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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前尘往事 第五章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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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前尘往事
谢满衣第一次醒来的时候,听见旁边一堆人在说话,吵吵嚷嚷的。
“这么小,看起来只有五岁吧。”
“谁还能养一个小孩?”
“又不能打猎,又不能帮忙,累赘得很。”
“那就等她在这里?”
“被狼叼走了怎么办?”
“哎,听天由命吧,咱们来这儿的人,不都是命吗?”
谢满衣迷迷糊糊地听见他们的话,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等第二次醒来的时候,眼前出现一个脑袋,滴溜溜地望着自己。
那少年道:“醒了?居然没死。”
谢满衣茫然地坐起来,“这是哪儿啊?”
少年直起身子,双手环胸,随意用柳条扎起来的头发和粗麻的灰布衣裳也掩盖不了他冷冽的矜贵。
少年恶劣地一笑,“离人岛,吃人的地方,专门吃你这种小孩儿。”
谢满衣四处环视了一番,四周野茫茫的一片,枯草下流淌着野兽的尸骸,空气里都是血腥的味道。
谢满衣看了看自己的手,小小的,白嫩嫩的,“我是谁?”
少年挑眉,“居然忘的这么彻底,名字也忘了。”
流落到离人岛的人,虽然前尘忘却,但还能记得,自己的名字和生存常识,好像专门有人剔除了关于他们过去的事情,却又要他们能在这里活下来。
而这个小孩,连名字都忘了,还是看起来只有五岁,也不知道谁和她有深仇大怨。
少年甩着手里的柳条,打散了前来凑热闹的蝇子,“不想死就跟着我。”
谢满衣还不懂什么是死,但是还是爬起来一步一步地跟在少年身后。
天色转黑,狼群开始活跃,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格外引人注目。
少年看着小孩一无所知的样子,笑了,有意思。
谢满衣跟着少年走了良久,走到腿开始打颤,才到了一处掩藏很深的洞穴,洞穴比外面要暖和干净得多。
少年指了指旁边的一处活水温泉,对她道:“自己想办法洗干净。”
谢满衣迷茫地站在面前,还不知道作何反应,就被少年推到水里,呛了好久口水,才被少年从温泉里拎着脖子捞起来。
“什么都不会啊,啧啧。”少年笑起来像狐狸,眼睛带着勾,谢满衣却不懂欣赏,只是不住地咳嗽,“叫哥哥。”
谢满衣抹了把脸上的水,道:“哥哥。”
少年点点头,又嫌弃地拎着她远了点,“自己搓干净,我可不会教你。”
谢满衣泡在池子里,一下一下地洗着身上的泥,看着水中稚嫩的样子,本能地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却又想不起来自己该是谁。
稚嫩的声音响起来,她叫了少年一声,“哥哥。”
少年在洞穴里,听到小孩的呼叫,还挺乖。
“干嘛?”
谢满衣脆生生地说:“我洗好了。”
“洗好了就自己出来。”说完就想到小孩没有衣服,又四处翻了翻,找出一件自己的干净上衣,“给,套着吧,自己把衣服洗了。”
谢满衣穿好宽大的衣服,又无师自通地将原本的衣服在水里扬了扬,捞起来,捧在手上。
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掉,打湿了一片身上干净的衣服。
少年就见到小孩捧着湿衣服走过来,一摇一摆地踩出一地的水。
真的是什么也不会啊。少年看了看,心里再次下出结论。
并不说什么,接过小孩手里的衣服,又重新洗了一遍,“过来看好,以后你就要这样洗,这样拧,然后挂起来,懂了吗?”
