吗?”

      “你没得选,如果你不成仙,不会遇着他,今日一切不再。可你真的爱他吗?”青玄看着青女,接着问道,“还是,你只是爱上一个打破一切的人?”

      琴弦继续拨了一下,“他就是那个人,他就是他。都是天意。”

      “你真的爱他吗?”还是这个问题。

      “当然。”青女笑了。

      “一世招惹仙女,往后生生世世落入畜生道,轮回不止。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猪狗,你没问问他肯吗?”你,又肯吗?

      琴音断了,雪停下来。

      “纵然天廷舍你一世,一世后呢?享用完这个凡人的一生,还有更寂寞孤冷的岁月在等着你,比从前更甚。”

      一片安静。

      *

      “让我再见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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