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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番外·一间客房(下) 图穷匕见, ...

  •   夜雾凝露,朝阳新来。这应当是个外出游览的好日子,然而临走的时候,发生了一点小意外。

      客舍伙计满身惶恐的歉意,对陆归右与雁青道:“郎君,您安置在我们厩中的马匹,其中有一匹……恐怕是腹泻了。”

      两人在小厮的引领下到来到马厩,果见两匹安置在一起的白马中,左边那匹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像下一瞬就要摊倒在地上,再站不起来。

      雁青立即走上前查看。出问题的正是连日来他骑的那一匹,雁青拍一拍马脖子试图安抚,又理一理鬃毛,然后闻见一股微微奇怪的臭味从中散发出来。

      他道:“病了。”

      伙计连连合手鞠躬告饶,愧疚道:“千不该万不该,郎君,这都是我们的错。都怪我们家小厮惫懒,马料未挑干净便喂进槽中,对不住,真的对不住。”

      雁青轻轻皱了皱眉。他收起手,无视一旁依旧不断道歉的伙计,转回头看向陆归右,道:“找个牲口行,当了吧。”

      陆归右问:“当了?你怎么办?”

      雁青表情淡淡,道:“我先和你一起骑,等有合适的再买。”

      病了的马留着也是无用,他丝毫没有不舍。

      陆归右却觉不妥,摇头道:“这马一人骑还好,要是载两个人,恐怕跑不了多久就跑不动了。”

      雁青沉默。

      陆归右道:“你先别急着当卖。左右我们也不需赶路,不如在这里等一天,等到明天再看看情况,说不定就恢复过来了。”

      伙计也跟着劝道:“是啊郎君。您的白马品相这么好,这可是有价无市,当掉再想买,不说现在卖马的本来就少,就算有,也再难买到这样好的了。照料出差错,这是我们店家的不是,我们立即给你请马医延看,您在这多住一天,个中费用,皆由我们来出。”

      陆归右点头,又对雁青道:“正好城西我们还未去过,多留一天,就当是体验当地的风俗人情。”

      雁青松口道:“好吧。”

      到下午,便知留下来的决定做得多么正确。午时才过,原本晴朗无云的天空突然阴沉下来,风卷烟尘,吹得地上残叶一阵阵打转,不过多时,便下起瓢泼大雨。

      下起雨,自然无处可去。檐角淅淅沥沥往下滚着水珠,雨至黄昏终于见弱,风却依旧不昔,且在雨后吹出一片带着湿意的肃杀之气,寒冷绵长,长驱入体。

      陆归右推开窗扇,引新风入室,见外面已是漆漆然一片全黑。下雨的时候,人总因湿绵绵的水汽而懒得动弹,不仅店家见生意寥落早早闭门剪灭堂中灯火,就连住店的客人,也大多已经熄灯,将暖意围拢在屋内,上床休息了。

      稍透一会气,陆归右把窗户关上。他独自坐过一时,不经也觉百无聊赖,正打算熄灯,门外响起敲门声,不出意外便是雁青有事找他。

      果真是雁青站在门外。他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道:“我的窗户关不上了。”

      “关不上?”陆归右问。“坏了么?”

      雁青点头。

      陆归右道:“我与你去叫人来看看。”

      雁青道:“店家已经睡下,别打扰人家了吧。”

      他顿一顿,目光探向陆归右身后他的房中,又道:“……能和你挤一挤吗。”

      陆归右道:“那我先和你过去看看吧。”

      陆归右既然这么说,雁青也只好先带他回房查看情况。两人一进门,便见对面墙上有一扇窗户向外半敞。陆归右走近窗前,伸手去摇,果然感受到指尖传来一股阻力,窗扇卡在原地,开合不得。

      雁青道:“我试过了,关不上。”

      身体的阴影投在窗台上,黑暗中看不真切。陆归右一手端来桌上的灯,又去摸窗扇与窗框间相连的转轴,豆大的灯火在风口愈发显得摇曳,吊着一线光芒,好像下一瞬就要熄灭。

      毛毛细雨又下起来,稍密集了些,一点点若有若无地沾湿窗前竹席。陆归右未从转轴上看出异常,又转而去掰窗扇,窗扇随着他加大的力气开始前后微晃,然而摇动几回,却依然未能脱离桎梏。

      风溜进来,带着夜间寒冷的水汽,发出呜呜的低声回响。雁青缩一缩肩膀,将原本敞开的外袍裹紧,道:“陆归右,我有点冷,别管这个,回你……”