谢满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道:“我饿了。”
“哼,干啥啥不会,干饭第一位。”少年拧干衣服,“等着。”
又去翻开藏好的风干的野兽肉,撕下一点给谢满衣,“吃吧。”
谢满衣一口也咬不动,但是还是凭借本能,一点一点的嗦着。
谢满衣吃饱后,蹲坐在一旁,盯着洞穴里生起的火堆出了神。
少年则靠在墙上,看着谢满衣。
他是岛上的怪人,他的怪力是预知,但是这个能力如同鸡肋,不能替他抓野怪,也不能替他杀人,除了偶尔能预知到又会有人出现在岛上外,唯一一个好处,大概就是感知到这个洞穴的存在,可以不受野兽侵扰还自带温泉。
但是前不久,他突然又预知到了一幕,看到了一个拿着船票的小孩,登上了船,无人知道。
看起来才六七岁。
可是,这岛上不管是怪人区还是凡人区,都没有那么小的孩子,那这个孩子只可能外来人。
他想,或许他出岛的机会来了。
果然,这个小孩出现了,可是看起来才五岁,那离她得到船票大概还有一两年。
少年宽慰地想,没事,那么多年都等过去了,不差这一两年了。
“你真不记得你叫什么了?”少年问。
“不知道。哥哥你叫什么?”
少年道:“谢欢,既然如此,那你就叫谢满衣吧。”
谢满衣无可无不可,点了点头,“好。”
谢满衣有些困倦,洞穴里只有一张床,她自觉地爬了上去躺下。
谢欢皱眉,“你干嘛?”
“我困了。”小手搓了搓眼睛。
谢欢恶狠狠地说:“这是我的床。”
谢满衣打了个哈欠,鼻尖一点一点地,“一起睡。”
谢欢扒拉开谢满衣,“凭什么?”
可是谢满衣已经睡着了,谢欢在心里安慰自己,没事没事,船票船票。
最终还是躺了下去,和衣睡下。
洞穴里只剩下火堆燃起的噼里啪啦的声响。
————
谢满衣没想到会梦见自己刚进岛的时候,醒来就见到谢长留精致的侧脸。
“谢长留。”谢满衣叫了他一声。
谢长留伸手拍了拍谢满衣,闭眼道:“再睡会儿。”
谢满衣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谢欢就经常在她饿得醒来后又拍拍她,让她继续睡,睡着了就不饿了。
那个时候她不会打猎,谢欢每日都要出去寻找食物,虽然她吃的不多,但是小孩子却总是饿得快,谢欢存在来的食物一点点被她消磨得干净,他俩经常忍饥挨饿,没有东西吃的时候,就只能让自己快点睡着,睡着了就感觉不到了。
谢满衣不自在地起床,去了虞少安的府上。
等谢长留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空无一人了,他坐在床上愣了好一会儿,等被窝里彻底凉了下来,才下床。
摊开桌上昨日空白的纸,重新写起了话本。
这是一出新的画本子,名叫《不辞》。
不辞而别的不辞。
————
虞少安今日不在府上,去了城主府,虞少云正在交代属下事物,见弟弟来了,才停下笔问:“今日怎么得闲了?”
虞少安笑了笑,“这不是想姐姐了吗?”
虞少云侧目,涂着猩红丹蔻的手指虚空点了点虞少安,“油嘴滑舌,说吧,这次又想要什么?”
虞少安摇摇头,“只是想问问姐姐,关于离人岛的事情。”
虞少云翻账本的手顿了顿,“上次不是才给了你一份名单吗?你还打算查凡竹的事?”
虞少安望着窗外稀疏的树,突然问道:“上次在姐姐这里见到的那只幼狐怎么不见了?”
虞少云懒洋洋道:“哦,你说那只狐狸啊,谁知道跑哪里去了。”
“姐姐不打算管管城主吗?”
“有什么好管的?他身边的侍女还是问送过去的,本就是送给他玩玩儿的。”
“也是,连城主府都是姐姐的,还有什么好管的呢?”
“以后还不是你的了。”
虞少安低垂着头,看着自己的腿,轻嘲道:“是吗?”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
虞少安不解释,像虞少云告辞。
————
等谢满衣在府里见到虞少安的时候,都接近下值的时间里。
虞少安的轮椅上布满了潮湿的泥土,压过地面,又是两道痕迹。
“你说那只幼狐是不夜城的妖?”
