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37、骨肉 譬如蜉蝣朝

　　李琅秋在黑暗中独行。四周异常安静，只能听到她自己压抑着的微弱呼吸声。

　　玄临君并未示警，这片空间应当没有致命的危险。

　　饶是如此，她不敢有丝毫松懈。走着走着，耳边忽然听到“轰隆”一声巨响，就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李琅秋心脏顿时揪紧，飞快朝那个方向赶去。

　　一道人影忽地从一间暗室里掠出，鬼魅般与李琅秋擦身而过。那人的速度实在太快，李琅秋根本没看清他的样子。她转头看向室内，却见一个少年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李琅秋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几步走到那少年身旁，蹲下身，查探他的气息。

　　还好，他还活着。

　　少年手脚蜷缩成一团，胸前受到剧烈冲击，露出一个狰狞的圆洞，鲜血从中喷涌而出，隐约能看到身体里破损的脏器。虽是孟相年精心炼制的肉身，却也抵不过这神农谷祖师爷设下的强大封印。

　　他很快就要死了。

　　李琅秋双眼通红，一股浓重的悲伤之意袭上心头，叫嚣着要将她整个人吞没。她垂下眼睛，用尽所有力气都不能阻挡眼泪滑落。

　　苦涩的泪水滴落在陆小渊遍布鲜血与尘土的脸上，那垂死的少年眼皮微动，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了一张镌刻在回忆中的，与自己五分相似的脸。

　　他张开嘴，喉间鲜血涌动，喊出一个破碎的名字。

　　“小渔……”

　　李琅秋猛地看向他。

　　他竟然还认得这张属于陆小渔的脸！

　　陆小渊是死过一次的人。彼时在圣心教中烈焰焚身，血肉成灰，那种葬身火海的痛苦都无法弥补深藏在他心底的愧疚悔恨。即便他再次被孟相年炼化，供人任意驱使，再无喜怒哀乐，在这临死前的最后一刻，或许是因为受到封印的冲击，或许他从不曾忘记，总之，他想起了陆小渔，想起了他的父母，想起了那些在荆川生活的年年月月，想起了他这短短一生的爱与恨，苦与怨。

　　他好恨。他曾经拥有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他的家人那样爱他，他生平最大的梦想便是拜碧华峰上的剑神为师，修习那传说中的仙术。他本是个普通人，却偏要承受这样的命运。

　　望着这张近在咫尺的熟悉面庞，陆小渊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泪水混着鲜血溢出眼眶，最终化作一句：“妹妹……对不起……”

　　他轻轻抬手，似是想触碰少女苍白的脸。

　　抬到一半，无力地垂了下去。

　　那双曾经清澈明亮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李琅秋一遍又一遍告诉自己，这个人是陆小渔的哥哥，与她没有任何干系。她只是一缕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孤魂，作为代价，她只需要替陆小渔报仇，多余的感情只是累赘而已。

　　她是李琅秋，不是陆小渔。

　　可她控制不了那股浓重的悲伤之意。滋生于内心的最深处，化作袅袅青烟升腾而起，驱之不散，模糊了她的视线。

　　骨肉亲情，血浓于水。

　　大滴大滴的泪水顺着少女瘦削的脸颊滚落下来，她浑身剧烈颤抖着，手脚俱是冰冷无比。这一刻她好像又回到那日的碧华峰清正殿，血肉至亲在她眼前惨死，她却什么都无法改变。

　　暗室里响起低低的呜咽声，似是林间小兽的哀鸣。

　　“哥哥……”

　　李琅秋悲恸不已，此时并未注意到一方石台矗立在陆小渊身后。石台上空荡荡的，整间暗室残余着一丝古怪的，却又似曾相识的气息。

　　长生珮内，玄临君默然静立。

　　他无法理解李琅秋此刻的悲伤。于他而言，陆小渊只是这芸芸众生中一粒渺小的沙尘，生也罢，死也罢，与他没有任何干系。譬如蜉蝣朝露，转瞬即逝。

　　从他当年踏上修行之路的那一刻起，便决意摒弃世间恩怨纠葛，不受凡尘束缚，凌驾于天地之上。最后，他差一点成功了。

　　就差那么一点。

　　如今一切重新开始。

　　他感应到暗室里那一丝不寻常的气息，识海翻涌，灵光乍现。

　　“本修终于知道，这神农谷里到底藏着什么了！”

　　玄临君骤然开口，语调近乎狂喜。

　　“是息珩的五灵印！不对，准确来说，是那方五灵印的一枚碎片！”

　　李琅秋听到他的声音，神识立刻清醒过来。她擦干脸上的泪，忽然觉得这样的玄临君有点陌生。

　　陆小渊的死没有带给他哪怕一丝动容。似乎只有他本身在意的事物，才能引起他的关注。更多的时候，他都漠视旁人的生死。李琅秋感念他的相救之恩，这时却情不自禁想到，若有一日自己再度身死，玄临君会是什么反应？

