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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年复一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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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军混乱,宫门无守。离开皇宫的时候,丝毫无阻。
出了城,便见山川重叠,苍茫雄浑。雁青往郊野走去,走着走着,停下脚步。
眼前有人。
雁青抬头,看向陆归右。
他似乎已经等候多时。
“我一直在想,为何禁军会被突然调开,而乱民竟然得以冲入宫中。”雁青道。“果真是你。”
陆归右笑意淡淡。
他道:“是我。”
雁青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很早。”陆归右道。“大概是,两年前的围猎,我们第二次见。”
雁青点点头。
“天子死了,继承人也死了,群臣所剩不多。”他道。“现在,没有人再能够阻止你登上那个位置。你的筹谋得偿所愿。”
——而你也,不应在这。
该回去了。该结束了。
陆归右听懂雁青的弦外之音,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道:“不……我不是为了那个位置。”
雁青看着他。
陆归右道:“一直以来,承国府备受猜忌。我想要摆脱这个困境,为此不停地思考解局之法,可是最后却发现……根本没有办法。”
说到这里,他的表情收了回去。
“没有办法。”陆归右淡淡道。“权力之中,永远都不会有赢家。即便我坐上那个位置,也不过是逃脱他人加诸的种种暴行,转而成为施暴的一方。帝制如此,没有谁可以真正地高于谁,我们都被围困在帝制的命运中,唯有人与人在永恒地自相残杀。”
“所以唯一的办法……”
他看向远处冲天的火光。
“就是毁了它。”
“其实毁了也是没用的。”陆归右又笑一笑。“旧朝一灭,新朝又起。毁灭不过一时,依然会有许多人视权力为至宝,源源不断地投身其中,而它,也终将日益牢固壮大,成为吞噬所有人的巨兽。”
“但好歹,我逃出来了。”
雁青漠然地点点头。
“如此,恭喜。”
他依然提着那把长刀,刀身染血,斑斑驳驳,昭示着一场才结束的屠杀。然而他似乎对手持这样一件凶器毫不在意,就像对陆归右的说辞也毫不在意,见他说完,便继续往前走,任刀尖擦过草木,留下一条蜿蜒的薄红的血迹。
陆归右突然道:“那一年,我十六岁。”
雁青再次停住脚步。
陆归右道:“大同二年的时候,我与母亲吵了一架,负气离家跟随商队,到岭南投奔父亲的军队。父亲有意留我历练,母亲却怕家中两代参军,如高祖在前朝那般受主上猜忌,因此对外只称我去吴郡本家暂住,立下的军功,也尽数抹去。”
他道:“我在岭南,呆了两年。真正打仗,便知也不尽如那么严肃,有一次我带兵追击,追入固羊山中,山路崎岖,蜿蜒难行,双方僵持数十天依旧不下,眼见临近岁末,便讲定原地休战过年,一切等年后再说。”
陆归右继续道:“扎营后的第二日,下了一场雨。南地气候潮湿,冬日亦不冷,我于雾中登高,目力所及处烟云涌动,山色隐隐,一片苍茫远阔,不禁心中情怀所至,取笛吹曲,吹的是遥昌城中他人所教、一首南方变调的《涉江采芙蓉》。”
“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他低低地唱。
“折花遗思,军中将士远离家乡,年关时思情更切,听见歌曲,跟着一起唱起来。正至高潮,忽又有另外一阵笛声,飘渺灵巧,与我的节奏相应相和,竟是从敌方营地中传来。我一时震惊,不由得停下吹奏,底下将士却浑然不觉,跟着它继续拍手高唱,而对方似被我们的热情感染,渐渐地,也遥遥传来和歌。”
“空谷回响,歌声交融,是敌是友已经不重要了,同一片霜天下,只有两群同样渴望安宁、渴望归家的人们。而我也是在那时候突然醒悟,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都是一句空言,不过是当权者开疆拓土、足已之欲的借口罢了。”
“部族与偏见,文化与异同,诸如此类的种种说辞,不过是为了异化他人、制造杀戮而设的重重迷障。这天下,从来只有一般无二的人。”
雁青道:“你说这些,是想赎罪?”