谢满衣在回来当天,就传信给了虞少安,交代了寺里的事情。
“结界真的破了吗?”
“不知。”
虞少安轻笑了一声,“也是,你也不知道。”
下值时间一到,谢满衣就挑起桌上的长刀,往外走去。
虞少安看着谢满衣的背影,心中出神,若是凡竹也似她这般潇洒自如,是不是不会被过去所累?
他想起凡竹丛刚开始风声鹤唳,到后来渐渐喜欢呆坐在屋檐下,雨天看着屋檐垂下的雨线出神,晴天看着花园里的百花出神,他废了好久才让凡竹接受普通人的生活,却怎么也没有想过,凡竹原来一直被过去所拖累。
过去的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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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记忆,真的有那么重要吗?”那日偷钱包的小孩,也这样问谢满衣。
谢满衣看着小孩狼吞虎咽地吃着烧鸡,摇了摇头,“谁知道呢?”
她今日轮休,幼狐的事情,虞少安说他会处理,所以她就带着烧鸡来见这个小孩,想知道更多关于离岛后的人的事情。
“小孩儿,你叫什么名字?”谢满衣问。
“我叫阿星,是阿苦给我取的。”
阿星是被人遗弃在路边上的,他那个时候还小,还不懂为什么大人们告诉他,他们去给他买糖葫芦,让他在这里等着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一直在那里等着,等到天黑,等到肚子咕咕叫,等到旁边的小孩儿都已经回家,还是没有人来接他回去。
后来,就在他沦落为流浪汉的第二年,他见到了阿苦。
阿苦见着他脏兮兮的,他觉得阿苦也惨兮兮的,不是衣服破烂,是整个人透露出刚从饥荒的地方来的模样。
阿苦是个不爱说话的大汉,身材高大,留着胡须,见到他第一眼,就问他,“要不要跟我走?小孩儿。”
阿星那个时候刚偷了一个包子被人打,阿苦替他付了钱,蹲在他面前问。
阿星问:“你每顿都给我吃包子吗?”
说完又觉得不好意思,补了一句,“也不是每顿。”
“给,每顿都给。”
“那我可以吃糖葫芦吗?”他从来没有吃过糖葫芦。
“可以。”
“那你不会丢下我吗?”
“不会。”
阿星听完点点头,他想跟着这个人走,虽然这个人看起来很不好惹的样子,但是认这样一个老大,那以后别人也不敢惹他了。
“你叫什么名字?”阿星问。
“阿苦。你呢?”
阿星想说出自己的名字,但是他又一点都不想提起来,他已经被大人抛弃了,他也要抛弃他们给他取的名字,“我忘了,你帮我取一个好吗。”
阿苦听了点点头,“你叫阿星。”
阿星听完有点雀跃,他有新的名字了,而且有一个不会抛下他的人了。
阿星跟在阿苦后面,又小心翼翼地上去牵着他的手,偷看着阿苦的脸色。
阿苦只是稍微困惑了一下,又重新握紧了阿星的小手。
阿星的手很小,小到只能牵住阿苦的两根手指,阿苦的手很大,大到可以一掌就包裹住阿星的手。
阿星后来才知道,原来阿苦就是从传说中的离人岛下来的人。
“离人岛上是什么地方呢?”
阿苦回忆了一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地方。”
阿星“啊”了一声,那和他流浪的时候差不多啊,怪不得阿苦刚从岛上下来就问他要不要跟着他,原来是不希望有人和他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
阿星扑到阿苦的怀里,“阿苦你是好人。”
阿苦一边炒着菜,一边抱起阿星道:“是吗?”
