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如是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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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云碧空，青山滴翠，白水湍急，幽幽山谷中传来鸟兽的清啼。
雪白的江水冲刷着深青色的竹筏，掌棹人仰天吆喝了一声，将竹筏停到了江边，他用黝
黑的手臂抹了抹脸上的汗珠，咧嘴笑道：“姑娘，陆安城就在前面，你在这里下船吧。”
坐在船头的女子抬起头，阳光轻柔地洒在她脏脏的脸蛋上，她的眼睛灵秀清澈，肤色却如同过秋的残麦，蜡黄干瘪，毫无生气。五官虽然精致，却犹如镶嵌在丑石上的珍珠，黯淡无光。
这样的女子，让人乍一眼看来，竟不知说她是丑还是美。
此时，她正透过清晨的雾气，遥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陆安城，目光异常专注。
女子的神色忽然一变，由宁静霎时变为跃动，她从胸口腰间的袋子里取了一块定石，
用两张红纸包了，甩给了船夫，清朗道：“船家，这是说好的船钱，一张辟水平安符保你从
此无灾又无难，外加我再送你一张逢赌必赢符，包你以后财源滚滚，想不发财都难。”
船家低头看看那两张不知所云的符箓，摸了摸光秃秃地后脑勺，红着脸道：“明明说好
的三十文钱，怎么姑娘又反悔了.......”
待船家再抬起头，那女子早已跃上了岸，离他很远了，她头也不回地向他扬着手，嘴里还喊着：“以后发财了不用来谢我。”那船夫摩挲着符箓，轻声嚅喏着：“再说，我也不赌钱......”
女子走了半日，只觉得口干舌燥，垫脚望了望那陆安城，仿佛近在咫尺却又难以到达，
她不住咕囔起来，“这船家真不老实，尽会骗人，明明说走几步路就能到了，我这都几个时
辰了！”
于是她干脆找了一处小溪，停歇的了下来，掬了几口溪水，润了润喉。她取下腰间的虫笼，细细地打量起了笼中的小虫，忽然道：“我看你和我一样，是越来越苗条了。”
黑色的小东西发出“啾儿，啾儿”的虫鸣，女子将它提到了水面，只见它贪婪地吮吸着溪水，她也低头痛饮了一番，清水入胃，更觉饥饿难耐。
女子的眼睛突然熠熠生辉，她将虫笼重新挂回腰间，兴奋地道：“老伙计，我们有东西
吃了！”她奔向不远处的一个行人，口中大叫：“公子慢走！”
那清癯的身影一顿，果真立刻停了下来，女子未料及他会如此听话，一时未停下脚步，撞了满怀。
清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有什么事吗？”
女子的耳根子已经红透，她连忙跳出那人怀里，十分羞恼，“你这人怎么突然就停下了！”抬头，对上清冷的黑眸，他面无表情，淡淡道：“是你叫我停下来的。”
女子哭笑不得，目光开始躲闪，尽量不去看那张美到诱人的脸，她的脑中竟是一时空
白，不知说什么好。“既然你没事，我走了。”男子抛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女子立刻回想起她此番的目的，拦住那人的去路，“我看公子你印堂发黑，双目无神，
气色晦暗，不出半月，必定要遭遇血光之灾，不过幸亏公子你遇到我，我这有解这无妄之灾
的方法，包你避灾躲祸，全身而退。” 女子熟练地说着。
他的目光依然清冽，缓缓打量着这个女子，这女子玲珑娇小，衣着却颇为古怪，身上裹
着一件破旧的道服，头戴一顶粗麻小帽，纤细的脖子上用红线系着一枚古铜钱，双手手腕上
缠绕着凌乱的五色丝线，腰上佩着一面古镜，一个布袋和一只虫笼。
此时，她从布袋里取出一只杯子，跑到溪边盛了些水回来，然后又将杯子高高地举起，
杯口正好对准那当空的烈日，杯盖与杯口缝合，如将阳光吞入杯中，她又从地上捻了些泥土，
撒入杯中，摇了摇杯身，递给了男子，“喝下去就没事了。”
男子看着她，问：“你这是何意？”