陆归右转身,看着他的背影。衣上还有血迹未去,袖口因方便行动而扎起,但是,却站得那样笔直。
如青松傲立,红梅染雪。
如玉宇琼台,天上人间。
陆归右无声地笑起来,缓缓摇头。
他道:“不。我是来告诉你,若你要报仇,那么你的最后一个仇人,正站在你的身后。”
“十四年前,我在岭南。或许你的父亲的头颅正是由我亲手斩下,而即便不是,你与你千万同胞的苦难,也曾由我一手缔结。押送俘虏的队伍中,或许我们早就见过,只是那时我并未注意过你,你也未必知晓我是谁。”
雁青回过身。
“照你所说,这份仇,确实不能不报。”他掂起手中的刀,刀锋缓缓上抬。“只是你在暗中帮过我不少,这份恩情,也不能不还。”
陆归右微笑道:“若非侵你故土在先,何必亡羊补牢。而且帮你,大多也只是为我自己打算的一点顺便之举。”
雁青点头,手中一顿,刀尖正好对准陆归右眉间。
“如此,一招之内,恩怨尽销。”
他说着忽然收刀,再挥刃时,已发力朝陆归右冲去。
陆归右一动不动。他只是看着雁青,淡然自若,微微含笑,看着他势若闪电、迅如猛虎,带着昔年过往的纷怨情仇种种一切,排山倒海而来。
那刀已经近了,近在咫尺,近到以及可以看清刀上反射的寒光,以及杀人留下的缺口!
——下一刻,就要落在脸上!
突然间,陆归右抬手。
那么快,又那么缓。
然后那刀锋,凌厉地、诡异地,险之又险,从他脸旁擦去。
雁青猛地抬头。
陆归右正微笑着看他,手中一支绽放的海棠,半嵌入刀刃。雁青看去时,正有一片娇嫩的花瓣脱离枝头,随着视线颤颤袅袅飘落。
雁青眼中涌起瞬间的不可置信,转瞬即逝。
他道:“金杀木。”
陆归右微笑道:“金者秋收,木者春发。武在止戈,藏生之春木,才是真正的武者利器。你虽然今日杀了不少人,长期来看,到底缺少经验。”
雁青脸上没什么表情。他退后一步,松开手,刀刃带着海棠从陆归右肩头滚落,“哐当”一声,坠在地上。
他道:“愿赌服输。”
他说着又要走,肩膀擦过肩膀,陆归右再次笑起来。
他笑的时候,正好一阵风吹过,吹动衣袍如鼓,吹动天边微红的彤云,于是他的笑意融在其中,也像这天地一般宽阔。
“琼州的花该开了。”他转过身,突然提起另一个话题,轻轻地问。“你可愿与我共赏?”
雁青道:“你应该知道,我得入朝堂,是以伶奴的身份。朝中的每一个人,上至天子大臣,下到微官末吏,只要开口,我都会做他们的入幕之宾。”
陆归右微笑,道:“那你也该知道,我早说过,这世界上的人,从来无分高低贵贱,都是一样的。”
雁青转回身。他看着陆归右,想了想,认真道:“琼州的花,并没有落封的好看。”
陆归右微笑道:“去落封看花,别有一番风味。只是我在岭南仅待过两年,风土人情皆不如你熟悉,等过了五岭,还要你来带路。”
雁青道:“离家太久,我也忘了。”
陆归右道:“那也无妨,天下这么多人,总有一个知道落封的方向,一路走,慢慢地问便是,莫辜负路上风光。怕只怕你我对路途都不甚熟悉,等赶到落封的时候,花已经谢了。”
雁青道:“那便等过一年。”
陆归右又笑起来,道:“是。年复一年,总有等到花开的一天。”
雁青凝视着他,许久,也笑了一笑。
他忽地仰身长啸,呼声直冲天云,引得山林震颤,簌簌有声。林中顿时冲出两匹白马,劈开纷飞的落木似箭一般奔来,雁青翻入空中跨上马背,勒缰回头,再不看陆归右,朝远方疾驰而去。
只留下一句话,抛在空中,荡气回肠。
“走!”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