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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番外·抛流光 那些都是, ...

  •   那些都是,很久很久以后的故事了。

      久到燕子带回春信,天下也改换旧朝。

      雁青醒时,正值鸡鸣。天色尚且未曙,压在极远处一抹淡淡的白,有轻风入月,吹动林梢簌簌回响。他欲起身探看,动一动,身旁陆归右似有察觉,揽着他将他往怀中拢回,于是雁青埋头枕在陆归右胸前,困意再度袭上。

      回笼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里衣皱得引人遐想,不得不换掉,初醒时人依旧有些惫懒,倦倦地入室洗漱,外头已经开始布桌。

      咸香的气息在屋中弥漫,于是人也跟着一道苏醒。清粥、汤饼、蒸糕……临山县位于国土之西,虽然有时候也可见县中土产,但是就连徐买慧也吃不惯家乡风味,时常感叹京中半生岁月已然变成地道的南方人,更何况本就是南方人的妻子以及出生时便在承国府的两个儿子,因而家中大部分时候还是依旧随陆归右的口味,吃得十分清淡。

      吃过早饭,若是无事,雁青就要往外跑。临山县人皆知,本地有一徐姓富户,家主曾在京成皇亲府中做门客长史,老来衣锦还乡,大有来头,对于收租时每回定要跟着的雁青,也亲切地叫一声郎君。

      雁青跟着账房一道去收租,纯粹只是他想。春日里无租可收,他却依旧喜欢往田地里去,看看这一处可有纰漏、那一处可需帮忙。陆归右当年替徐买慧打点故乡旧宅,良田数倾还只是虚数,实则临山县大半的山川田泽都在归在名下,大多数民户也皆是私家佃农,是以他从来不管雁青,放任他漫山遍野地跑。

      雁青若是喜动,陆归右便不爱那样大动干戈地到处跑,除非雁青执意要他作陪,否在只在庄中。徐买慧依旧将他奉为主人,但陆归右当初到临山县只是意在探望,探望着探望着经不住热情定居下来,大多事都不爱管了,偶尔指点一下,只当个闲人。

      闲人自然是做闲事,看看栽花,看看培土,读几卷书,烹一壶酒或茶。日子和以前好像是没区别的,这一天他在抄书,抄了一上午直到有人来推门,抬头一看,是雁青。

      雁青倚在门边看陆归右:“吃饭。”

      一日之事莫过于两三顿饭食。雁青有时候跑出去,跑得远了,到郊外或者县的另一头,也许要晚上才回来;他今日应当只是在庄园附近,所以午时回到屋中,催陆归右一起去吃午饭。

      吃饭的人数不定,尤其是中午。仆从不与主人同桌,徐买慧却是有意吩咐家人不打扰陆归右和雁青两个人相处,因此中午时大多只两人。只是今天桌上的菜色也同样十分零落,只两碗空荡荡的米饭,其他便什么也没有了。

      陆归右微微讶然,看向雁青似是想问他卖的什么关子。雁青回瞥陆归右一眼,语气十分淡然,道:“不干活的人,吃白饭。”

      陆归右便笑,目色柔和且纵容。两人在桌边坐下,端出米饭撤去托碟,雁青从陆归右手里接过筷子,终于将实情与他托出:“倩娘喊小罗打牌,没注意菜烧糊了,糊到粘在锅上,根本不能吃。”

      他说着靠向陆归右,分明时四边都十分宽敞的桌子,却一定要挨那么近。雁青靠过去,轻轻抵一下陆归右的额头,又道:“今天所有人都得吃白饭。”

      十分漂亮的总结。

      他是否将自己从肇事者中隐瞒摘出去未曾说,陆归右听完只是笑。他未曾责怪什么,点点头,道:“吃白饭就吃白饭吧,偶尔一次,也难得。”

      柜子中存着酱菜坛子和腐乳,陆归右侧身取来。他打开罐子,与雁青一人捞一筷,就着白水吃白米饭,草草打发去中午饭。

      陆归右把碗碟送回厨房,雁青已经又向别处去。院落后头是成片的绿草地,和远方一望无际的桑田,陆归右寻去时,雁青正蹲在槐树下,身旁围了四五只欲与他嬉戏的家犬,抓着或咬着衣服不放,竞相往他手底下撞。

      陆归右走过去,同样蹲下来,试图碰一碰谁的脑袋,却见狗群似乎对他视若无睹。雁青一把逮住身前那条毛发蓬松的黄狗递去,陆归右随意摸了两把,便任由它在雁青松手后蹿往一边。

      陆归右道:“我好像真的不太招猫狗喜欢。”