“这水集结了天地之精华，金石中又有五行元素，自然是消灾解难的最好东西了。”她说地头头是道，完全没有察觉男子那微微上翘的嘴角，“这水我不喝，你还有什么解灾
的方法？”
“当然有！”女子回答地底气十足，转手便将那水洒了，又重新盛了些水，叩齿三通，面
朝东南面，含了一口水喷了出去，口中念念有词，手在布袋子里摸索了一阵，突然“咦”了
一声，“我的朱砂呐？”
“糟糕，一定是落在船夫那里了！”她一皱眉，一跺脚，狠狠地咬上了自己的手指，血
液绽出蓓蕾，滴落在在黄色的纸上，娇艳欲滴。繁密的云文在帛纸上晕染开，如此晦涩的咒
文她却能够书若流水，如鬼画符。
丹书画毕，她口含手指，将符箓交到男子手中，含糊道：“这是佩服，你只要一直佩戴着它就能保你平安。”
男子始终静静地看着女子的一举一动，直到拿到佩符的这一刻他才开了口，“百解消灾
符，看来你也非事事弄虚，只是你师傅没告诉你，这寻常道符最怕见血，一旦沾了常人之血，
便是百无一用？”
他的话语里有着一丝嘲讽，骨子里更透出别样的清冷，至始至终的不露声色与耐人寻味
的微笑不禁让女子冷汗涔涔，她有种不安的感觉，向后退了几步，支吾道：“想不到公子也是精通此法，小妹我真是班门弄斧了，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了，就此别过。”
女子的脚刚跨出半步，那位公子便道：“姑娘赠我佩服，我理应感谢，前面不远处便是
陆安城了，我请姑娘喝酒。”
“不...不用了......”女子依旧想要开溜。
“看来姑娘今夜是不想在陆安城中安顿下来了。”那位公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女子一愣，眼前这个人居然在威胁她！女子心中顿时来气，心里想着自己反正也不吃亏，不如和他去了，大吃一顿再说，“好，我和你去！”
公子淡淡而笑，在前引路，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进了陆安城的一家酒楼。
那位公子在二楼选了个雅座，又点了各色的菜肴点心，对女子道：“吃吧。”。
女子咽了咽口水，：“公子太客气了......”
“吃吧，吃完我有事和你说。”说完，他将脸转向了窗外，他有着如蝴蝶羽翼般的长睫毛，阳光在其间跃动，现出别样的柔美，女子的眼中有一刻的失神，她低头摸了摸干瘪的肚子，心一横，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饭毕，女子抹了抹嘴，问：“公子到底有什么事？”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凝视女子良久，问：“你叫什么名字？”
原本以为那人沉思那么久，定会问出什么特别的话来，到头来却只抛出了这么一个不咸
不淡地问题，女子暗暗松了口气，擦了擦鼻尖上的冷汗，回答：“他们都叫我小九。”
“我问你的是全名。”
“宋小九。”
公子点了点头，继续问：“你应该有十四了吧？”
小九突然涨红了脸，窜了起来，大声道：“我已经十六了！”
公子一愣，又问：“你父母健在吗？”小九坐定，缓缓吐出一口气，道：“都死了。”
“你家乡何处？”这一次小九没有很快回答，她警惕地盯着眼前这个人，反问：“你问这
么多做什么？”
只见他慢悠悠地喝起了茶，并不回答小九，此时的小九有些恼怒了，她感觉眼前这个人似乎是有意在戏耍她，“既然公子无话可说了，那就容小女子先走一步了。”
小九用布兜了些残留的点心，甩步便走，那人却道：“如果我保你吃住，姑娘是否肯留
下？”小九扭头，向他做了个鬼脸，鄙夷道：“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你当我是傻子！”
那张面无表情的面容终于又露出淡淡的笑容，“只要姑娘答应我一个条件，姑娘以后的
衣食住行沈某自然会保证。”
“什么条件？”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小九自然知道天下没有白吃午餐的这个道
理，但此刻她却又不免心动，毕竟孤身一人在江湖上闯荡太过辛苦，如果以后的衣食能
够有保障，自然是件大大的好事。