阿星长到七岁的时候,阿苦替他去灵山寺求了一支签。
签上写的是“星光熠熠,岁岁无忧”。
阿星咯咯地笑了,“我每天都无忧无虑啊。”
阿苦道:“阿星以后也会像星星一样。”
可是,还没有等阿星长成星星一样闪耀的人的时候,阿苦就一个人关闭了所有的房间,烧炭自杀了。
等阿星下了学堂后,留给他的只剩下冷冰冰的阿苦了。
阿苦给阿星交了三年私塾的钱,又在床下给他留了许多银两,大约是够阿星长大成人的。
阿星守着阿苦的灵堂,眼泪一滴也留不出来,阿苦也抛弃他了。
阿星上完了私塾的课后,就没有再去了,又恢复了小时候的老本行。
变成了一个脏兮兮的,蓬头垢面的小孩儿,惹人厌。
谢满衣问:“他什么时候告诉你别信岛外之人?和不要去寻找记忆的?”
阿星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离世前一晚。”
阿苦收拾好了整个屋子,喂饱了鸡,安睡了小黑狗,又将水缸里的水都装满了,平日都是在水井里打,从不装水缸。
阿苦等阿星吃完,检查了他的功课,夸奖了他两句,又说起了离人岛上的事情,这是他平日从不给阿星说的。
如果阿星再大一点,知道如果一个人突然做起了平日从不做的事情代表着什么,或许能发现端倪,但是他只有七岁,他只会好奇离人岛上到底是个怎样的神秘的世界。
在听到阿苦说他怎么打猎的时候,阿星就撑不住昏昏欲睡。
阿苦摇了摇阿星,“阿星,你以后也只能相信岛上下来的人。”
“好啊,我只相信你。”
“如果你遇到了他们,记得告诉他们,不要去寻找记忆。”
阿星扯着阿苦的大胡子,笑呵呵地睡着了。
谢满衣摸了摸阿星的脑袋,“为什么不用他给你留下的钱呢?”
阿星啃着鸡腿的嘴停了下来,眼睛里盈满了泪水,“用了,就没有了。”
用了,阿苦留下的东西就没有了。
母鸡已经老了,小黑狗跑了,私塾的课上完了,水缸里的水长满了绿草,如果连银子也用了的话,那阿苦留给他的东西就都没有了。
谢满衣叹气,离人岛下来的人,都这么喜欢捡人的吗?
她如此,阿苦也如此。
明明,在岛上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啊?
看着阿星衣衫褴褛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如果她没有带谢长留回家会怎样。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谢长留落魄的样,毕竟那张脸看起来就是金银玉石堆砌而成的。
谢满衣回家后问谢长留,“如果当时我没救你会怎样?”
谢长留伏案赶稿,斩钉截铁道:“不可能。”
“如果我不带你走呢?”
“你想都不要想。”
谢长留停笔,黑白分明的眸子看向谢满衣,“发生什么事了吗?”
谢满衣说不清楚对阿星的共鸣,她特别理解被剩下的感觉,是全世界只剩自己一人,无端与世界格格不入。
谢满衣躺在小榻上,谢长留走过来同她并排躺下。
屋里的银丝炭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就像当初她在洞穴里等谢欢回来的时候,宁静又期待。
谢长留的玄色衣摆压在谢满衣的白裙上,两人的头发交错,比睡觉时还要亲密。
谢满衣问谢长留:“我们养个小孩儿吧。”
谢长留听完,头抵着谢满衣的肩膀,止不住地笑。
话里都喊着笑意,“衣衣,你知道你这话问得像什么吗?”
“像什么?”
谢长留狭长的桃花眼开出朵朵桃花,“像话本里,新婚的妻子问相公,相公,我们要个孩子吧。”
谢满衣听完直接起身,甩了他一袖子,“无聊。”
谢长留拉着谢满衣的袖子,“我错了我错了衣衣。”
“你想养那个小孩儿?”
“对。”
谢长留嘴角的笑意冷了些,“除了我,你谁都不要想。”
谢满衣疑惑地看着对方,“那你自力更生去。”
谢长留搂住谢满衣的腰,在她脖子里蹭了蹭,“不是还有个人吗?”
云声,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