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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想吃糖的第1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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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玉的悲伤没化开,像团凝固的盐渣子,咸巴巴地刺着眼睛。
因为余有容说“不行”——他不准她吃琅琊酥糖,不光不准,还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望向她,上上下下地来回看、反复打量她,好像她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似的。
李存玉悲恸地看着余有容:“真的吗?”
余有容不露声色地皱起眉头。
看来是真的。
李存玉难过极了。
她想自己对皇帝的认知,确实是出现了极大的偏差。
在她心中原是最自由、最豪横的皇帝,竟然连想吃块糖,都能被内阁首辅给驳回去。
“就一块。”李存玉悲恸,纤细的眉毛撇成八字。
“余先生……”她凑过去一些,拉住余有容的袖角,央求道,“就一块,好吗?”
余有容默然。
老实说,余有容不知道什么是琅琊酥糖。他平素不好吃甜口,多数的心思都往大周的江山社稷上扑,日常餐食简略至极,自然不知道饮食方面的五花八门。
吃块糖,本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他方才出口的那一句“不行”,说得简直鬼使神差。
他那时总有种预感:若他说不准,小皇帝就要哭了。
脾气暴躁的少帝,以前从来不会这样。不知是什么心愿使然,他竟莫名想多看几回。
大抵是觉着,趁机欺负人很好玩儿吧。
但现在,柔白的一只手牵过来,余有容忽然感觉自己脑袋发晕。
可别把自己给玩儿进去了。
余有容握住那片袖子,从李存玉手中把它揪了回来。
李存玉沉默。
她懂了。这意思是:不行就是不行。
李存玉轻轻把手给收了回来,重新藏回龙袍的大袖里。
她也没吃过琅琊酥糖,因为清虚观里没有。
多数时候,她都在吃萝卜青菜配素汤,用瓷勺往碗里一捞,稀稀落落全是水。但她听来清虚观奉香的游人说到过,琅琊酥糖是上京城的特产,甜而不腻,酥而不碎。
李存玉生出一股怅然的遗憾。她原先想着,清虚观没有,回宫总能吃到吧。何曾想回宫了,又有一个余有容挡在前头,让她回来了也吃不到。
早知如此,她就不问了。
就该直接到光禄寺里去拿,想吃多少拿多少。
李存玉越盘算越委屈,泪水又蓄在眼眶里。
她想自己,一定是大周有史以来最可怜的顶班皇帝,吃块糖都要受制于人。
像是悲愤似地,李存玉挪了挪御座,让自己更加靠近书案。
她端来一本折子,在那被堆得满满当当的御案上腾出空间,手持折子,立在上面。
“朕要做功课了。”李存玉埋头,声音闷闷的,“余先生,你走吧。”
余有容眉梢一挑。
这是……生气了?
余有容偏头,看了看前堂内正对着书案的一根柱子。
那根柱子雕着一条欲飞的金龙,龙身盘踞,龙爪处却有一块明显的凹口——这凹口就是被少帝砸的。每回看到堆成山的课业,他便抄起书案上的砚台,向着那柱子怒掷而去。
自打去清虚观见完昌平长公主回来,小皇帝确实是变了。
他觉得纳闷,不知道昌平长公主到底和小皇帝说了什么,可比他说的话管用多了。
李存玉不理余有容。
她只管盯着桌上那折子看,目不转睛的。
李存玉看折子,余有容看李存玉。
这样僵持好一会儿,余有容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伸出手,曲起指,以骨节处敲了敲书案,淡道:“陛下,拿反了。”
李存玉不回话,她装没听见。
余有容见状,没有多作纠缠。
他好像心情很好,笑意在眼中定定地攒着,背过身去,利落地走了。
在余光里瞥见余有容离去,李存玉这才嘴唇一抿,小声道:“朕就爱反着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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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有容走了好一阵儿,李存玉都没开始做课业。
她瞧着这书案乱作一团,实在是憋不住那股收拾的劲头,便认真地将这一叠又一叠折子搬下书案,自己也坐在地上,将折子按照大小和厚度,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其实,按照李存玉原先的理解,整理这种全是字的折子,得按内容来。
但问题是——她随手打开一本折子,满满当当十来行字儿,她认识的不超过十个。
说来惭愧,李存玉虽然是曾经的公主、如今的长公主,却因养病而没听过讲学,被送到清虚观之后,成天又被牛鼻子老道人们护宝似地围着,哪怕想学也没了机会。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哪里来的勇气。
为了躲板子,竟然夸下了补课业的海口。
正月的天还有些冷。
虽然紫宸殿内燃着炭火,地板却是凉的。
李存玉从面前理好的折子堆里,单独拎出十几本厚的,在身后平铺开来。
她用这些看不懂的东西铺了张床,然后,慢慢向后躺了下去。
李存玉累了,望着吊顶。
一道视线和她对上。
房梁上坐着一条长了眼睛的黑影。
李存玉被吓了一跳,一个激灵,噌地坐起身来。
她不敢动。
那道影子是鬼吗?
