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笙记》沐米丫

5、时笙·卷一 札伍

　　（伍）
　　1
　　道路开始后退。
　　来回的轻微摇晃感，列车已驶离站台。
　　这终究是你想要的出发吗。
　　2
　　在车上看到许多孩子。
　　大人们带着孩子一起旅行，或者奔波。
　　越来越觉得，孩子是与成人完全不同的生物。
　　可惜如今的孩子，过早地成为了大人。
　　不过孩子的身份依然让人羡慕。
　　3
　　之前还天南地北，互不相识的人们，因同坐一班列车而开始自然地互道家常，言语亲切，宛若旧友。
　　这本是人世里惯常的联结，在特定的环境里人与人得以迅速地结盟，彼此依靠，哪怕告别后又各自天涯，永不复见。
　　4
　　若自己已身陷胶着境地，便很难再对他人有真诚怜悯。
　　5
　　边野的云兀自疾走。变幻。抛却。褪散。融合。
　　一路洒脱姿态。
　　6
　　列车的窗，出现缓山，田顷，清澈河流。阳光下的滩涂与鹭鸥。
　　7
　　我们内心都喜爱着新生的，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人和事。
　　而命运教会我们不必再有期待。
　　8
　　由来已久的匮乏，是否能至终变为一种丰沛与饱满。
　　9
　　事实上，我们未曾了解过自己，也未曾被他人了解。真实的自我被孤绝掩藏，弃掷他地。
　　10
　　在晃动激烈的列车上看书，考验耐性与眼力，遂又放下，闭眼昏睡。
　　11
　　迅疾而来的财富与安逸昭告着一场注定的劫难。
　　12
　　山的威严与骄傲在于不可攀登。
　　13
　　水流中的树林。幽深峡溪边不知名的长木。陡山上不可思议的田地。瘦瘠却顽生的作物。
　　14
　　在旅舍住下。拆解行囊。沐浴。换下脏的衣物。
　　旅途让人风尘仆仆，遇到可以停靠的地方便自觉将心沉淀，只愿长久休憩。
　　15
　　越过白墙的紫红花树。是这扇窗亲切的邻人。
　　16
　　天光太美。
　　似是天堂出现了缺口。
　　17
　　旅舍院井中衣着随意却显得温和好看的男子。
　　也许那时应上前道一声早安。
　　18
　　这些所剩不多的美好，最终也会被不断蔓延的污俗所沾染，彻底堕进黑暗。
　　19
　　从古城到喜州。徒步六小时，喝掉许多水，不断向当地人问路。长久的行走竟带来饱腹感，失水与干裂的焦灼，吃不下任何食物。
　　只因尚未抵达。
　　只因还在路上。
　　20
　　美丽的贝壳，只是生命风干的遗骨。
　　21
　　若能有一起守候黄昏的人。
　　22
　　一个没有未来，也不想要未来的人。
　　你却把未来的时间都丢给她。
　　23
　　苍山为鉴，洱海为证，青空流云作观，在此约誓，寻求自我真相之心不死，苦守正信之念永不殆尽。
　　24
　　到来的自动消散。离去的仍会复返。
　　这是海浪的教诲。
　　25
　　天罗万象。
　　其实只有自己。其实没有自己。
　　26
　　在这世间，婴孩的纯澈成为一种光芒。
　　它们是洁净的起点，却从降生的那一刻开始奔赴腐坏。
　　27
　　这是我所看到过的，最美的星空。
　　28
　　门前有花树。风起有花落。推门见良人。
　　是否能算作天真梦想。
　　29
　　在回程的途中，已然忘记自己去了哪里。
　　30
　　几日不见，碗莲种子生发出更细末的白色须根，仿佛一种跨越与承诺，令人放心。
　　31
　　小鱼模样的风铃，被高高悬挂在窗际。
　　坠尾的淡色纸笺与风相戏，来回悠转，又复归平静。
　　待你来。相见欢喜。兴尽而去。再续佳期。
