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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苏醒 不再是透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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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长一段时间里,李琅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仿佛上一刻,她还在母亲柳薇的牵引下,迈过脚边堆积如山的花束锦带,带着美好的憧憬与期待,一步一步走向张灯结彩的清正殿。下一刻,周身场景陡然变换,她莫名其妙被关进了一个巨大的铁笼子里,手脚上绑着沉沉的铁链,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每日每夜见证着人世间的一幕幕惨剧。
还有很多人和她一样被关在这里。
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尊严,失去了作为一个人应该有的一切。
那些负责看守地牢的修士们从不吝惜使用这世间最肮脏最具有侮辱性质的言语,肆意咒骂着笼子里的少男少女。他们根本不把这里的人当正常人看待,他们狞笑着,怒吼着,把碗里的饭菜倒在冰冷的地面上,然后让笼子里的孩子一个个趴在地上,用舌头去舔那些食物的残渣。
渐渐地,她麻木了。
她习惯了那些身上穿着暗红色长袍的修士们突然打开门冲进来,在众人惊恐的注视下随意挑选其中一两个倒霉鬼,随后把人带走,这些被带走的人去了哪里,有什么遭遇,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去揣测。
可只要一想到这种命运总有一天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她就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感到惊惶。
终于,这一天来临了。
领头那个被称为堂主的红袍修士选中了她,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被带走了,还没来得及反抗,一个少年忽然挡在她面前,死活不让那些人带走她。
他喊她妹妹。
无数个冰冷绝望的夜晚里,他紧紧握着她的手,轻声喊着,妹妹,放心,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他应是她的兄长。
可是,李琅秋没有兄长。
李琅秋是碧华宗宗主的独生女,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仙门子弟。她何时,有了兄长?
少年果然被带走了。当着李琅秋的面,他明明害怕得要命,浑身都在发抖,却还强行挤出一个微笑,朝她张了张嘴,那口型仿佛在说:妹妹,别担心,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可是,他再也没有回来。
李琅秋再也没有见过这个既陌生无比又似曾相识的少年。
她蜷缩在墙角,像一头落单的小兽,形影寂寥,孤独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某一日,有人打开了铁笼,解开了她的铁链,在几十道惊恐的视线中拖着她往外走。
她已经无力反抗了,也许早一日死去,对她反而是另一种方式的解脱。
“这丫头倒是好命,有个争气的哥哥,自愿替她被炼成炉鼎,还歪打正着被教主看上,现在得了宠,这丫头也跟着鸡犬升天。”
“我呸!一个狐媚胚子罢了,就他那副破面相,你以为教主能被迷惑多久?指不定是想让他妹妹也一起去帮他争宠哩。”
“有道理,这丫头长得真是不错……看这小脸蛋,被关了这么久,手感还是嫩滑无比。”
一只粗糙的手掌在她脸上摸了一把,李琅秋顿时一阵反胃,差点当场吐出来。
他们要带自己去哪?
“不得了啦!总坛起火了!快去救火啊!”
“有刺客!有刺客!保护教主!”
……
喧闹的声音霎时自四面八方涌来,那挟着李琅秋的两人一时方寸大乱,这时候也顾不得去管李琅秋,急急忙忙把人往地上一丢,朝冒着滚滚青烟的方向冲去了。
李琅秋摔倒在地,扯动了身上的伤口,疼得她直吸冷气。一道人影忽然出现在她身后,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对她说道:“陆姑娘,跟我来。”
陆姑娘……是谁?
李琅秋稀里糊涂被人拉着往前走,绕过厅堂楼宇,屋舍回廊,两旁的场景越来越偏僻,最终来到了一扇被隐藏在苍翠藤蔓间的暗门前。
“从这里出去,一直向北边跑,会有一片茂密树林,穿过那片树林,尽头有一条河,我已为你备好船只,陆姑娘,还请即刻离开此处!”
“……你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李琅秋终于能开口说话了,声音却十分纤细,和她自己的声音完全不一样。
“你的兄长有恩于我,救你出魔窟,保你余生平安,是他此生最大的愿望。”
那人一张脸隐在浓雾之中,五官模糊,看不真切。李琅秋正想再问,又听圣心教总坛附近响起一声撕心裂肺的凄厉惨叫,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那人身体一颤,死死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喊出声。李琅秋这时也反应过来了,这声惨叫,是那个自称她兄长的少年发出来的!
“他们对他做了什么?”李琅秋颤声问道,脑子里涌现出某个不详的猜测,“除了被做成炉鼎,他还遭遇了什么?”
“陆姑娘,快走吧,别让他白白牺牲性命。”那人一字一句就像一柄柄锋锐的利刃,刺穿了李琅秋的心。他见李琅秋脚下像生了根一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狠下心,又道:“你的爹娘前些日子为了寻你们兄妹俩,已经被圣心教杀害了!你留下来又如何?多给你陆家添一抹冤魂吗?”
李琅秋如遭雷击。
接二连三的噩耗让她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跑出扶阳郡的。圣心教的人反应很快,发现一切都是精心设计的阴谋后,立刻就派出一群教众追捕她这条漏网之鱼。
李琅秋一路狂奔,双颊被冷风刮得生疼,她分不清方向,只是凭着本能逃跑,就算死,她也不要再被抓回去!