“无、无、无……”
清虚观的道长们说,遭遇邪祟,可念“无量天尊”。
可李存玉的舌头打了结,“无”了半天,愣是没迸出一句完整的称谓。
那道黑影无声地落到她面前。
像一粒从天而降的石子。
“卑职在。”黑影说。
李存玉顶不住了。
她两眼一黑,眼看就要晕过去。
黑影眼疾手快,低下身子,横出一臂,及时将她接住。
李存玉倒进了这只鬼的怀里。
揽住她之后,鬼的手臂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
她想,这只鬼生前定是很爱干净的。
要不然,他又怎会在做鬼之后,身上还有股清淡的皂荚味道呢。
李存玉身子弱,受此惊吓,顿时成了一根没有重量的芦苇。
她浑身都脱去了力气,柔柔地偎在鬼的怀抱之中。
原来,鬼的胸膛,和人的胸膛,是一样的结实。
慢慢地,她抬起头,去看那张鬼脸。
鬼的脸是白的,眼角是下垂的,嘴唇是薄的,神情不悲惨、,而很平静,眼眶没有发青,舌头也没有挂在外面。李存玉甚至看到,他的右眼角还粘着一粒黑芝麻。
李存玉伸手,柔软的指尖轻轻点上那枚黑芝麻。
那不是黑芝麻,是泪痣。
这也不是鬼,是人。
慢慢地,她想起来。
“无名?”李存玉试探似地呼唤。
无名低下头:“……是,殿下。”
李存玉缓缓点首:“嗯。”
嗯?
听到称谓,李存玉反应过来了。
她坐起身子,环顾四周,确定别无旁人,才看回无名。
他认出她来了。
“不对。”李存玉拽无名的飞鱼服,轻轻纠正道,“现在我是陛下。”
无名神色微妙。
第一次见到无名的时候,李存玉五岁。
他当时很矮,很瘦,很不起眼,不像现在这样高大,肩膀和胸膛都不宽阔。不论兄长走到哪儿,无名都会跟着他。李存玉也想要一个这样的玩伴,可兄长说,他不会跟无名玩。
因为他是一把刀。兄长说。
兄长的神情满不在乎:哪儿有人和刀玩儿的。
李存玉听不明白,她时常觉得自己很笨。
她想,或许是在娘胎里的时候,李存义抢走了属于她的智慧。
无名明明是人。
至少,他从未割伤过她。
无名的真名叫什么,她不知道。
她好奇过,也问过兄长,兄长只说,他就叫无名。
李存玉凝望着身边的人,视线认真地描摹着他的轮廓。
“无名,”她说,“你长大了。”
无名沉默了一下,才回答,“殿……陛下也是。”
那当然了,李存玉想,已经过去了这样多年。
在无名的搀扶下,李存玉站起来。她转过身,想坐到椅上去,可在她回身的时候,衣摆不小心扫到那理好的、堆起来的折子,顿时将折子哗啦啦地卷到地上。
无名与她都沉默了。
两个人的视线不约而同,都盯着那散落的折子看。
“卑职来收。”无名说。
李存玉摇头:“就这样吧。”
她坐回椅子,仰头看着身边的无名,像在比较。
相比儿时,无名的眉宇舒展了,鼻梁也上挺了。他比小时候好看很多,却和小时候一样不爱笑,背像松树那样挺拔,冬天的风、霜、雪、冰全都堆在他的眼角。
李存玉又摇头。这回是给自己摇的,她挥去对儿时记忆的追想。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她另起话头,“我分明用过药了。”
无名眉心微动。他张了张唇,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
可纵使他如此犹豫,片刻之后,李存玉仍听见了他的声音:“您太轻了。”
——就像一片羽毛。
后话被无名吞入腹中,没说出口。
李存玉歪着脑袋,想了想自己在清虚观的伙食,感慨道:“我想也是。”
多悲惨的一件事。
于是,李存玉的注意力又回到了“吃”上。
靠着整理折子才放下的琅琊酥糖,又兜兜转转地回到了她的心尖。
李存玉目光闪烁:“无名,你知道哪里有琅琊酥糖吗?”
余有容不给她吃,她自己找来吃,还不行吗。
虽说她离宫已经太久,根本就忘了宫里弯弯绕绕的路,可无名还在呢。
无名的眉头微微皱起来。
他轻声:“您想吃琅琊酥糖吗?”
李存玉点头如捣蒜。
“光禄寺中没有。”无名的神色似乎有些为难。
“得到太后的小厨房里去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