　　风铃与风，天真相待，令人羡慕。
　　32
　　烦闷的夏日午后，无所事事。
　　看连续剧。喝水。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皮肤上浮出细密的汗。虽然艰难，它们也在试着呼吸。
　　而我的心并没有。
　　在缺氧的容器里，我只是陷入呆滞的濒死的鱼，将要在这个苦夏盖棺而眠。
　　33
　　自与你一别，了无他愿。只想与陷入深眠的心，相拥到老。
　　那段日子，时光在我面前失去力量，平缓淡泊，兀自向前走，却又似被彻底毁坏，在此停留。
　　万事万物神态自若，各自聚拢又飘散，来回，靠近，远走，生发衰灭，不止轮回。而这一切，已然与我无甚关联。
　　34
　　你看得它新生。
　　却看不得它凋萎。
　　如此，又如何能够抵挡无常这把利刃。
　　35
　　生命有时需要你为之振臂，有时则邀你抚琴闲坐，静听流水，落花自去。捕捉其内在节奏，从容以伴，乃人生乐事。
　　36
　　羡慕着孩子。
　　只因他们的干净明亮，如此理所当然。
　　37
　　幽渠暗生。河床枯竭。流水深藏。
　　38
　　暂且丢掉一切，去完成某种垢除与清洗。
　　像被汗水打湿的灰尘，岁月过得久了，积下难祛的脏污。
　　可否供我一方莲池，清风朗月，夜之白华。污褪浊散，濯涤一空，不留一物。
　　39
　　除了自我牺牲，是否还有其他给予和承当的方式。
　　40
　　你我未曾相识，他日若能得见，亦应如旧友。
　　41
　　你单衣裹臂，茕影独吊，眼望世事浮沉，物景推移，善恶交缠，终无法上前挽救。
　　42
　　古时文章，用字清简，少华饰，无余缀，有真意，读来如清鳞小菜，回味无穷，别有格调。
　　43
　　如常之事，到我这里，也是艰难。
　　44
　　秋雨淋湿了暑气，尚留下它烟气的尸体。
　　45
　　阳光为树织来衣裳。我们取名斑驳。
　　46
　　世间少有真正的快乐。却多得是伪装的幸福。
　　47
　　有时觉得人应破除万难，不止攀援。
　　有时则觉得也可什么都不做。
　　48
　　那些襁褓中玲珑剔透的婴孩。
　　它们长大后成为无赖，酒鬼，赌徒，行凶者。
　　这是生命最大的惊异。
　　49
　　黑暗中微弱的闪烁。
　　飞虫对光的执着。
　　50
　　似乎有些明白。
　　有时你向前走了一步，其实与向后走一步没有区别。
　　51
　　如今看任何错愕，都是平常。
　　万事遂意，反觉是人间奇事。
　　52
　　有时不明白，他们是在建造一座城市，还是在认真地毁坏。
　　53
　　泸沽一别，难逢美景。
　　自你以后，再无家园。
　　54
　　凉秋至，日日好眠，享之如贪杯醉。
　　55
　　无论人世如何倾颓覆灭，人世之外，依然是生机如旧的。
　　那样不管不顾的自在。
　　56
　　秋天的树，一不留神，开成了童话的颜色。
　　57
　　有时对话会令人松弛，暂时避离孤仄阻塞的自我绝地。
　　每一个灵魂都渴望被温柔地触碰。
　　即使躯壳的主人总是束起冷艳的妆容。
　　58
　　那一年，星空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深湖的水色。
　　快乐也在那时一同走了吗。
　　59
　　有时会想，时间为何向前流逝，不能中止，倒回，重设。
　　60
　　挂上新的，旧物便从高处崩碎。
　　世事难两全，大抵一命换一命。
　　61
　　一个没有被意识到的世界，是不存在的。
　　62
　　玫瑰苞朵汤浴半日，褪尽血色。
　　63
