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53、阿秋 她再也不会

　　次日清晨，松言道长领着丹霞宫一众弟子以及李琅秋四人，在流火阁正门与沈怜告别。

　　“沈阁主，此番多谢你相助，贫道必禀报掌门，来日若流火阁有需要之处，我丹霞宫定鼎力支持。”松言道长朝沈怜拱了拱手，他面上愁色悄然褪去，连带着那份隐约的来自上修界修士的傲慢，也收敛了许多。

　　本以为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却一下子被他挑出四根好苗子，尤其是那接近筑元期圆满的小女修，放眼整个上修界年轻一辈，除了八大仙门以外，鲜少有人能够超越。松言道长已经开始幻想等他回到丹霞宫，自家掌门会赏些什么给自己了。这样美滋滋想着，脸上就忍不住带了点得意的笑容。

　　沈怜微微颔首道：“松言道长何必如此客气，能为丹霞宫觅得合适的人选，沈某亦是与有荣焉。”他的目光掠过松言道长身后的董岐生等人，在李琅秋身上没有任何停留。饶是多智如沈怜，也断然无法认出这看似柔弱的小姑娘竟就是好友李修明的爱女。

　　“这几位小辈，日后还请松言道长多多关照了。”沈怜这番叮嘱主要是为了董岐生，其他三人只是附带而已。

　　松言道长点点头，应道：“这是自然，几位小修入得我丹霞宫，便是同门后生，贫道定尽全力教导他们，以期在未来有所建树。”

　　两人客套一番，天色已完全亮了起来，阳光穿过云层柔柔洒在众人身上，松言道长见状，不由笑道：“时候已经不早，我们便即刻出发吧。”

　　说完，他扬了扬袍袖，一条深棕色的飞行宝船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那宝船体积颇大，约莫能容纳上百人，桅杆上悬挂着赤霞色的飘带，随风轻轻飘扬。徐子良张大了嘴巴，又惊又喜，纪霜宁和董岐生也露出期待的神情，就连沈怜都赞叹了声，唯独李琅秋不动声色站在最后面，垂着头，不让人看清她的表情。

　　松言道长和丹霞宫的弟子们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这可是下修界从未有过的大排场，但在上修界，这种类似的飞行法宝其实比比皆是，并不罕见。归根结底是因为两片区域的灵气相差太大，就算下修界有修士造出此类飞行法宝，也没有足够的灵力支持其长久飞行。

　　是以，李琅秋并不十分开心。她从小不爱修行，也不爱读书，却偶尔会在李修明下山救济贫民的时候死缠烂打跟着一起下山。那时她还不懂明明都是差不多的年纪，为什么她总有换不完的锦衣华服，吃不尽的美味佳肴，那些穷苦人家的小孩子们却个个衣不蔽体，面黄肌瘦，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那么一点，她试着去理解她的父亲，以堂堂一宗之主的身份，何以还要顾及那些卑微的蝼蚁。

　　或许父亲早就在潜移默化中影响着自己为人处世的态度，以前她活在旁人精心编织的谎言中，未曾窥到个中真意。而今，她即将离开这个从小生活的下修界，前往那曾经于她而言遥不可及的上修界，寻找她的亲人，摧毁她的仇敌。

　　这一刻，李琅秋轻轻闭上眼睛，吸了口气。清晨的空气不带一丝尘埃，尽数没入鼻间，她的神识前所未有感到无比清醒。

　　她知道，她还会回来。

　　终有一日，她会再次回到下修界。

　　晨光拂过少女秀丽的眉眼，为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泽。

　　松言道长取下腰间拂尘，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就见那飞行宝船蓦地腾空而起，悬在半空。他回头冲弟子们喊道：“抓紧时间上去！”

　　弟子们依言照做，陆陆续续走上宝船，待最后一人也上了船，松言道长朝沈怜遥遥喊了声：“沈阁主，贫道就此拜别，后会有期！”

　　沈怜朗声回道：“各位，一路顺风！”

　　李琅秋站在角落里，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沈怜一眼。

　　“呼，想不到这丹霞宫居然有这样的排场，在下还从未见过能飞的船呢！”

　　一股温热的气息陡然传至，李琅秋下意识颤了颤，猛地抬头，就见徐子良不知何时挤到她身边，嘴巴一张一合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惊叹不已的神情，两人的距离仅隔半只手掌，眼看就要脸贴脸，背靠背。

　　李琅秋马上往后退开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徐子良察觉到对方的动作，微微一愣，眼底闪过一丝疑惑。

　　他身上难道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所以李女修才对自己避之不及？不对啊，明明昨晚上他才特意洗了澡换了新衣裳呀。

　　想起衣裳，徐子良又忍不住回想起他看见李琅秋身上披着自己那件灰色外衣的场景。应是他主动给对方的，但他不记得其中的细节。他身形高挑，外衣罩在那少女纤细的身躯上，显得格外宽大。天还没亮的时候李琅秋敲开他的门，将洗好的外衣叠得工工整整交给他，道了声谢，他睡得迷迷糊糊，支吾着回了声不客气，那人便走远了。这时徐子良才清醒过来，捧着手里的外衣，好似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香，细细密密沁入心脾。

