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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而复生 人生居然往 ...

  •   秋阳微微,夏虫催催,吾乡离人,来年归不归
      夏慕春双手拢在袖里,睡在没剩下几片叶儿的葡萄架下,秋阳和熙,墙院外传来贩夫走卒叫卖谈话的种种声响,还有儿童清脆的歌声。
      “秋阳微微,夏虫……”他跟着低低唱了几句,觉得挺有意思的。
      似乎有人在门边探头探脑的看,他不用睁眼也能感觉到小娃儿脚步渐渐近了,挨在他身边,急促地呼吸,有点奶香味。
      ……
      “笙哥儿,你看什么呢?”
      笙哥儿响亮地把鼻涕往回吸了一下,自以为很小声地朝奶妈喊:
      “别吵,我看春儿。”
      “哎哟,笙哥儿快点到妈妈这里来,妈妈蒸了松糕——春儿有什么好看的,快来。”
      松糕?夏慕春用力吸气,好像是闻到一点米粉与桂花的香甜气味,松糕他喜欢。
      “不,我就要看春儿,春儿可好看了。”
      “是么?好看您就多看看。”
      夏慕春一把抱起小人儿,把人颠来倒去的弄动,鹿笙笙手短脚短,球似的被他揉捏玩弄,直到鹿小小跑来救子。
      “我鹿家三代单传啊!可只有这一根独苗,春儿你不能这样!不能哇!”
      鹿小小一张圆脸,两撇刻意留着的小胡子,哭丧的模样比起儿子更加喜庆,夏慕春下手更是精彩:
      “叫,再叫啊,叫春儿啊。”
      鹿小小倒是挺识相的不吭声了,偏是他儿子乖乖巧巧,一边咯咯笑着,一边学大人说话:
      “叫~春~,叫~春~”
      两个大人脸色都不太好看,院门外的奶妈忙颠颠地跑来把小祖宗抢了去。

      鹿小小这也才反应过来,拖着夏慕春的手往外走:
      “我新收了批药材,居然收到草头黄,虽然成色不是十分好,试试。”
      夏慕春随他走出院落,墙外本来隐约的儿歌声就散淡不可闻了。他叹了一口气,又小心着不让鹿小小听到他叹息,在他短暂的人生中,有这样一个朋友,生机勃勃,毫不气馁地尝遍百草,想留住他,这友情十分宝贵,无可匹敌。
      看药的童子不在,厨房里专属于夏慕春的药炉已经烧得吱吱作响,鹿小小大呼小叫地扑上去,抢救,就像不久前抢自己儿子那样的全情投入。夏慕春最喜欢看他一惊一乍的样子,在门口笑到打跌。
      可惜新药并不十分有效,当晚夏慕春就又发作了,他痛得无法不清醒,只能看着手掌手背一道道血管渐渐由青紫变为黝黑,肌肤之上结起细绒样的薄冰,他觉得自己好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在扭曲扑腾,但若定睛,明明又被鹿小小死扣怀中,那张娃娃圆脸上,涕泪遍布,八字样的小胡子可笑致极。夏慕春张嘴欲笑,一口血喷到被上,呛得死去活来,肺内犹如被冰刃碎碎切割。
      要死了,要死了吧?后背感到一阵轻盈阴冷,犹如轻烟撩过,又或者是灵魂离体?
      虽然看得见,听得到,意识却已昏沉,夏慕春的头抵着床沿,血迹狼狈的嘴角还能扯出一丝微笑。虽然活着是人的本能渴望,可是一想到这痛苦就要到此为止,心头也不由得放松,坠入昏迷。

      醒来的时候身子虽然虚软,倒也没太多酸痛,虽然额前仍旧有种沉重晕眩之感,看着新一天的日光从窗棂射入,又让人觉得希望无限,死去可惜——可这身体,还能再捱过几次?夏慕春深深吸了一口气,背后突然有人一动!
      床床床床床上有人!
      不仅有人,手掌还抵着他背部要穴,正源源不断输入保命的真气——这才是他又一次活下来的原因吧?
      “还难受吗?”那人声音低哑难辨,想是耗损不小。不过夏慕春仍然可以从被枕之间那股淡淡的熏香气味知道他是谁。
      在他叛出师门之后,重逢时仍然能保有君子之风,对自己往开一面的同门,不是只剩下一个了吗?
      夏慕春无视背后阻止之身,在被窝里慢慢翻了个身,直视对方:
      窗外日光正好,映得那人的面色也如玉一般,尽管此刻发丝凌乱,眼内肃愁,仍然好看得叫人移不开眼。
      夏慕春低低唤了一声:
      “云山……”
      “师兄,你不要多说话,我带来了求魂丹,等鹿先生以丹引化开后你就服下,即使无法根治你的伤,也可以延长时日——”
      向云山抿住唇,不忍再说。夏慕春却有话要问他:
      “小渔呢?我把小渔交给你,你现在……出了什么事?!”
      小师妹姜梦渔人见人爱,夏慕春在一众同门中挑了好久才放心交给了最为优秀的师弟向云山,现在师弟跑来救治自己这个师门败类,为何身边不见玉人儿似的姜梦渔?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想到此处,他不由得紧张起来,挣扎着就要起身。
      向云山拦他不住,双臂一张一合,竟然将他抱在怀中,姿态亲昵,不堪入目。
      “云、云山!咳咳!咳!”
      听到夏慕春惊呼之后一阵猛咳,云山的臂稍松了一些,但仍叫他无法挣脱。
      “姜梦渔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你们明明是天生的一对……”姜梦渔出身贫寒,也许大富之家的向云山有更多更为门当户对的选择,想到这里声音渐低:“虽然小渔家中败落,但她温柔体贴,你……是我最疼爱的师弟,配得起最好的女子,而小渔她也是……”
      死到临头仍然不忘给前师兄妹们拉郎配的前师兄,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回应。
      “我不要那些理所当然!我不要那些!师兄!!”
      向云山的声音忽地低了下去,变得低而宛转,而委屈:
      “在我的心里,你才是最好的……”

