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门草包》之江月明

19、真容 他的眼睛里

　　“教主！快躲开！”

　　厉旸目睹这一场景，险些肝肠俱裂。他几乎是手脚并用，疯了一般朝那教主所在的方向爬去。

　　圣心教教主那双幽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罕见地浮现出一丝凝重。赤焰弹转眼已至咫尺开外，那修士忽地抬手掐了个法诀，一抹暗红色的烟障骤然从袖间涌出，暂时挡下赤焰弹的冲击。然而这烟障只存在了一瞬，须臾之间，赤焰弹便冲破烟障的阻碍，挟裹着凛冽寒风，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将圣心教教主困在正中。

　　下一刻，只听连续三声爆裂之声，那三枚赤焰弹几乎同时爆炸，瞬间激起尘土无数。奇怪的是，与李琅秋之前引发的爆炸不同，这次的冲击波就像被人精心控制，完完全全是冲着圣心教教主一个人去的，周围的人没有受到一丝影响。

　　一时之间，圣心教总坛门口的这片区域，聚起阵阵赤红色的浓雾。那置身于爆裂中心的神秘修士，身影被浓雾笼罩，一时消失在众人的视线范围之中。

　　“不！！！”

　　“教主！教主！”

　　圣心教教众们凄厉的呼喊声在四周此起彼伏，厉旸更是目眦欲裂，双眸泛红，哪里还有平时的倨傲神态。李琅秋冷笑了一下，指尖抚过手腕上的长生珮，轻声说了句：“玄临君，谢谢你出手相助。”

　　回答她的只有耳畔呼啸而过的风声。

　　赤焰弹爆裂的时候威力虽大，可更多的是对筑元期以下的修士造成杀伤力，圣心教教主的境界起码在化形期以上，已拥有神识幻身，李琅秋心知赤焰弹对他不能造成致命的伤害，要想彻底拿下此人，还得想出个万全之策。

　　更何况，根据陆小渔的记忆，当日前往荆川渔村寻找炉鼎材料的红袍修士并非圣心教教主本人，这圣心教背后，说不定还隐藏着更难缠的对手。

　　“好一个揽月楼……好一个柳心怡……”

　　烟障深处，陡然响起一个含着薄薄怒意的声音。

　　厉旸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这时又亮了起来，他猛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其他还存活着的教众也纷纷转头，看向那片赤红色的浓雾。

　　仿若乌云拨日，云开月明。浓雾渐渐消散，一道人影孤零零地站在雾中央，脚边散落着几块黑纱的碎片，赫然便是圣心教教主。

　　也是在这时，李琅秋才终于看清这位神秘的圣心教教主的真面目。

　　肤如凝脂，唇似点绛，一张精致绝伦的脸庞之上未施半点脂粉，却更显五官深刻，明艳不可方物，敢于群芳争艳，直教仙娥钦羡。

　　这心狠手辣的一教之主，竟是个妖娆美艳的女子！

　　四周霎时死一般的沉寂。

　　连厉旸都愣住了。他与教主相识多年，教主从未以真面目示人，他还以为教主脸上有缺陷，不愿露出真容。可他怎么也想不到，黑纱之下隐藏着这样一张堪称完美的绝世面容，而他以兄弟名义倾心相待的人，居然是个女人。

　　怪不得，她从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怪不得，她从不肯与自己同榻而眠。

　　怪不得，她被那个炉鼎迷惑了心智。

　　怪不得……

　　过往的各种细节飞快地在脑子里一闪而逝，厉旸越想越心惊，他心中震荡，气息不稳，又是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猩红的血丝沿着嘴角滑落，入骨的冰凉，却抵不过他心中的半分失落。

　　“方弦，你……”情急之下，厉旸一时口不择言，喊出了圣心教教主的名字。

　　方弦冷着一张脸，听到厉旸的喊声，她神情未变，眼中的警告之意却是呼之欲出。

　　“厉旸，提醒你很多次了，本座现在是圣心教的教主。”她的声线异常低沉，像是经过刻意的伪装，显出一种雌雄莫辨的意味。

　　厉旸怔了怔，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他从来没有认清过眼前的这个人。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在一厢情愿，他一厢情愿以为他们是生死之交，他愿意为这个人付出性命。

　　可到头来，他却一直被蒙在鼓里。

　　厉旸脑子里一阵恍惚，他下意识抬手，抚过胸口。他觉得这个位置好像被凿了个洞，不断有寒冷的风顺着这个洞钻入他的身体，渗入他的肺腑，他温热的血液一点一点变冷，褪去最后一丝温度，整个人如同置身冰窟。