      他还未说完,窗扇突然“咔啦”一声,被陆归右拉了回来。

      雁青的声音戛然而止。

      陆归右回头,神情中带了些意外之喜,对着雁青笑起来。他似乎也没料到能够修好,将窗上锁扣落下,道:“好了。应是转轴中卡了什么东西,刚才推的时候掉出来,便又能活动了。你若怕再出问题,今晚就先不要再碰它。”

      雁青盯着陆归右,沉默很久,终于道:“谢谢。”

      陆归右又笑。他只道雁青是想去他房中玩,问道:“你刚刚说觉得房间里冷?我那里暖和,要不先过去坐一会,等回暖些再回来。”

      雁青道:“不用了。”

      陆归右再笑问:“那要下棋吗?如今时间尚早,下三四局不成问题。”

      雁青依旧无动于衷,拒绝道:“不要。我要睡觉了,谢谢你。”

      说的时候,好像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听不分明。

      那白马不愧是良驹,雨后夜间湿冷,陆归右原以为天明后情况会更不好,没想早晨去看时竟撅着蹄子十分精神。既然马匹恢复过来,又逢雨水终停,陆归右和雁青两再逗留,辞别店家,继续向南方五岭行去。

      雨后的秋景,别有一番风味。这一日两人投宿太晚,找到旅店的时候已经接近打烊,差点就要错过时候露宿在野外。

      有人来敲房门,是店中杂役,行过礼后向陆归右道一声叨扰。店家看出两人中实是陆归右做主,因此有事便差遣人向他询问。

      杂役向陆归右问道:“郎君来得晚,我们厨房中只剩下一锅热水,够一人之用。您看是先送到哪里?另一位,我们现烧出来,大概要等些时候。”

      陆归右道:“你先给隔壁房我朋友那里送去吧。他大概是要急着睡觉的,我等一等无妨。”

      杂役道好,离开去备水。陆归右等了约有两刻钟,也等来送到他房中的热水,正准备解衣洗漱,又听敲门之声想起,打开一看,是雁青站在外面。

      雁青道:“陆归右,我的房门锁了。”

      好端端的房门却锁上,实在是有些离奇。陆归右不解,问:“怎么会……锁上的?”

      雁青十分坦诚地道:“不知道。”

      他见陆归右身侧还有空间,便朝之挤去。陆归右下意识往后让开,于是自然而然地,雁青走入到他的房中。

      “我的房门锁了,回不去。”雁青眨一眨眼,看着陆归右。“我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陆归右未回答,只道:“我去找个人帮你看看吧。”

      雁青道:“现在已经很晚,大部分人都睡下了。我跟你挤一下吧,不要到外面走来走去影响别人休息,反正只有一晚。”

      他顿一顿,见陆归右好像要说什么,抢先又道:“他们是不是刚给你送水过来。你先去洗漱吧,不然水凉了又要重烧,其他事情等你洗漱完再说。”

      陆归右叹气。这番话雁青说得十分合情合理,他找不到理由拒绝,只得道:“好吧,我先去洗漱。”

      屏风微透,灯火中映照出模糊的人影。陆归右洗漱好,重新穿上里衣从屏风后转出来,却见雁青伏在桌子上,竟然是睡着了。

      陆归右叹气。他微有无奈,跪到雁青身旁,轻轻拍他的肩膀,小声喊道:“雁青?你睡着了吗?”

      他又接连喊过几声,见雁青好像动了动,好声哄道:“你若困了,莫趴在桌上睡,当心睡僵肩膀,到床上去好吗?”

      他说着想扶雁青起来,然而雁青似乎是察觉到他身上的热意,微微起身后,往他怀中一倒。

      陆归右颇有些哭笑不得。他只好再去推雁青的肩,再次试图叫道:“雁青?雁青?”

      感受到有人推他,雁青似乎还有些不满。他轻轻皱眉,又往陆归右怀中钻了一钻,却依然没有睁开眼,睡得十分熟。

      有什么人是叫不醒的?

      陆归右又叹一口气。他倒也无心拆穿雁青的演技,见他不愿意起来,搂一搂肩将他抄膝抱起,抱到床边轻轻放下,替他盖好被子,然后寻了外袍披在身上出去。

      门合上的一刻,雁青立刻睁眼,踹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

      第二日走时,雁青牵马梳毛,状若不经意地问:“昨天晚上最后你睡在哪里了?”