道路的尽头,出现了一片茂密的树林。
遮天蔽日,幽暗静谧。
有时候她会想,她到底是碧华峰上那个亲眼目睹父亲血溅清正殿,母亲孤身一人陷入重重包围,一袭华贵婚服被鲜血染尽的红衣新娘,还是扶阳郡内那个像牲口一样被关在铁笼里,眼睁睁看着兄长为维护自己被人拖走下落不明,□□精神受尽双重折磨的白衣少女?
又或者,两个都不是。
那么,她到底是谁?
她到底是谁?
恍惚之中,李琅秋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缕孤魂,孤零零地在人世间四处游荡,如蜉蝣飘萍。她忘记了自己的来历,也不记得要去向何方,日复一日,年复一日,生生死死,莫外如是。
天大地大,四海寰宇,竟无她的容身之处。
哀哉?悲哉?
何处是尽头。
无边的迷茫,无穷的彷徨。
就在她陷入进退维谷的困境时,意识的最深处,断断续续响起一个声音。
“喂,秋丫头,快醒醒。”
谁?谁在说话?
是在喊她吗?
“你再不醒,本修就不帮你报仇了!”
报仇?报什么仇?
“你的那个云师兄,已经加入太清门了!”
就像被人迎面狠狠敲了一棍子,李琅秋猛地睁开了眼睛。
“太清门?”李琅秋咬牙切齿地说道:“很好,这样一来,我就能直接把他们一网打尽了……”
昨晚下了雨,雨水打湿了她的脸,摸上去湿漉漉一片。李琅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正当她想站起身的时候,忽然,她意识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
一双满是伤痕,却又白如瓷器的手。
不再是透明的灵魂状态,而是真真切切地存在着。
清晨温暖的日光透过树林里层层叠叠的枝桠洒进来,驱散了长久萦绕在周身的寒冷气息。
她这是……夺舍成功了?
李琅秋一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
“玄临君!玄临君!我成功了!”
李琅秋非常激动,简直想当场痛哭流涕,又克制不住嘴边的笑意。她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这种被日光照射的温度了,身体里流淌着滚烫的血液,顺着全身的筋络流至五脏六腑,连指尖都透着温热的气息。她迫不及待想和人分享这份喜悦,可一连喊了好几声,都没等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李琅秋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间,那里空无一物。
对了,这不是她的身体,所以长生珮不可能在她身上。
李琅秋立刻就在附近寻找长生珮的踪迹,心情也一点点沉重下去,如果就此失去长生珮,失去同玄临君的联系,她真不敢想象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总算想起本修了?”
正当李琅秋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四处搜寻长生珮时,一道略带不满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中。李琅秋愣了一瞬,然后才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椭圆状的墨绿色珮环,她连忙俯身将珮环捡了起来,小心翼翼把上面的尘土擦干净,放在手心里。
“玄临君,能听到我说话吗?”她试探着问道。
玄临君冷笑了一声,很生硬地反问道:“你觉得呢?”
“当然能。”说着,李琅秋正色道:“我夺舍成功了,现在是活人的状态。”
“显而易见。”玄临君心说你成没成功难道本修还不清楚?从你昏迷到苏醒这段时间全是我在你身边守着,不然你早被树林里的野兽叼走了!不过他嘴硬得很,从不在李琅秋面前说些体己话,而总是以前辈的姿态无情批判她的错处。
“她……”李琅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死了吗?”
玄临君一听就知道她问的是谁,这种不必要的感情与软弱对李琅秋未来的成长有百害而无一利,但玄临君很清楚,欲速则不达,要让李琅秋一步步去感受这尘世间的万千变幻,历经重重劫难,方才明白凡人渺若尘土,无需时刻挂念。
“死了,魂也被勾走了。”玄临君轻描淡写地说道,李琅秋沉默了一阵,又听玄临君问道:“你现在感觉如何?”
李琅秋深吸了口气,将那股悲伤感压了下去,然后闭上眼睛,默默感受着身体里的各种变化。她虽然得到了陆小渔的身体,但这具身体目前的状况不太好,遍体鳞伤,失血过多,又长期处于被囚禁殴打的状态,若不是她早先在长生珮中突破凝气期,筑成真元,命魂的力量已今非昔比,她昏迷的时间可能更长。
“受伤的地方有点疼,不过在我的承受范围内。”李琅秋如实说道。
“那别耽误时间,即刻出发吧。”玄临君说着,语气居然隐隐透着几分期待,“本修倒想见识见识,这专门制作炉鼎的宗门,究竟有多大能耐?”
他的提议和李琅秋的想法不谋而合,李琅秋把长生珮的挂绳缠在手腕上,正想出发,却听玄临君突然冒出一句:“……先找个地方,给你换身衣服。”
他这么一说,李琅秋才觉得后背有点发凉。她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白色羽纱裙被撕裂了一大块口子,露出一大片皮肤,上面散布着被鞭子抽打的伤痕。
回想起陆小渔的回忆中,被关在笼子里的少男少女都是相似的打扮,这身衣服应该是圣心教囚徒的象征,穿着到处走确实晦气,李琅秋点了点头:“多谢提醒。”说完才发现哪里不对,脱口便问:“玄临君,你能看到我现在的样子?”
玄临君好半天才出声:“本修神识强大,不止你的样子,整个扶阳郡都尽在本修的识海视域之内。”
不知为何,李琅秋总觉得他的态度有些奇怪。
不过,那并不重要。
李琅秋握紧双拳,那声仿佛刻进陆小渔灵魂里的少年惨叫深深刺痛着她的神识,她一定要实现她对陆小渔的承诺。
当前最重要的,就是即刻赶回扶阳郡,然后,毁了整个圣心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