      两人离得这样近,肩膀挨着肩膀,雁青闻言倾身过去,于是陆归右带着他一起坐倒在地上。他向后靠了靠,半靠上陆归右的胸膛,仰头枕在肩上,黑如耀石的双眸注视着陆归右看,许久不曾离开。

      他道:“你招我喜欢。”

      陆归右便笑,环住雁青的腰,低了头轻轻吻他。雁青顺从地闭上眼,睫毛微微颤动,好像也染上叶间投下的阳光。

      陆归右移开唇,气息如蝶。他眼神柔和地看着雁青,道:“这可真不容易。”

      雁青语气如常地应道:“嗯。”

      地上的狗群遭遇冷落,此时已经悻悻散去。他向下躺一点,滑入陆归右怀中,又道:“我睡一会。”

      陆归右道:“好,你枕着我睡吧。”

      雁青于是再向下靠去,枕在陆归右膝上,道:“半个时辰后叫我。”

      他说要睡,却不闭眼,仰头依旧看着陆归右。那双眼睛实在太过漂亮,目光灼灼如桃,好像有摄人心魄的力量,陆归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轻轻将其覆上。

      轻声道:“睡吧,我叫你。”

      新草才没脚踝,春意却已经很浓,膝上呼吸清浅的人已然熟睡。陆归右守着雁青,在树下坐了很久,直到寿寿高呼“陆叔叔”跑来。

      寿寿是小倦的儿子。小倦如今也有四个孩子,最大的是寿寿,最小的尚在襁褓。陆归右微笑转头,示意他嘘声,寿寿看见正在睡觉的雁青,不自觉也放轻声音。

      十岁的孩子仍在换牙,说话还漏风。寿寿兴奋地将手上东西往陆归右面前一递,道:“陆叔叔,看,纸鸢!”

      陆归右瞧着那纸鸢,纸料正是才换下来不久的、冬日时他画的消寒梅图。

      他笑着纠正道:“你该叫我陆伯伯。我的年纪比你爹娘都大,叔叔岂不是叫得太年轻了?”

      寿寿收起纸鸢,一时间被陆归右带离话题。他看看陆归右又看向雁青,问:“那我是不是也该叫他青伯伯?”

      陆归右又笑,道:“那不成。你看他还生得这样年轻,叫他伯伯,大概他是要生气的,你还是叫他叔叔吧。”

      寿寿于是疑惑起来,偏一偏头再看看两人,道:“可是这就不一样了呀。我要叫青叔叔的话,怎么能叫陆伯伯呢?”

      陆归右失笑,不经觉得有理,道:“也是。罢了,随你叫吧。”

      寿寿乐颠颠地笑,为陆归右的妥协十分高兴。陆归右不禁觉得他可爱,问道:“你作业可写完了?”

      寿寿闻言一顿,表情立刻变化,嘿嘿笑着,装傻充愣。

      陆归右继续逗他道:“你妹妹可是已经把五张大字交给我了,你大伯家的阿伍哥哥也是,写得特别漂亮。你不好好写作业,下回上课的时候跟不上,我倒是不在意与你补习,不过万一被你爷爷知道,他是要打你屁股的。”

      寿寿依旧顾左右而言他,只不说陆归右给他布置的抄字作业。天边忽起东风,寿寿欢呼一声,立刻奔离陆归右身边:“有风来了,放纸鸢!”

      陆归右便笑,目送寿寿走远,然后再次低头去看雁青。

      有些人,年纪越大越显风度,安然厚重,波涛无惊。陆归右就是这样的人,时间在他身上沉淀出无与伦比的气质,那样的广阔而可靠。反观雁青,他看起来依旧年轻,将近不惑的他与初识时的青年模样相差无已,岁月未在他身上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永葆青春或许是世人恒久以来一直在孜孜追求的长生梦想,陆归右却知道这在雁青身上并非什么好的事情。岁月未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对周遭无知无觉,他没有变老的能力。

      其实雁青,有时候倒真像个孩子。懵懵懂懂的,天真无知的,在感情上,一个真正的孩子。

      孩子,孩子。他哪里像孩子,又哪里不像孩子,这样倦懒,这样稚嫩,需要人呵护的孩子。

      陆归右不由得笑起来,抚上雁青的脸,那么轻,那么柔。

      若雁青是孩子。

      这岂不是他最爱的孩子。

      雁青醒来时,眼睫扫过陆归右的指尖,带出一点痒。

      他静静地看着陆归右,片刻后道:“你没叫我。”

      他并不是想要表达什么,只是单纯地陈述这样一个事实。许多年来陆归右早已习惯雁青的说话方式,移开手,道:“想到一些事情,便忘了。你睡得不算久。”

      雁青道:“下午跟小罗进山采菇子。晚上炖鸡汤。”

      陆归右道:“难怪你今天只睡半个时辰。跟着去吧,省得几个姑娘在山上没照应,只是晚上炖鸡汤——中午菜烧糊了,晚上还有锅来炖吗?”

