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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想逃跑的第1天(修) 她看到那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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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想当皇帝了。”
李存玉与兄长并肩坐在石阶上的时候,听到他这样讲。
兄长说话时,李存玉的肩上披着狐裘袄子,怀里揣着热腾腾的汤婆子,手中还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元宵。她才舀起一只漏了馅儿的汤圆,便得了兄长这样的话头。
“那就不当了。”
她放下勺子,歪过头看着兄长。
“当了皇帝,你不想做,还有人能逼迫你吗?”
年少的皇帝回过头,与同岁的胞妹四目相对。
他也才十五岁,上元的雪落在发梢上,却将头发也染白了。
“有啊。”小皇帝神情郁郁,“余有容。”
李存玉不解:“谁是余有容?”
她那时不识得这位内阁首辅,只是想,她阿兄当了君临天下的皇帝,理应就是全天下最自由的人了,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做什么做什么,没有任何人能忤逆他的意思。
余有容到底有什么比天更大的本事,能把皇帝也管住呢?
而此刻,那比天更大的人,就站在她的面前。
李存玉端坐文华殿内的御座上,放眼望去,文武百官在周围乌泱泱地围着。
余有容的手中拿着一把戒尺。
她看到那把戒尺,忽然明白了兄长不想当皇帝的原因。
现在换了她当,她一样不想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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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在哀求李存玉与他交换身份的时候,可没把打手板子这件事告诉她。
他只是说,这皇帝当得他烦了、闷了,成天有一堆人给他找不痛快,所以想缓一缓。
他求妹妹发发善心,替他当三个月的皇帝,时间一到,他就回来。
少帝想得倒好:李存玉与他模样与身量都很肖似,他又请口风严的老太医做好了伪拟声音的药物,更何况李存玉还生得一马平川,只要她每日按时喝药,一定不会被发现。
李存玉起初是拒绝的。
她想,大周的皇帝要管全大周国的事,而她在深宫里呆了七年、在道观里锁了八年,至今只囿于这两方地界,没有什么治国的本领与远见。
可小皇帝知道她的心思,连忙补充说,皇帝好当得很,只要她一月参与三次经筵、一月出席四次朝会、每日接受一次日讲、每晚随便翻个牌子,剩下的时间随她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什么是经筵、朝会、日讲和牌子?”李存玉问。
小皇帝挠了挠头,思考了一会儿,解释道:“就是一堆人站着给你上课、一堆人站着和你开会、一个人站着给你上课、一个人躺着陪你说话。”
李存玉眨眼——听着好像还不错,晚上居然有人能陪着说话。
她在道观这段时间,周围都是些吹胡子瞪眼的老真人,只会像护着一块易碎的玉那样护着她,要不然就是端上药来让她喝,几乎没人同她说什么体己话。
“皇帝这么好当,为什么你还不想当?”李存玉问。
历来以叛逆著称、让众大臣急得头秃的小皇帝,咧开一个狡黠的笑。
“山珍海味吃多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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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存玉非常确信,她的皇帝阿兄,是全天下最位高权重的大骗子。
他根本就没告诉过她,他欠了一屁股课业没完成,而没完成的代价就是打手。
她想,哪怕大周国再往前追溯二三百年,也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愿意在一堆人站着给自己上课的重大场合,于众目睽睽之下,被内阁首辅打手板子。
不,这还不够。
应当是,没有任何一位皇帝,想被打手板子。
虽然她并不知道内阁首辅是做什么的,但她知道自己不想挨揍。
尤其不想在替兄为帝的第一日就挨揍。
好像这只是个开端似的,昭示着她未来三个月的悲惨命运。
李存玉掀着两扇眼皮,悄悄觑余有容。
其实,余有容是好看的,一张脸白白净净,鼻是玉雕似的鼻,眼是柳叶似的眼。可他手中的戒尺太吓人了,比她两根手指并拢在一块儿还粗,像是能把她的手心打得皮开肉绽。
余有容瞟了她一眼。
李存玉飞快地将目光收了回来,两只手在云锦织成的黄袍下纠缠。
她的十根指头都要打结了。
余有容的声音很凉,像往李存玉的耳朵里塞了两把雪:“陛下,您该伸手了。”
李存玉的头要得像拨浪鼓。
她怕,不想被打,一股慌便自心里涌出,逼得人鼻子酸痒,眼眶微红。
“可以不打吗?”李存玉小声,沁出一些哭腔来。
余有容一愣。
小皇帝……这是哭了?
怎么回事,难不成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若是往常,那少年天子只会怒瞪着他,甚至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戒尺,用它砸中某位无辜又可怜的朝臣,直把人气得接连三日抱病不朝。
李存玉的双眼泪汪汪的,极轻地补了一句:“不行吗?”
她的眉皱到一起,柔弱地拢出一道浅浅的褶,鼻头也红红的,委屈极了:“我、我……朕、朕把欠下的课业都补上,全都补上,不要打朕,可以吗?”