      夏慕春看不见他的脸,但肩背某处,有泪湿衣,温热得要烫破股肤,直到他身体里去。
      他突然想起少年时初见云山,那孩子面孔美如芙蓉,举止又大方有度,懂事得不得了,只有一双眸子,总是遮不住委曲,好像所有的孩子气,都被收在这具身体里面,牢牢禁固,只透过那双眼睛流露,也只有那双眼睛,才像他那个年纪的孩子。
      云山并没有停留多久,似乎告白用光了他所有的勇气,他甚至没敢再看夏慕春一眼,落着泪就……就……跑了。
      夏慕春啧了啧嘴,靠那枚向家祖传的求魂宝丹又多撑了些日子,终于还是没能等到秋尽,也没能等到跑远的孩子再次到来。
      夏慕春临死的时候,身边只有依旧满面涕泪的鹿小小,在那里悔自己学艺不精没有办法治好他,又悔不当初,说当初要死活不让你上朝华山就好了,还以为大门大派,至少也给你个温饱,好过在外流落乞食,可没想到你这样就要死了,我倒还有儿有房……越想越悔的鹿小小,嚎声恸天,而夏慕春也依然没给他面子的只是淡淡说了句:
      “其实,也没有什么能悔的,我过得挺好。”
      “放屁,你都快死了,还嘴硬给谁听啊?!你年轻轻就死,悔不悔?你这几年在朝华,就没一件事是后悔的?你,你……唔哇哇哇哇”
      夏慕春看着窗外已经掉光了叶子的葡萄架,此时突然很想再听一次墙外儿童的歌谣,这样自己就不会有更多的心思去回想过去,去想自己有没有值得后悔的事。
      十几年的朝华岁月犹如电光一一闪过,悔不悔?悔不悔?如果当初……
      许多人的面孔在他面前一一出现,他不愿意去想悔不悔,因为他很清楚,有一个人,若能重头,即使重头,他也不知如何自处,如何不动声色,按压住心内的悸动。

      鹿小小哭声渐止,他失魂落迫,看着床上僵冷的友人,门外扑进来的鹿笙笙简单单纯,见了这幕场景,却是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

      夏慕春实在是耐不住幼童尖厉的哭声,昏头涨脑地起来,也没怎么起身呢,又被扑倒。
      “唔哇哇哇,春儿你可醒过来了,我都以为你不行了,唔哇哇哇哇!!”
      他起初想叫鹿小小你儿可又叫春了,想了想不对,笙笙扑在身上可没这么大只,又想了想,想不通。便推开了身上的人,一推吓了一跳,鹿小小把胡子剃了不说,整个人都瘦了两圈,破衣烂衫,着实可怜。
      “该不会他当了家产给我治病吧?不可能,没当光我就该死了,再说还有云山呢。”
      夏慕春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五指纤长,细小伤疤不少,习武多年练出的老茧却都不见了。
      “……小小,村东的柳大爷死了几年了?”
      “唔哇哇,都三年多了。”
      “那张二婶改嫁几年了?”
      “唔哇哇,你昏了头找死啊,被她知道你坏她名节你就死定了。”
      原来自己是在十四岁的当口啊,夏慕春摇摇晃晃站起来,依稀记得濒死时漫长而短暂的心路,也不知是因为什么原因到了这里,也许是前世烧过好香?或者鹿小小那些怪异药材?反正人生居然往回跑了一半,可以重新来过,怎么说都是一种莫大的幸运,可以绕开痛苦与不幸,用过去的知识好好开拓美好的人生!!
      夏慕春美美地想,强压着心底的不安,秋阳微微,夏虫催催,此生漠漠,行之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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