      雁青道:“不知道。采了再说。”

      陆归右点头,扶着他坐起来。雁青松一松肩膀,又问:“你有什么安排?”

      陆归右道:“我要往冯三家里去一趟。之前说给他家娃娃临摹正楷,我没有现成的字帖,这两天才写好,给他们送过去。”

      冯三是家中一户佃农,雁青有印象。他皱眉,打个哈欠,道:“给学生送东西,叫他自己来拿。”

      陆归右笑起来,道:“人家农忙,也别扳着他们非要做什么。这又不是什么正经学问,不过爱学就来听听,左右我也没什么事,走过去五六里路,就当活动一下筋骨。”

      雁青点头,不再说什么。

      两人分别,雁青去厨房找小罗,陆归右则回书房去取写好的字帖,卷好后准备出门。

      雁青说陆归右“吃白饭”,他却不是真的什么事都不做。相反,临山县几乎人人皆知,若有谁家孩子想要识几个字、以便将来谋得一个更好的差事,送到徐氏庄园中“陆善员”那里去请求一点提携,不管身份门第,都是有教无类、来者不拒的。

      且不说其他人如何,家中的孩子,也就是徐买慧的孙子们,自开蒙后一应都是由陆归右在教。五六个孩子聚在书房里上课,年纪有大有小,经常每个人面前在学的东西都不同,各自吵吵嚷嚷,每到这时候,书房中就会变得格外热闹。

      陆归右教书的时候,雁青也会在旁围观,他实在是哪里有新鲜事就往哪里跑。陆归右虽然教孩子,却还是缘于徐买慧对儿孙的期待而为之出一点力,对于雁青,却向来纵容。

      雁青若不爱念书,便不要念书;若不想习字,那便不认也没什么关系。陆归右向来是雁青想做什么便教他做什么,至于雁青不喜欢的东西,只字不会主动提起,更别说强迫。

      只是不管雁青再怎么讨厌“知乎者也”,看到家中幼童上课时的奋发努力的模样,也会萌生出一点想法。

      他说要学,陆归右自然不会说不好。上课时他顾不到雁青,也觉得不好将他和一群孩童放在一起,于是便找些书给他读,待人散去后,再单独给他解惑。

      但是教情人和教学生,总归有些不同。雁青看那些排在一起的小字,或许一开始坐得笔直,俨然一副虚心学习的模样,但看一会就要开始头痛。他一头痛就要分心,分心就要打陆归右的主意,往他身上靠往他怀里钻,亲一亲他的脸,再吻一吻他的唇。

      陆归右又不是无欲无求的圣人哪里经得住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撩拨,何况雁青本就带了些有意为之。于是习字桌变为云雨台,巫山美人半卷着朝云半拢着行雨躺在书中,汗透轻衫,倒是有一种别样的意趣。

      唯一不好的一点,有一回差点被来送点心的小倦媳妇撞见,吓得人劈里啪啦手里的碗打了个全翻,此后将近一个月,都不敢抬头直视陆归右。

      陆归右深觉这样放纵下去影响实在不好,很认真地和雁青商量这件事。雁青认错态度相当良好,也很认真地和陆归右讨论解决办法,最后提出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建议:把门锁上,万事没有。

      彼时两人正在书房,而雁青正不知悔改地再次试图往陆归右怀里钻。陆归右听完叹气,搂着雁青的肩膀站起,道:“你说得很对。来,宝贝,从那扇门里出去,以后我在书房的时候,不要进来。”

      于是雁青就这样被陆归右勒令禁止与他在书房同处,不管是真想学什么还是假想学什么,都等晚上回到房间之后单独开小灶。

      当然,所谓禁令也只维持了短短几天。陆归右的话雁青基本不会听,该往书房里钻照样往书房里钻,借口找得一套一套,说起来脸不红心不跳,半点拿他没辙。

      陆归右回庄时,天色已经暗下,厨房里有灯,映出人影交踵,许是才吃完饭不久。雁青有时要看洗完碗才回来,亦或再听他人围桌闲聊、月下纳凉,陆归右一切随他,只道自有人会将他归家的消息告知,径自回房洗去身上尘土。

      初春的夜还凉,尤其洗浴过后,更需防寒。陆归右开柜寻衣,套一件米色薄袍,身后房门开复合闭,是雁青回来。

      他赶着回房见陆归右,才从人群里抽身,此时却是烟火气浓了。陆归右朝他笑,盘膝坐在床上,目光中满是温柔。

      雁青推门掩上,向房中走来,道:“你晚饭在冯三家吃的么。”