　　“你叫陆小渔对吧？”方弦将视线从厉旸身上移开，看向另一边的李琅秋，“你既然懂得操纵这些赤焰弹，应该也知道，光凭这东西，只能让本座受点皮肉伤。”

　　闻言，李琅秋很实诚地点头道：“方教主，你修为高深，又贵为一教之主，这种对付小鱼小虾的伎俩，自然奈何不了你。”

　　方弦淡淡道：“若你只有这点本事，怕是很难替你那一根筋的兄长报仇了。”

　　她提起陆小渊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好像在谈论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谁说我只有这点本事？”李琅秋扬了扬眉，脸上闪过一丝狡黠，“我若没做好万全的准备，怎敢孤身一人前来扶阳郡？”

　　方弦冷眼以对，她想看看这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还能使出什么花样，却见李琅秋的目光掠过她身后的某个位置，然后佯装好心地提醒道：“方教主，英明如你，要不要派人去看看你那个藏在地下的暗牢？”

　　不可能！

　　方弦眉头一抽，对李琅秋的提醒，她第一反应便是觉得荒谬无比。

　　关押炉鼎材料的地牢是整个圣心教最隐蔽的场所。那里守卫森严，还有孟相年长老亲自坐镇，没有她本人的命令，孟相年不会放任何人进去。

　　方弦死死盯着李琅秋，想从这少女的脸上寻到一丝破绽。可李琅秋摆出一副胸有成竹的姿态，好似一切尽在她的掌握之中。

　　面对这样的李琅秋，方弦冷硬如铁的意志居然产生了一瞬间的动摇。

　　若是……

　　孟相年背叛了自己呢？

　　怀疑的种子一旦被种下，便会迅速生根发芽，长出无数道尖利的藤蔓，盘根交错，将本就所剩无几的信任一点一滴吞噬殆尽。

　　一直以来，方弦对孟相年的感情十分复杂。她有着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好不容易保下一条性命，从上修界逃至下修界，此后心性大变，隐姓埋名，钻研邪派术法，想靠着制造炉鼎，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仙门交换资源，以期迅速壮大圣心教的实力，一跃成为下修界的第一宗门。只有这样，她才能够获得足以对抗上修界那群强大修士的实力，不至于整日提心吊胆，怕被人发现她的真实身份。

　　整个下修界，只有一个人知道她的秘密。

　　正是后来的圣心教长老孟相年。

　　就连她现在这副尊容，都是孟相年赐给她的。

　　孟相年在她最绝望时对她伸出援手，花了整整十年时间，帮她改头换面，重塑经络，让她能够像正常人一样重新在日光下行走，让她能够再次踏上修行之路。她一开始对孟相年充满感激，时常考虑以后要如何报恩，可在孟相年眼里，她只是无数试验品中最成功的一个。孟相年一生医毒兼修，于此两道造诣颇深，为了进行更直观的研究，他经常去那些天灾频发的地方找寻重伤的难民，身上的伤越重越好。他把那些重伤的人带回自己的住所，悉心救治，再将相应的症状记入他撰写的医药典籍。

　　在那些被救治的人之中，有一部分人自愿留下报恩，孟相年也没有拒绝，反正他制作毒药同样需要大量的试验品，既然有人自告奋勇，倒省去他不少奔波的功夫。

　　方弦大概是这么多年来，留在孟相年身边时间最长的人。

　　她口口声声为了自保而成立圣心教，可每当午夜梦回，却只有她自己对着一盏摇曳不定的烛火，回想起那年那日，孟相年手上紧紧攥着一本古籍，盯着某一页的内容，双眼放光，整个人显得兴奋异常。方弦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

　　他颤着手，指向书页上的一排文字。

　　那上面记载的，正是失传已久的炉鼎制作之法。

　　真正的方法。

　　与外界流传的版本，完全不同。

　　经由这种方法制作的炉鼎，不仅不会丧失个人的意识，反而会通过不断的双修增涨修为，从一个凡人变成强大的修士。

　　完全颠覆世人的想象，甚至可能改变整个修真界的格局，引发新一轮的动荡。

　　与此相应的是，这种制作炉鼎的方法非常复杂，需要成百上千的试验材料，经过长时间的尝试，方能找出真正的步骤。

　　在这个过程中，会有无数年轻的生命因此陨落。

　　孟相年说，他要制作一具修真界最完美的炉鼎。

　　方弦默默望着他，这个男人长着一张菩萨般慈悲的面容，却有着一颗白雪般冰冷的心灵。

　　他的眼睛里有光，带着彻头彻尾的疯狂。

　　稍有不慎，就会让人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