“只要宋姑娘愿意嫁进我们沈家。”沈公子云淡风轻地说着，小九却差点把下巴掉在地
上，她把眼睛瞪得有如铜铃，难以置信地道：“你...你再说一遍！”
沈公子重复：“宋姑娘可否愿意与在下成亲？”
“你这个疯子！”小九抛下这么一句，仓皇而逃，当她奔出酒楼，忍不住又向二楼看了
一眼，只见那沈公子正皱眉看着他，却丝毫没有追上来的意思，想起刚才的那番“羞辱”，
小九不禁又气又羞，向他喊道：“喂，你给我听着，我宋小九绝不会因为一顿饭就把自己给
卖给一个疯子，你这个大大大疯子！”
酒楼商铺里探出一个个好奇的脑袋，似乎都是因为听了小九那句话而来看热闹的，众人
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小九更加气恼，“喂，你叫什么名字，我宋小九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今
日的所作所为！”
“沈泉。”依旧是那不紧不慢的声音。
小九整个身子都是一颤，她冲向了楼梯，古老的楼梯在她剧烈的奔跑下发出“吱吱呀呀”的巨大声响，她满脸通红地站定在沈泉面前，用颤抖的声音问：“你是白水先生沈泉？”
沈泉默认，小九又是一愣，她扭捏地坐回椅子，低头不敢正视沈泉，他用极其微弱地嗓
音问：“你真的让我进沈家？”
没有了刚才的那种事不关己的冷淡，此刻沈泉的脸上却有着一丝不屑，他颇有些不耐烦地问：“你又改变主意了？”
“你可想好了，我师父常说，我是丧门星转世，吊客星投胎，天生的天煞孤星命，注定
是先克母再克父，克死了丈夫再克子，这样你也愿意娶我？”小九唯唯诺诺地问。
沈泉淡淡道：“我不在乎！”
“好！就这么说定了，我宋小九就跟你做这个买卖！”小九的脸色立刻变天，原本还是
阴云密布，却又一下子转了晴，嘻嘻哈哈地显得十分兴奋，她高兴地有些忘乎所以，沈泉看
不过去，微咳了一声，道：“我今天就带你去见我爹和姑母，在见他们之前，我希望你能够
明白一些事情。”
“你说。”小九眨了眨眼睛，紧紧地盯着沈泉。
沈泉缓缓道：“第一，你我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只需在人前假装夫妻，其他的皆不必坐实。第二，沈家家规森严，你进沈家后，必须严守家规，不得做出有损沈家声誉之事。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所有在沈家接触到的典籍秘闻都不得传说给外人，这三点你可做得到？”
小九将头摇得似拨浪鼓，表明自己一定能够做得到，她突然歪着头，瞪着大眼，问：“那
么沈公子也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吗？”沈泉道：“你说吧。”
“我那死去的爹娘生前没有享过什么福，现在他们的女儿好不容易找了个好人家，怎么
也该让二老享享福吧，我听说沈家的祖坟是这天底下风水最好的地方，不如让我爹娘的灵柩
也安放在哪里吧，好歹也算个自家人......”还未等小九将话说完，沈泉的脸色已冷得像块冰，
小九只能吐了吐舌，嘟囔道：“当我没说。”
在沈泉的安排下，小九换上了干净的衣服，略微梳洗了一番后，便随沈泉入了陆安沈府。
此刻，小九与沈泉正站在沈泉之父沈问心的面前，沈问心是个早已年过花甲的老人，却
丝毫不显老态，目光清澈而又带着一种别样的睿智，他斜倚在软榻上，微笑地打量过小九后，
便对沈泉说：“一看便知是个聪明伶俐的孩子，与你很配，这个媳妇我很满意。”
小九不禁在心中暗叹，这对父子看人的眼光果真是如出一辙，她愣是没看出来，自己与
沈泉到底有那点般配。苦笑间，小九感觉到一束窥探的目光正紧紧地盯着她，她抬起头，视
线里出现一个女子。
粉腮杏目，皓腕晶肤，活脱脱一个从画中走出的美人。美人微蹙眉，目含泪，紧紧咬着
粉瓣唇，一脸委屈地盯着小九，见她这般凄楚模样，小九的心不由地也揪了起来，她扯了扯
沈泉的衣袖，怒了努嘴，轻声问：“她是谁？”
美人与沈泉的目光相撞，沈泉神色有异，连忙将目光移开，颇为不自然地道：“她是我
的表妹，苏婉。”苏婉背身落泪，小九看出两人间的端倪，眼睛骨碌一转，意味深长地道：
