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33、告白 那是他此生

　　“为什么站在门口？进来吧。”李琅秋见门外是他，让开半个身位示意他进屋。

　　莫小音悄悄抬头偷看她一眼，又低下头，不敢与那双雾蒙蒙的杏眼对视。耷拉着头，跟在李琅秋身后走进这间客舍。

　　刚进屋，鼻腔里嗅到一阵清新的青竹气息，混合着少女身上若有若无的淡淡茉莉香，悉数渗入鼻尖，没入胸口，似苦似甜。

　　李琅秋走到桌边坐下，莫小音没坐，站在她面前，两只手放在身侧，不停扯动衣角，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

　　他这忸怩的情态让李琅秋摸不着头脑，等了半晌都没等到对方开口，李琅秋只好主动问道：“小医修，你这是撞邪了？”

　　莫小音深吸一口气，不知哪来的勇气，终于说出第一句话：“你当真叫李玄临？”

　　李琅秋呼吸微滞，以为他猜出什么来找自己对峙，面上仍保持镇定，颔首道：“千真万确。”说完，又故意问：“有什么问题吗？”

　　莫小音连连摇头：“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不像个姑娘家的名字。”他顿了顿，没等李琅秋说话，继续说道：“我叫莫小音，上个月刚满十八，江州人士，家中尚有父母高堂，一兄一妹……”他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声音轻如蚊蚋，很难再听清话中的内容。

　　少年人的耳尖，泛起浅浅的红晕。

　　李琅秋没想到他特意找上门，只是为了自报家门，听他啰嗦好一阵也找不到重点，忍不住打断他的长篇大论：“所以呢？”

　　莫小音两手紧绷，一颗少男心怦怦直跳，双颊通红，几乎滴出鲜血来。

　　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好半天过去，才听那少年医修仿佛豁出去一般，异常认真地说道：“我心悦你！你可愿与我结为道侣？”

　　李琅秋惊呆了。

　　长生珮内，玄临君也怔了一瞬。

　　旋即默然。

　　饶是李琅秋生性迟钝，此刻也意识到莫小音居然在对自己告白。

　　准确说来，应该是在求亲。

　　怪不得在她门口站了那么久，一脸鬼鬼祟祟的样子，果然心里有鬼。

　　如果她没记错，他们才认识没几天吧？话都没上几句，直接跳到求亲，李琅秋完全无法理解莫小音的脑回路。

　　她抿了抿唇，没有一丝犹豫，摇头道：“不愿意。”

　　莫小音放出豪言壮语，一边紧张得要死，一边又暗暗期待对方的反应，谁知下一刻就被少女无情拒绝。

　　毫不拖泥带水。

　　就像本能反应。

　　他猛地抬起眼，对上李琅秋那道飘忽不定的视线，张了张嘴，小心翼翼地问道：“难道……难道你已经有了意中人？”

　　李琅秋眼前闪过一道芝兰玉树般的影子，转瞬间没入沉寂。

　　“没有。”或许是察觉出自己的语调过于生硬尖刻，容易伤人，她想了想，放缓语气解释道：“我志在修行，无心俗世情感纠葛。”

　　“莫小音，你是个好医修。”

　　莫小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客舍的，只记得他就像丢了魂一样，神思恍惚，在这片从小生活的世外桃源里游荡。

　　走到熟悉的草地边，他就地一躺，整张脸深深埋入青草之中。

　　莫小音生性率真洒脱，从小到大没什么能让他记挂的烦心事。有生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尝到苦涩的滋味。

　　“可恶，拒绝我就算了，说什么无心俗世情感纠葛，能不能找个好点的理由！！！”

　　青草深处，传来少年人忿忿不平的嘟囔声。

　　接下来几日，莫小音都刻意回避李琅秋。偶尔在路上遇见，莫小音装作不认识她，面无表情地从她旁边路过。

　　两人对那日发生的事都闭口不言，只当是一场年少时的荒唐梦境。

　　多年后，莫小音已然跻身于当世大家，成为名震四海的妙手医修。当他回忆起那个荒诞的，溢满青竹芬芳的午后，仍是止不住心头的那一抹酸楚。

　　那是他此生，唯一一次告白。

　　李琅秋在神农谷逗留几日，羽桐每日都会准时端着风阡陌给她开的药来找她。医修的调养之道自成一体，整帖药下肚，李琅秋很快变得生龙活虎，养足精气神，迫不及待与陆小渊再战三百个回合。

　　闲暇时分，她在羽桐的带领下参观这座神农谷。谷中地势低平，房屋大多都是由竹木建成，呈四角分布在各个方向，中间有一片空地，平日里弟子们就是在这片空地上聆听谷主和长老们的教诲，逢年过节还会举办一些医修们特有的活动。

