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者传》决安

51、（十七）

　　纳兰若一在房中静静等待。花开，或者暴风雨。

　　到底花开。

　　丫鬟进来服侍洗漱，又去整理床铺，将整个床褥置换了。

　　纳兰若一坐在镜前深深看着镜中的自己，摸了摸脸颊上那道浅色的疤痕。

　　叶风清来了，近前来与纳兰若一镜中对望，相视一笑。

　　“我暂时不能为你挣得更多，只能委屈你做偏房。等将来自开了府邸，我一定风风光光给你名分。”

　　纳兰若一将手覆上肩头，摩挲着叶风清的手道：“我不委屈，有你就好。”

　　叶风清心神驰荡，怜爱道：“我命人将如意居收拾出来，去看看吧。”

　　二人去向如意居，早有人报知姚思颖。闻言姚思颖点头，只叫快些整理收拾，添置物什，又命人去西院取纳兰若一的一应东西来。旁边春娇怒气蓬勃地看着自家小姐，将人都撵下去道：“小姐！你糊涂啊！挽着狐狸精的手称姐妹！还尽心为她做嫁衣！你要将自己陷入绝路吗？！”

　　姚思颖正色道：“住口！我今日正要告诉你，纳兰姑娘与我、与夫君都是家人，荣辱一体。自今日起她便是名正言顺的姨娘，是主子！你最好注意言辞，不要为这些使我难堪。再有下次，我定严惩！”

　　春娇闻言愤由心起，咬住下唇，片刻才道：“奴婢知道了。”姚思颖看着她样子又觉不忍，张口欲安慰，到底不能，只道：“走吧，去看看他们办得如何了。”

　　原来这如意居四周遍植草木，新翠茵人，护着精致一座房舍。朱色门扇，一副楹联：松涛烹雪醒诗梦，竹院浮烟荡俗尘。上有“如意”二字。

　　叶风清与纳兰若一走进如意居，院里洒扫的婆子丫鬟静悄悄一片，向着叶风清行礼。叶风清正欲开口，姚思颖恰好过来，看见他二人，一愣，笑着上前来道：“夫君。”叶风清点头。姚思颖又同纳兰若一道：“妹妹来了，我正着人安排房间，正好你亲自去看看，还有什么属意的再添。”

　　纳兰若一盈盈一拜，道：“多谢姐姐劳心，若一不胜感激。”旁侧春娇简直气死，看着纳兰若一，一双眼睛要生出刀来。心内骂道：这狐狸精！一身莹莹白衣，弱不禁风的样子真是恶心死人！

　　院内一片好竹，盈盈有风，鲜绿可人，静守窗外。整个粉垣朱窗，衬着这些竹，并脚下石子甬路，倒也是人欣喜处。又见当中还有石头围成的一汪水，粼粼闪动，正好打在那“静清明”三个字上。

　　叶风清道：“原来的楹联我着人撤了，过了新写一副送你。”纳兰若一笑道：“这三个字我喜欢，留下吧。”叶风清笑道：“好。”

　　姚思颖在侧看见如此，垂眸片刻，又笑道：“妹妹可还喜欢这里？”

　　纳兰若一道：“多谢姐姐，若一很喜欢。”

　　姚思颖笑道：“那就好。这里三间房妹妹起居用，后有两舍小间是家下人住。这里是几个婆子丫鬟，手脚也都勤谨，人也合适，就叫她们先服侍妹妹。如若不好，你只管同我讲，我再添换。”即有五人一起拜下：“见过姨奶奶。”

　　纳兰若一道：“好。”

　　姚思颖又道：“进去看看吧。”

　　丫鬟打起帘子，几人进去。屋里通亮，当中一间是厅，迎面挂着一副远山图，霭霭藐藐。案桌上摆着一尊白瓷瓶，瓶里斜插着一枝半开半闭的白荆挑，如雪一样蓬蓬地堆在那里。桌案左右各设一椅。

　　右间帘幔齐齐收起，香雾缭缭的。内设一床榻，新锦华褥，柔纱遮幔，床侧是一方书几。窗下是镜台，妆奁椒艳。镜台两旁角上设有花几，均是茵绿的兰草。左间里一篇青青的珠帘半遮，书架上整整齐齐置着些书，近前翻看，诗词游记，草药美食都有。架前摆着一张大桌，桌上文房齐备。旁边琴桌上竟是自己那张琴，纳兰若一上前轻轻抚上琴衣。

　　叶风清向姚思颖微笑着点了点头。

　　姚思颖笑着道：“我已着人将妹妹一应物品皆取来了，还有原来伺候的几个丫鬟婆子，妹妹就放心住下。”

　　纳兰若一笑着回礼道：“多谢姐姐，这里实在很好了。”目光却已被窗下那张榻吸引了。

　　叶风清道：“这里入夏，竹影森森，白日里也是凉爽沁人的。”

　　纳兰若一笑着点点头。

　　姚思颖唤两个捧布料的丫鬟上前，道：“这是一些衣裳料子，妹妹看看喜欢哪些挑出来，我好叫人来量制衣服。簪环首饰不知妹妹喜欢什么样子的，明日我一并叫人送些花样来，你先挑挑看，合意的就着人去添置。今日恐怕你劳神，先且熟悉熟悉，有什么想起来的就来告诉我，我且先回去了。”说着同叶风清点头拜别，叶风清也点头回应。纳兰若一以礼相送。

　　行出如意居，春娇走在后面，鼻息咻咻，看着前面落落而行的自家小姐，心里又气又怜。活脱脱地做这个菩萨给谁看？人家郎情妾意情谊深深的样子，倒不觉得扎眼？唉！春娇紧走两步近前，笑着道：“小姐，我让厨房炖了桂花圆子，快走吧，一会儿过了不好吃了。”就拉着姚思颖的手加快步伐。姚思颖本来静静地走，此刻也只是被牵着去了。

　　叶风清欲携纳兰若一正式拜见母亲，来到院里，叶夫人却已经休息了。只留下话叫叶风清记得姚思颖的好，勿令心寒。叶风清领受，二人也就离开。

　　少顷，又至东院。纳兰若一进来行了茶礼，拜了姚思颖。姚思颖受茶，请起，相坐叙些话，也就散了。

　　叶风清碍着母亲的一席话，本欲送纳兰若一同去，又为难起来，只能道：“你先去歇息，我晚上去看你。”

　　纳兰若一道：“思颖姐姐这么好，你却要伤她心吗？只闻新人笑这种事断不可的，你要好好安慰她才是。”

　　叶风清只得应了，“那你好好的，我明日看你。”也就此别过。

　　至相约时刻，叶风清出府去会亲友，也是欢宴至晚，归来也就在自己屋睡了。

　　*
　　叶正岚归家，一进院里就觉得气氛异常，掀帘进入，只见妻子支着头坐在榻上，额角贴着药膏，一碗黑乎乎的药汁摆在小桌上。叶正岚尚未开口，叶夫人近侍已经将一干伺候的人一并带出。

　　叶正岚已觉不祥，颓颓坐在了榻上。

　　良久无话。

　　“殿试还有多久？”暗哑的声音飘来，激得叶正岚一颤。

　　“再十二日就是了。”

　　再也无话。

　　后来书房里，问清一切，叶正岚几乎掀翻书房，笑地癫狂怒吼。好在暴雨来临，雷电贯彻，掩去一切。

　　这一晚，寒夜玉生香，修竹如海波，榻上人影独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