“哦，是表妹啊。”
小九原本想去安慰苏婉，却被她身旁那个凶神恶煞的中年妇人狠狠地瞪了一眼，小九不
甘示弱，也没有给她好脸色看，那妇人一怒，大声道：“兄长，我不同意这场亲事，泉儿身
为六宗嫡系传人，怎能娶如此一个粗劣不堪的女子！”
还未等小九反驳，沈问心便道：“妹子你此话不对，小九她年纪尚幼，顽劣是有，却还
不至于粗劣，既然是泉儿选中之人，自当是最合适的人选，毕竟这是泉儿自己的终身大事，
他人勉强不来。”
小九冲着沈问心甜甜一笑，颇有些趾高气扬地回瞪了那姑母一眼，姑母气结，“兄长，
沈家择媳关乎六宗血脉，如今只凭着泉儿的一时冲动，便选了这样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做
了媳妇，是要埋下大祸的。日后若是这个女人的孩子做了六宗传人，又接任了稷下先生，不
但难以服众，还可能贻害整个武林！”
“什么难以服众，什么贻害武林，你不要说得那么危言耸听，说来说去，你就是觉得我
出身低贱，配不上你们沈家的身份！”一窜而起的怒火让小九将小白的嘱咐忘得干干净净，她还想与姑母争论下去，却被小白拉到了身侧。
“姑母，请不要这样说小九，她是我沈泉在这世上认定了的妻子，我沈泉发誓，此生此
世，与宋小九不离不弃，此生不渝！”小九看向沈泉，只见他双唇紧闭，目不转睛地正视姑
母，小九惊异于他居然能够这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出海誓山盟，随后便是一声轻叹，小九
明白，这样随口能够说出深情的话得人其实最是淡情。
沈问心开口：“在我看来，小九与泉儿的婚事最为般配，小九已说她的师傅是米道中人，
米道与鬼道本是一门，同归稷下学宫，米道与六宗结亲正是门当户对。”
苏婉终于忍不住，哭泣着嗓音道：“娘，我们回灵棋派吧，不要再打扰舅舅和表哥了。” 说
完，裙叶翩飞，奔出了屋子，姑母立刻追了出去，沈泉凝望着苏婉离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
了起来。
小九走到沈泉身边，问：“你为什么不娶她？”沈泉淡淡扫了一眼小九，一字不说，离
开了。
小九尴尬地朝沈问心笑了笑，沈问心向她扬了扬手，小九乖巧地走到他身边，沈问心
一边抚摸着小九柔软的头发，一边长叹，“孩子，以后要苦了你了。”
“咦，老爷爷为什么这么说？”小九不解，沈问心道：“从此以后，你便有了沈家媳妇
的身份，就再也不能找到一个心爱之人，与他相伴一生了，你要与泉儿做一辈子的名义夫妻
了，这难道不是苦了你吗？”
“您怎么知道我与沈泉只是在演戏？”小九皱眉，沈问心却问：“难道泉儿没有告诉你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小九摇摇头，沈问心又是一声长叹，自语道：“看来泉儿这个孩子始
终放不下从前的那些事情，他心里的那个结始终解不开。”
沈问心见小九的神色忽然沉郁了下来，若有所思的样子，便问：“孩子，你在想什么？”
小九连忙摇头“没有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泉儿的心结又是什么？ ”沈问心问。
小九依然摇头，“既然这是沈泉心中的秘密，我自然不能去随意窥测。我只是在想，一个人的心中若是长时间有个心结，那一定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孩子，你很直率倔强，丝毫不懂得隐藏心中的感情，那样的冲动，不计后果......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说到这里，沈问心居然淌下两行清泪，小九有些慌乱，沈问心示意小九离开，让他一个人静一静。
小九走出屋子，举目眺望着整个沈家，她的目光又如初见陆安城时那般悠远宁静，有着
穿透一切的力量，她似乎是在窥视着那连接着记忆深处的一块地方。
作者有话说第1章 第一章 如是初见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