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豹变》白桅与半见

36、海棠花海 青尤，我还

　　第三十六章：海棠花海

　　时间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流躺着，忘娘在这青忘小院过了年，一边满怀欣喜缝制嫁衣一边看着外面的雪一点消融变浅最后消失。
　　然而就在雪完全消融不见的那一天，忘娘第一次咯出了血，忘娘想起了姑姑的话，却只是把嘴角的血迹抹干净漱了口，什么也没说，继续绣着喜袍，只是想：已经二月下旬了，得绣快些了。
　　即使忘娘什么也不说，她日渐消瘦哀弱的身体青尤还是看得见的，只是，他们都默契地不说。

　　直到一天，忘娘在青尤面前控制不住的吐了血，青尤才发觉自己真的错了。想起自己跟师父最后一次见面时，师父对自己说的话：忘娘身有余毒，不可离开寒冰之地，否则性命悠关。而你是我青虹山弟子，青虹剑的掌剑人，注定一生漂泊江湖，你应该知道她不可能随你走江湖，而你不可能为她停留，别忘了你是下一任剑侠。
　　他当时是这样回答师父的：不，不，我可以的，我可以为她停留，她也同样可以为我奔走江湖，她说过她喜欢江湖的。
　　然后就是他朝师父扣了三个响头，转身就寄马往长白山去，把师父骂他执迷不悟，骂他当局者迷，骂他不把青虹山放心上的话语通通抛在了身后。

　　当局者迷么，师父，我现在明白了，只是……只是徒儿放不下啊！
　　他原本以为忘娘是向往长白山外的世界，是喜欢江湖的，但是他错了，虽然忘娘跟着自己出山后一直很开心，也时常觉得新奇，但他也知道忘娘的开心关不来自新事物也不来自江湖，仅仅是因为自己而已。
　　忘娘性情文静娴雅，比这漂泊的江湖更适合也更喜欢宁静安适的生活。更何况她的身体，怪自己懂得太晚，怪自己擅作主张，现在他是真的悔了，也真的怕了。
　　而忘娘好像看穿他心一样，在他开口之前握住他手，虚弱的说：我没事的，我不后悔，我还要嫁给你呢，我还等着你带我去看数十里的海棠花海呢。

　　忘娘仍旧绣喜服，只是身子一天比一天弱，到最后连拿针的力气都没有了，一天中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却还是每天都说不悔，不来回去之类的话。
　　青尤心疼不止，却拗不过她，只是每天每天陪着她，跟她说话，关于江湖的、自己的、他们两个的……
　　终于，四月到了，院子里的海棠终于开花了，开了满满的一树绯红，身着正红凤凰嫁衣的忘娘半躺在青尤怀里，在这漫天的绯红中缓缓闭上了眼。
　　忘娘再次醒过时，是在长白山的忘忧洒馆，忘娘拭去脸庞的泪珠，心道：结束了，好像一场绯红色的梦……只是，青尤，我还没有见过数十里的海棠花海……

　　此后的每一年四月，青尤都会到忘忧酒馆来喝忘娘酿的忘忧酒，并给忘娘带上一枝海棠花，他们会聊上一整天，却默契的谁也没有再说那次的事。
　　忘娘不想自己成为他的负担、更不想他因为自己而放弃他的江湖梦。青尤不想告诉她为了救她自己做了什么付出了什么，他只想她活着，毫无负担地开心的活着。

　　“青尤做了什么？忘娘她是怎么回到长白山的？”客栈屋顶上，司清越看着正仰着头喝酒的夏珏问。
　　夏珏灌了口酒，不动，持续仰头的姿势看着没有月亮只有零丁几颗星星的天空，道：“不清楚，青大哥从来没有认真说过这个，只是有几次喝醉了无意中说了些，我听着是救助他师父了。”
　　司清越：“李知安好像是在十六年前身陨的，那时不正是……”
　　“应该是了”夏珏道：“青大哥还常常撒酒疯说过什么与师父作了什么誓言、不负师恩什么的，还说什么害了师父什么的，最后又叫喊说想阿忘了，什么海棠花开了，乱得很。”
　　司清越：“也难怪青尤一辈子坚守青虹……”
　　夏珏对月长饮：“嗯，青虹重传承。沈常清如是，李知安亦是。”
　　“然后他们两个就这样各安一方遥遥相守了十几年？”司清越颇有感慨地问：“再没提过当年？”
　　夏珏沉了沉说：“嗯，相知不相守。”