　　脑子里乱糟糟的，李琅秋怕玄临君察觉出她的异样，定了定神，摒除脑中杂念，然后轻声问道：“息珩是谁？五灵印又是什么？”

　　“息珩是曾经的人界之主，曾联合神、仙二族封印人魔两界的通道，被魔族视为头号劲敌。”玄临君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恢复成李琅秋熟悉的清淡语气，“五灵印是他的本命法宝，威力极为强大，有此印在手，可号令人界万物，纵横寰宇，不日便可飞升上界。”

　　“当年息珩陨落时，为避免后世争夺，将五灵印化作五块碎片，依照金、木、水、火、土五行属性，散落人界各处。”

　　“聚齐五块碎片，便可重现五灵印昔日的威力。届时，遑论什么太清门，什么云遥，整个修真界都不是你的对手！”

　　他一番话震得李琅秋心神恍惚。神农谷里竟藏着这种级别的宝物？为何她以前从未听人提起过？玄临君莫不是弄错了吧？

　　李琅秋头一次对玄临君的话保持了一丝怀疑。

　　“总之，必须从孟相年手里抢回那块碎片！”玄临君沉吟片刻，说道。

　　李琅秋点点头，从地上起身，不再去看陆小渊灰败的脸。她想了想，忍不住问：“若孟相年已经得到五灵印的碎片，实力大涨，我要如何应对？”

　　“五灵碎片的威力，不是他一介小修能承受的。”说着，玄临君的语气中带了点不屑，“恐怕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取走那个东西了。”

　　李琅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是没说出口。

　　孟相年都承受不了五灵碎片的威力，难道她就可以吗？

　　正如玄临君所言，孟相年利用陆小渊破开封印，心下狂喜，夺过石台上的紫木藤就往外跑，哪里还管陆小渊的死活。

　　炉鼎既已失去利用价值，便无挂念的必要。

　　他在暗室门口与李琅秋擦肩而过，本以为这人会立即追上来，等他一路回到禁地入口，身后却无人再出现。

　　孟相年右手紧紧攥着那条紫木藤，一只脚抬了起来，眼看就要从禁地中脱身。

　　恰在此时，右手掌心位置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感。孟相年眉头一拧，下意识朝那疼痛之处看了过去。

　　一看之下，孟相年只觉后背发寒，一股冷意瞬间从头到脚贯穿全身。

　　与紫木藤接触的手掌表面，正慢慢褪下一层皮肤，露出里面狰狞的血肉。然后是手腕，手肘，臂膀……

　　他在融化。从皮肤到血肉，再到坚实的骨架，就像一根被点燃的蜡烛一样，很快就要燃尽。

　　死亡的阴霾逐渐逼近，危急之际，孟相年眸底闪过一抹狠厉，左手聚起一道光束，竟生生卸下了自己的右臂！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溅满孟相年全身，地上和墙面上也全是血。那攥着紫木藤的右臂掉落在地，一瞬间便没入血海之中。

　　孟相年强忍着断臂的痛苦，正欲俯身捡起紫木藤，一阵异样感忽然从身体内部传出，五脏六腑俱是疼痛不止，他喉头一哽，竟呕出一口混合着脏器的腥臭血液！

　　不！不可能！！

　　孟相年疯了一样想去捡那几步之外的紫木藤，但他已经没有了力气。整个身体急剧干瘪，从内到外，慢慢融化。

　　最后只剩下一滩血水。

　　直到死去，孟相年都不明白自己到底走错了哪一步。

　　又或者，他从一开始就错了。

　　李琅秋赶至现场，鼻尖嗅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她望着地上那滩尚未干涸的血水，以及漂浮在血水间的红色衣袍碎片，发自内心感到胆寒。但回想起陆小渊等人所受的折磨，又觉得孟相年就这么死去，好像有点便宜他了。

　　就在几步之外的地面上，一条紫色木藤被孟相年的血浸透，散发着诡秘的色泽。

　　“秋丫头，你取下长生珮，放到那藤条旁边。”

　　李琅秋依言照做。她小心翼翼取下腕间红线，将长生珮放在木藤边上。

　　长生珮表面登时泛起星星点点的墨绿色光泽，那些光点仿佛有生命似的，渐渐汇至虚空，聚拢成一团耀眼的光束。

　　起初那藤条表层弥漫着血色光泽，要与那墨绿光点抗衡。但很快，整个藤条都被虚空中的光束覆盖，那血色光泽被吸收殆尽，藤条又重新变回了淡紫色，静静躺在地上。

　　恍惚之中，李琅秋似是望见一道修长身影，从她眼前一闪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