　　徐子良想着想着，清秀脸庞忽然现出一丝淡淡的红晕。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心头涌起一种非常陌生的情绪，明明想和李女修说上几句话，却又犹豫着不敢主动开口。

　　这时，耳边响起另一个悦耳的女声。

　　“瞧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赶紧收敛收敛，免得到了上修界，被人嘲笑我们是乡巴佬进城！”纪霜宁站在不远处，看着徐子良这副德性，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

　　徐子良骤然回神。他摸了摸后脑勺，讷声道：“纪女修说的对，是在下失态了……”语下双关，无人能够领会。

　　纪霜宁摆手道：“你我都是共患难的交情，日后又是同门，称呼上何必如此见外？唤我霜宁便是。”说着，又看了看董岐生和李琅秋，然后道：“你们也是。”

　　徐子良闻言，犹豫道：“如此称呼是否太过唐突？我和董道友倒是无妨，就怕有损两位女修的清誉。”说着，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瞥沉默的李琅秋。

　　纪霜宁瞪大眼睛看他：“你是哪来的小古板？我们都是修士，怎还理会这些繁枝缛节？”

　　徐子良刚想说些什么，就听董岐生附和道：“女修们都不介意，你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扭捏的？”他转头看向李琅秋，笑着问道：“你说是吧，玄临小友？”

　　李琅秋点了点头，她斟酌片刻，说道：“既然大家已经相熟，你们以后可唤我的小名。”顿了顿，说出两个字：“阿秋。”

　　徐子良一怔。

　　阿秋。他下意识在心里喊着这个名字。

　　“阿~秋~”纪霜宁特意拖长了尾音，好好的两个字被她喊出一股子甜腻的味道。纪霜宁自己都受不了这种感觉，笑得眉眼弯弯。

　　李琅秋也勾唇轻笑。她想得倒简单，未来和这几人相处的时间还长，总不能一直听别人喊她“玄临”，她自己没意见，可不代表长生珮里的本尊没意见。

　　董岐生已经习惯了李琅秋各式各样的化名，此刻听她提及小名，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从善如流道：“多多关照，阿秋。”

　　李琅秋看他一眼，唇边那抹笑意忽而变得高深莫测起来，直看得董岐生背后发毛。他算是越来越看不懂这姑娘了，总觉得在这张温柔秀美的面容下，藏着一颗诡谲难测的心。

　　“你别这么看我，我害怕。”董岐生也不给她面子，直接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哦？你怕什么？”李琅秋淡淡说道：“大家都是同门，自然是要互相照应的。”

　　董岐生望着她，犹记初次相见时她仓皇狼狈的模样，如今少女容颜依旧，眼中却再不残留一丝畏惧。她眼神清明，神情自若，她的修为比他更高，十六七岁的大好年纪却透出沉沉暮色。

　　董岐生不知该高兴还是感伤。高兴的是她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真界终于有了自保的实力，感伤的是成长至今，她一定经历了很多苦难。

　　李琅秋见董岐生露出一脸纠结的神情，又想笑又想哭的样子，她不禁叹了口气，沉声说道：“走到今日，我们都不容易。”

　　“岐生，你不用为我感到难过。”李琅秋抬了抬眼，目光投向宝船四周闪逝而过的层层云彩，“我们未来要经历的苦难只会更多。”

　　“唯愿初心不改，同行莫负。”

　　少女轻轻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似晨间初起的微风，拂去黎明前的阴霾。

　　初心不改，同行莫负。

　　简单的八个字，却是无数修士终其一生不可勘破的天机。

　　一时之间，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各有所思。

　　良久，纪霜宁率先开口。她问：“你们可还记得，当初为何修行？”

　　董岐生毫不犹豫答道：“斩妖除魔，匡扶正义，解世间不平之事。”

　　徐子良则道：“在下幼时身子骨弱，大夫断言活不过八岁。若非踏上修行之路，恐怕在下早已成了一抔黄土。现如今，小有所成，身体康健，只希望尽在下绵薄之力，让这天底下少几个苦命人。”

　　听了两人的回答，纪霜宁神情异常郑重，说道：“我没有什么大志向，这修真界历来歧视女修，我便想向世人证明，厉害的女修一点不比男修差。”

　　董岐生与徐子良连连点头，他们用亲身经历见证了女修们一旦厉害起来，就没男修什么事了。一不小心还会被战火波及，拍到九霄云外。

　　纪霜宁说完，将目光投向李琅秋，面上露出期待之色。

　　李琅秋眨了眨眼睛，羽翼般的睫毛轻轻扑簌着，给出了一个众人始料未及的答复。

　　“唔……最初的时候，是我爹娘逼我修行。”她停顿片刻，故意压低了声音，裹着凛冽风声断断续续传入几人耳中，“其实我一开始很讨厌修行，我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当一个混吃等死的草包。”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眼睑微垂，又道：“只是再也没有那种可能了。”

　　一旦踏上这条路，便是九死一生，虽死犹未悔。

　　从她坠落悬崖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一些，从她亲眼目睹李修明惨死于云遥剑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与她的年少时光彻底告别。

　　她再也不会是一个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