      陆归右在一旁看着,递去一块粗盐块,不甚在意地笑道:“哦,我去找人开门了。店家说,他们的门确实有些小毛病,经常不知怎么就会从内落扣反锁,他们对付这件事有经验,拿大针一挑,便挑开了。”

      雁青“哦”了一声,将盐块塞入马嘴中,没再说话。

      一回两回尚且看不出,三回四回下来,总能察觉出异样。当天晚上敲门声照常响起,陆归右认真思忖,自觉所有合理的荒唐的可用的不可用的理由应该已经全用尽了,抬头看向推门而入的雁青,终于无可奈何地问道:“你今天又是因为什么来我房中?”

      雁青轻车熟路,摸到陆归右身边坐下。指望他脸红心跳是不可能的事情,闻言定定地看着陆归右,直白道:“就是过来坐坐。”

      他这么说,陆归右反而不好再反驳,只能任凭雁青留下。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不多时,便打响了二更。雁青依旧神采奕奕,没有半点想要回去的意思,陆归右终于坚持不下去,忍不住问道:“你……要不要回去睡觉?”

      雁青闻言,动作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陆归右。

      他似是不解,重复一遍问道:“你要叫我回去睡觉?”

      陆归右道:“时间不早了,你……”

      雁青不想再兜圈子。他打断陆归右的话,直截了当地问:“你真的不想和我一起睡觉?”

      陆归右愣住了。

      他实在太过震惊,过了好一会,才道:“不,你不必……”

      雁青又打断道:“可是我想。”

      他的眼神看起来非常坦诚且纯粹,还带着一点无辜,好像在说一件十分平常又正常的事情。于是陆归右看着雁青,很容易体会到那天吃杏仁时他说的话的精髓。

      他其实并未做好与雁青坦诚相对的决心,然而雁青执意要与他开门见山,陆归右神色几转,终也是认真下来。

      他头一回用如此庄重的口吻对雁青道:“你不必因为从前的身份而强迫自己去做什么。雁青,你要好好想一想,不要因为习惯所以认定成自然,你并非生来就该抑或只能做什么事,现在没有任何人可以再强迫你,不要再委屈自己去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向你发出邀请,并不是为了向你索求回应,也不希望你碍于顾虑而一定做出回应,若你喜欢,即便只是把酒言欢的友人,我也已经很高兴了。”

      “哦。”雁青道。“我是在勾引你。”

      于是陆归右再一次,在说完一番肺腑之言后,被雁青用一句轻飘飘的话,结结实实地噎住了。

      雁青疑惑道:“你没看出来吗?承国府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在勾引你。”

      双唇开开合合几次,陆归右终是垂下眼,不知想到什么,神情变得萧索。他好像有点疲惫,轻轻叹一口气,抬手揉按额角。

      他道:“话不能这样说。雁青,并非我不喜欢你,然而那时候,我实在有很多顾虑。无论如何,我是承国府的主人,先代打天下的名声,府邸和府邸中人的命运都押在我一人身上,那是我的家族,我必须首先对那一切负责。”

      “你别打岔。”雁青丝毫不买账,严肃地打断了陆归右的话,语气一本正经。“我们在说勾引的事情。之前是,现在也是,你到底看出来了没有?”

      陆归右苦笑道:“那我真是第一次见这么直白的勾引。”

      雁青闻言起身,向陆归右靠去。陆归右没有拒绝,任由雁青握住他的肩注视他的眼,然后低下头,认真地触碰他的唇。

      一开始只如蜻蜓点水,一下一下,短而轻小。越往后雁青吻得越绵长,而陆归右也逐渐地开始回应,环住雁青,任由他滑坐在腿上,将重量交付与己。

      今夕何夕,如入梦幻。

      翌日清晨,浑身懒洋洋。雁青动一动,果然下一刻陆归右的手臂便从身后伸来轻轻将他环住,声音温而缓地问道:“醒了么。”

      雁青转过身。他向陆归右贴去,轻声道:“早。”

      日头还很早,谁也不愿意辜负旖旎时光。陆归右抱着雁青,与他一起在安静而又明媚的阳光中躺了许久,然后道:“雁青啊。”

      雁青犹闭着眼,半是睡意朦胧间听到陆归右喊他,往他胸前又靠了靠。

      他呵着气问:“什么事?”

      平淡而又从容的语气,俨然已有当家作主的气势。

      陆归右道:“其实我不当承国公之后,远不如以前有钱了。住房这件事,先前我怕你介怀,如今既然说开,今后……要不并作一间吧?”

      雁青立即睁开眼,黑如漆石的双眸直盯住陆归右看,一时没有说话。

      陆归右坦然地任由雁青注视。他不由得在心里想,雁青在思考的,可能只是他不当承国公之后没有钱这件事是不是真的,以及帮他省钱,到底有没有必要。

      好在雁青最后攀住他的肩,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亲,道:“那就一间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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