口吻讨好而恭敬。
余有容默然。
他有一瞬忽然觉得,面前的少帝是个姑娘家家。
他想,大概是因为少帝的样貌历来阴柔,所以才会令他生出这样的错觉。
真是疯了。
“不行。”余有容轻咳两声,冷道,“戒尺为刑,补上课业为罚。”
李存玉一听,顿感绝望,她透过泪眼,朦胧地看向那根戒尺。
恍惚之间,那戒尺好像变成了一根狼牙棒,吓得李存玉呜咽了一声,险些真的落下眼泪来。
她纠结着,用极慢的速度抬起手臂,挪到余有容的面前。
余有容看到,那明黄色的龙袍大袖下,缓缓地迸出了一根葱杆子似的手指,紧接着,又迸出一根根,五根手指齐活了,手掌才悄悄地探出来。
柔,白,细,嫩。
余有容再度沉默了,修长的手指也无意识地摩挲着戒尺。
小皇帝之前的手,是这样的吗?
李存玉怕极了,缩着脖颈,两只眼睛紧紧闭在一起。
她想,余有容要么别打了,要么来个快的,最好是一眨眼就过了、让人感觉不到疼的那种。
像等待宣判似地,李存玉等待着那即将落在手里的戒尺。
可等了好一会儿,那戒尺都没有砸到她手心。
她只等到一声轻若未闻的叹息。
李存玉悄悄睁开一只眼。
她看到余有容已经转过身去,将那把戒尺搁在了书案之上。
“罢了。”余有容背对着她,“陛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文华殿内霎时掀起了阵阵窃窃私语。
“陛下今日竟然未与余阁老起冲突?”
“余有容历来待人刻薄无情,怎么今日免了陛下的罚?”
“陛下年少,初为人君,有的是改过重来的机会…”
余有容的刻薄与狠辣,文武百官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年岁不大,是个打哪儿来都不知道的寒门小子,出身寂寂无名,入朝为官的时间也不久,却是历代内阁中最年轻的首辅,其手段可见一斑。
虽然余有容行事端正、挑不出什么毛病,为人却阴鸷酷烈、冷酷苛刻,甚少有人愿与之深交,多数时间独来独往,文武百官对他自然也多有忌惮。
有人说,余有容如今贵为帝师,是深受先帝信赖,方才被临终托孤。
也有人说,是先帝看错了人,余有容狼子野心,分明是挟天子以令诸侯。
事实到底如何,除了余有容,还真没个活人知道。
此间知晓这事的人,大多都已被埋进黄土。
对于朝臣们这些议论,李存玉是听不清的。
她只是隐隐感觉到,他们看向余有容的目光多少有些奇怪。
余有容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殿下,议论声便渐渐熄灭下去。
余有容偏首,瞟了一眼缩在御座上、像只鹌鹑的李存玉。
见她还呆愣愣地把手摊在外面,像为了吓唬她似地,他的目光挪向了一旁的戒尺。
李存玉一个激灵。
她飞快地把手收了回去。
余有容回过了头。
他扬起下颌,示意面前的讲官:“继续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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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了这顿板子的代价是,李存玉要帮兄长补完所有的课业。
若是她当时知道,兄长欠下的课业堆在一块儿时比她人还高,她一定会选择挨板子。
可现在来不及了。
李存玉才下经筵,就被催赶着回到了紫宸殿前堂,脚还没踏进门,先看见一位又一位太监,端着一摞又一摞小折子,在紫宸殿进进出出。
她怀疑自己走错了,倒退着出去,看了看殿前的匾额。
没写错啊。
李存玉战战兢兢地往殿里走,双手背在后头。
太监们见着她了,纷纷行起礼来。
一位小太监捧着高过人头的折子,愣是没瞧见李存玉,“咚”地便撞了上去。
好在撞得不重,李存玉只是踉跄了一下,而那小太监堆在手上的折子,却因此唰地散落在地上。
李存玉见状,弯下腰,帮小太监收捡地上的折子。
小太监惊恐极了:“奴才该死!”
他连忙扑到地上,啪啪赏了自己两耳光。
李存玉被他吓了一跳。
“你、你怎么了?”她懵懵的,“怎么打起自己来了?”
小太监下一个巴掌正要落下,却被李存玉这一问给整得半空刹住。
他有些木讷,好像没料到小皇帝会这么问,嘴巴张了老半天,愣是一个字没说出来。
殿内其余的太监也蒙了。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天子突然发问。
李存玉将地上散落的折子都收好,摞到一起,索性由自己抱着。
“请问公公,朕把它们放到哪儿好?”
太监们面面相觑。大家好像暂时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李存玉也不急。她没催促,只是等着。
终于,一位太监点了点前堂的御案,声音颤巍巍的:“陛下,您、您放那儿就行。”
“好。”李存玉温温地答。
她顺着太监指点的方向,走过去,将折子堆放在上面。
太监们仍盯着她看。
突然,一位干练的老太监开了嗓:“都干什么呢!冲撞了陛下,还愣在这儿!”
凝滞的太监们霎时动了起来,又在紫宸殿内外来来往往,搬着那些小皇帝没做完的课业。
李存玉坐到御案前,眼神空洞地发起了呆。
她这下是知道了,眼前这几大堆比山还高的折子,全是她要补的。
她有些惆怅,忽然便开始想念清虚观里的牛鼻子老道。
虽然他们不爱说话,很陌生,但至少,他们不会让她写作业。
慢慢地,殿内走动的太监稀稀落落地散了,紫宸殿安静下来,偌大个前堂只剩下她一个人。
余有容的身影缓缓出现。
“陛下还没开始写课业?”他来到御案边,看着发呆出神的小皇帝。
李存玉回过头。
余有容皱眉:“陛下有心事?”
李存玉点了点头。
“余先生,”她一脸悲伤,“我想先吃些琅琊酥糖,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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