　　“江湖上都知道？”司清越又问：“青虹在忘娘那会不会有麻烦？”
　　夏珏：“不会，江湖上人人都知道青尤与忘娘是怎样的关系，青尤的青虹在忘娘手里谁也不会说什么，另外，这个江湖还没有谁敢公然开罪忘忧谷。”
　　司清越抿了口酒：“说的也是，就算没有忘忧谷，也还有你对吧？”这忘忧酒馆的忘忧酒还真不错。
　　夏珏又灌了自己一口酒，回了他一个坚定的“是”。又看着司清越挑了挑眉说：“你还真是越来越了解我了啊？”
　　司清越冲他一笑，说：“是呀，鬼使大人要灭口吗？”
　　夏珏乐了，举着酒壶与他的一碰，说：“也就是你，要换别人早就是个死人了，谁让我舍不得你呢！”
　　司清越见他乐了，不由长松了口气，这人终于有笑容了，又说：“啧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该得寸进尺一下以显示我在你这的重要性？”
　　夏珏笑了出来，说：“当然该，你尽管得寸进尺，我，堂堂明月楼鬼使大人一定罩着你。”
　　然后，这两人相对着都乐了。

　　“我该走了”司清越忽然说：“我离开京都太久了，也该回去了。”
　　夏珏闻言微微愣了一下，只道：“也是，以你的身份本就不该离开京都，什么时候启程？”
　　他这样无所谓的态度，不是司清越想要的，可自己又没有任何理由可解释为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看到夏珏什么样的态度，只是不想就这样，就这样了，这算什么？
　　司清越有点紧张没有目标的看着前面说：“就这两天吧，你……你有什么打算？”
　　没有的话可以陪我回京都吗？后面一句司清越没有问出来，他不知他接下来有没有什么打算，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理由邀请人家随他回京都。毕竟明月楼崖主，墨玉鬼使大人可一点也不比大盛太子闲啊。

　　夏珏似乎没有看出他的异样，只平和道：“我得先回趟明月楼，然后再去京都找你，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只是我得推迟一下了。”
　　司清越长舒了一口气道：“是呀，说好了的”
　　在洛阳东郊的牡丹亭，自己就问过他要不要随自己去京都，当时他说有事要到长白山，现在么事情也算解决了。其实当时他们也没有说死，没想到他是这样理解的，说好的，他说说好了那就是说好的了。司清越想着有些开心，转瞬又想到即将分开又有些落寞与不舍，问：“回望断崖？”望断崖是明月楼总部，司清越还记得这人说自己“崖主”名号的由来时样子，想不到马上就要与这人分开了。

　　夏珏：“嗯，得回总部交待一些事情，明影也传唤我了。”
　　明影？不该称他楼主吗？司清越想是这样想却没有问出来，以免显得自己不识趣，只说：“你忙的话就别等着送我了，还是先回去处理事情吧。”
　　夏珏看着他有一会儿，才笑着说：“不是什么很急的事情，再说了这些事也没你重要，等你走了我再回去办也不迟。”
　　司清越闻言心情瞬间就好了起来，也看着他，他特别想问：我重要还是明影重要？但还是没问，这也太奇怪、太没逻辑了，他问不出口。
　　又听到夏珏问：“我要是到了京都，去哪找你？我可进不了皇宫。”
　　司清越冲他一笑，道：“不用进宫，来双玉别院就好。我也不住宫里，我就住在双玉别院，双玉别院京都人人皆知，你问一下就能找到，你来了就能马上找到我。”说完，司清越觉得自己说得似乎有些多了，人家堂堂明月楼崖主会找不到一所府邸？一时不知该继续说些什么好化解自己话里的凸兀
　　司清越正尤豫间便听见“东宫太子不住东宫还能叫东宫太子吗？”

　　夏珏听司清越说话有些楞住了，什么叫不住宫里？东宫太子不住东宫还能叫东宫太子吗？心一下就被纠了起来，在隐隐发痛，话语不经意间竟问了出来。
　　他是知道太子不受圣宠的，只是没想到不受宠到了这个程度，也没想到我们的明德圣上竟真能做到这种地步。
　　司清越似乎也看出来他在想什么，只说：“我只偶尔祭祀庆典的时候才会在东宫休息，我不喜欢住那冷冰冰的宫墙里，也不想常见到他，他也是这样想的吧。”
　　这个人指的是他父皇，他虽然没有明确的旨意让自己搬离东宫，但却也是真的有这个想法的，一是不想见到自己，一是为了打压自己以权衡朝堂势力。而自己也落得清闲，也为更大的自由好便宜行事，便识趣地主动提了出来，搬离了宫墙，只要那个东宫名义还是自己的宫殿就行了，反正他也奈何不了自己什么。
　　夏珏心疼极了，他怎么可以？他怎么能做到这个地步？我的小殿下本不必经受这些的。却不再说什么，只道了声好，示意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