      陆归右道:“没有。他们想留我吃晚饭,我怕耽搁晚了夜路不好走,捎带两个饭团路上吃的,倒也管饱。”

      雁青点点头,不再说话。他似是嫌灯太暗,坐到桌边拿起长针,偏头挑灯花。

      灯光将他的面色照得很暖,垂下的眼睫似也比平常更为柔和。他拨得十分认真,一点一点挑去灯芯上烧焦的杂质,陆归右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有人进来换水,雁青推灯让出地方,挨到陆归右身边坐下。

      新打的水冒出热气,摇摇晃晃抬入室内,洒出一点落在石砖上晶莹。雁青坐在床边铺设的地毯上,和陆归右一起看着他人忙碌,等人撤去,又道:“胜胜刚才开口说话了。”

      陆归右问:“第一句喊的爹还是娘?”

      雁青没答。他开始解身上衣袍,罩衫自肩头滑落,又扔在一旁,过一会,才道:“喊了我爹。小倦气得不轻。”

      陆归右笑道:“你认他做干儿子罢,这样就不算白喊。”

      雁青道:“认了,小倦就是你平辈。”

      陆归右未语,只是很温柔地看着雁青。他看了许久,然后道:“你忘了。小倦本就与我平辈。”

      雁青不置可否。他本坐在床下,此时又上榻收腿靠近陆归右,跨坐到他身上。

      他伸手,指尖抚上陆归右的脸,一路从眼角慢慢勾到下颌,道:“你想养儿子。”

      陆归右没有否认,笑了笑,道:“年纪大了,就喜欢多看看小辈。热闹,连自己也觉得年轻。”

      雁青低头。他在陆归右唇上吻了吻,看他眼中映出一点浅浅的自己的倒影,道:“你不老。”

      他从陆归右身上下来,赤脚走过绒毯踩在地上,道:“我去洗澡。”

      陆归右探身去一旁取书,没看他,却道:“地上凉,穿双袜子。”

      果不其然地,被当作耳边风。不过陆归右本就是随口一说,马上要洗澡,一时不穿也没什么。

      雁青从屏风后出来时,陆归右正在床上看书。隔着一室的空间,雁青远远看着他,突然毫无由来地喊道:“陆归右。”

      陆归右随意应了一声:“嗯?”

      他正在床上看书,盘膝而坐,手中书卷放在腿上,斜斜倚着墙壁,姿态放松。夜色很平缓,灯花很宁静,他们先前的无数个夜晚都是如此度过,而将来,亦将这般继续。

      雁青很明白,常人所说的那些喜、怒、哀、乐,他其实并不真正知道。但是此刻,他突然极为真切地感受到心中有什么东西喷涌而出,甘美的,壮阔的,确凿无疑,让他整个人,都恨不得为之颤动——

      不舍铺天盖地而来。

      雁青道:“一辈子很快的。”

      不舍得,就这样和他过完一辈子。

      “是啊。”陆归右说着话,像是没看出雁青的异常,依然低头看着书卷。“所以,好好过啊。”

      似答非答,似是而非。

      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雁青轻轻啧了一声。他走到床边坐下,坐得笔直,盯住陆归右,然后道:“别看书了。”

      陆归右立即将书合上,丢到一边,细细地笑起来,道:“哦,好。”

      他舒展身体,手臂自然而然地碰到雁青的肩。雁青也自然而然地靠过去,侧身枕臂,卧在陆归右腿上。

      他散了头发,陆归右轻轻梳理,替他一点一点归拢脑后。他梳了很久,久到侧卧的肩膀都有点酸麻,雁青想调整姿势,余光却见陆归右突然低了低身,道:“别动。”

      雁青于是没有动。他盯着眼前的手指看,问:“怎么了。”

      “没什么。”陆归右的声音又变得远了些,依旧从头顶传来。他又替雁青理了理雁发,然后伸过手,捏住他的指尖。“灯下眼花,以为你生了白发。”

      雁青抓住陆归右的手,慢慢地往下带,带离眼前,一直贴在心上,才道:“你都没有,怎么轮得到我。”

      陆归右笑起来,低头看着雁青的侧颜,用眼神将他描摹。他看了不知多久,直到温柔却又隽永地将他刻在心上,然后开口问:“你有没有这种感觉。好像自己以前做过什么不得了的事,现在回想起来,却都如梦一样,是上辈子的事了。”

      雁青没答,微微仰头,看向窗外。他看了许久,突然没由来地说:“百灵鸟要唱歌了。”

      陆归右闻言也看去。

      窗外漆黑一片,有微影游移。或许真是百灵鸟从枝头飞去,只是夜色中无可视物,有或没有,现在都无从查证了。

      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谁也不知道。

      只是看过去,就移不开眼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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