　　神农谷人数不多，同门之间的感情却很真挚淳朴。

　　李琅秋想，若自己还是当初那个碧华宗的草包大小姐，一定会喜欢这个美好的世外桃源。

　　但今时今日，她留在这里，仅是为了等孟相年。

　　风阡陌揭穿她的女修身份后，倒没刻意为难她，这段时间都见不到人影。听羽桐说，风谷主提前出关，牵动真元，受了点内伤，须好生静养。

　　李琅秋内心隐隐有些不安。神农谷以谷主风阡陌为尊，其下有茯苓、苍术、白芍三名长老，然后就是一些年轻弟子，如莫小音、羽桐等人，能打能斗的，两只手都数得过来。

　　如今风阡陌又受了内伤，难保不会有人趁虚而入。

　　她的担忧很快成为现实。

　　这一日，风阡陌正在自己的住处静修。他当时感应到茯苓长老一行在神农谷外遇险，情急之下提前出关，灵池受损，伤势并不严重，闭门修炼半个月便无大碍。

　　他在意的是，孟相年身为饮毒宗的人，两派这些年一直老死不相往来，为什么孟相年突然想闯神农谷？难道，是冲着那个东西来的？

　　神农谷曾是医毒兼修的大宗门，不幸出了个欺师灭祖的叛徒，偷走了祖传毒术典籍，自立门户，从此神农谷实力大削，专修医道，逐渐沦为末流宗门。但只有历任谷主知道，在这神农谷中，藏着一件宝物。

　　这件宝物本身威力难测，最让人眼红的，是它的来历。

　　据传，曾是人界之主的法宝。

　　这个秘密，在世之人，只有风阡陌知晓。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神农谷中藏有至宝的消息也曾引得多方觊觎，但那些人从来没能突破神农谷外的重重屏障。且他们只知有宝物，却不知与人界之主有关，若走漏风声，难保不会引起那些上修界的宗门势力注意。

　　没人亲眼见过这传说中的宝物，久而久之，世人便以为这是神农谷故意放出的消息，为的是除去那些居心叵测的修士。神农谷又与碧华宗交好，受其庇护，渐渐无人敢上门闹事。

　　只有风阡陌知道，这件宝物确实存在。

　　孟相年很可能就是为它而来。

　　饮毒宗的开宗祖师曾是神农谷老谷主的爱徒之一，下一任谷主的候选人，知道那宝物的存在并不稀奇。风阡陌曾经怀疑过，神农谷有宝物这个讯息，就是饮毒宗散布出去的。

　　既然孟相年敢主动上门挑衅，他身为神农谷谷主，也不是什么怕事之人。

　　风阡陌这样想着，胸腔里一阵激荡，涌起层层血气。

　　“谷主，老朽有事禀报。”

　　门外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风阡陌收转心神，应道：“进来。”

　　一名年长医修推门而入。他两鬓斑白，眉宇肃然，想必不是个好相处的角色。

　　“苍术长老，有何要事？”风阡陌深知此人秉性，若非必要，断不会轻易打扰自己静修。

　　苍术长老反手关上门，走到风阡陌身旁坐下。

　　“谷主，老朽听茯苓说，那日袭击他的是饮毒宗的人。”苍术长老神情郑重，声音压得很低，“饮毒宗狼子野心，难保不会再生事端，谷主，我们可要早做打算啊。”

　　他说的，正好是风阡陌这几日一直在忧虑的事。

　　风阡陌喉间吐出一口浊气，宽慰道：“我心中已有打算，那饮毒宗的小人不足为惧，长老莫要忧心。”

　　他这番话显然没有太大的说服力，苍术长老仍满面愁容，低声道：“饮毒宗与我神农谷多年未有交集，现下无端寻衅，难道是为了那件传说中的宝物？

　　听到“宝物”二字，风阡陌倏地抬眸，眼神刹那变得锐利无比！

　　苍术长老接触到风阡陌投射过来的目光，身体莫名颤了颤，仿佛印证了某种猜测。

　　“禁地里，真的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

　　风阡陌周身的温度陡然变低，面上覆着一层寒霜，冷声道：“长老，神农谷祖训第十五条是什么？”

　　苍术长老悚然一惊，回答道：“未经谷主允许，不可随意探听禁地的消息。”说罢，意识到风阡陌为何态度骤变，立刻站起身，颤声道：“是老朽失言，请谷主恕罪！”

　　“我敬你为神农谷尽心半生，这次不与你计较。”风阡陌薄凉的视线扫过苍术长老那遍布岁月痕迹的脸，语气是不容分说的坚定，“禁地一事，休得再提。”

　　“遵命。”

　　苍术长老垂下眼睑，恭声应道。

　　在风阡陌看不到的地方，那长老浑浊不清的眼底骤然闪过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