　　当我在这尘世渐渐失去知觉的时候，我需要你们来帮我记得这些本真与美好。
　　64
　　心冷得太早，世事种种，未敢期盼一个好结局。
　　65
　　年少的人，你可曾惜取过青春。
　　看到的，都是没有的。
　　拥有的，总是不屑的。
　　66
　　你的力量终究来自于你的偏执。
　　67
　　花粒簌簌地落。落在地上，成为树的影子。
　　68
　　战乱年代，权谋伟略成就英雄。
　　太平日子，消磨时光倒成为一门学问。
　　69
　　临睡前，不慎打碎一只瓷碗，毫无预兆地，在一秒内裂成三段。它看起来镇定依旧，仿佛只是换了个姿势打盹儿。
　　留下一个措手不及的我，呆愣在水池前，来不及怅然。
　　70
　　秋月的夜，气息微凉，昏黄小巷，头发花白的老者拉着小提琴独自回家。像这个秋天最后的诗人，领着旁若无人手舞足蹈的顽童。
　　71
　　第一次见到通体绿色的蜻蜓。
　　飞舞时令人目光炯聚，无法他移。
　　像是来自天外的美丽。
　　72
　　吐故纳新。
　　故不去，新何来。
　　73
　　挂在屋檐的柿饼，理所当然地被搁置遗忘，虫蛀得脱落了才被记起。
　　值得吗。这落灰的守望。
　　74
　　想离开这里。
　　自此我是没有历史，不问来路的孤萍。
　　75
　　夜色里单薄枯老的钓者，静得像是已在黑暗里腐朽了千年。
　　76
　　时间轮转，燃尽血肉发肤，唯独善待骨骼。
　　77
　　你我之间，种种缠斗，留下难被抚平的伤痕。想来我于感情的任性，也该用尽。
　　78
　　外表乖巧顺服又如何，她的内心仍将一如既往桀骜难驯。你改变不了它，永远不能。
　　79
　　新拆的笔芯，放到这支过长，放到那支太短，反倒孤伶伶无处安置。
　　是你太执拗，还是周遭落于俗套。
　　特别终是一种赞美，还是哀境。
　　80
　　看到合心意的字句，总要在纸卷上仿摹一二。
　　落笔宛注深情。
　　81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却又像没有来似的。
　　一种空落的期盼。
　　82
　　不试着走出这座城市，会以为它延绵无边。
　　置身其中，只有难以逃脱的困缚感。
　　这一日，看到山的围线，天边云暮，恍然发现城市原来这样小，于寂寂世间，不过是微末与星点。
　　83
　　陪着我一起感冒的，还有纸巾盒。
　　84
　　这不是我们之间的悲哀。
　　只是我的。
　　85
　　若有孩子，只愿他能在这世间自得其乐。
　　86
　　也许我们的命格是，将一切存有毁坏殆尽，方能告别。
　　87
　　成为他人记忆中美好的部分，是一种幸运。
　　88
　　卸下沉重的壳，做一只决定神清气爽去旅行的蜗牛。
　　89
　　世间有一种缘分。
　　相见即是告别。
　　90
　　天空一定是一位爱美的女子。
　　河泽湖泊，都是她爱不释手的镜子。
　　91
　　隐去浓密多情的部分，剩下干净坚毅的线条。
　　南方总是浸润在氤氲不明的水气里，幽深柔婉，像是暧昧难猜的谜题。
　　北方却是一览无余的坦荡与赤诚，这样毋庸置疑的分明。
　　92
　　不常谋面的北方，有一种温默的荒凉。
　　93
　　工厂刷上蓝色的漆，也依旧是灰色的。
　　94
　　远在天外，星系在疯狂地旋转。
　　而此刻我和我的房间却如此静默，相顾无言。
　　95
　　去了温存，移情的覆水终告别冬日的滩涂，裸露出仓皇无措的肌肤。
　　落败与凄怆，终是撩人迷醉的情爱最后的真相。
　　96
　　在我所有的祝祷里，找不到与自己有关的字句。
　　97
　　这世上好的婚姻大都只是一段稳定可持续的社会关系。
　　而爱情的本质便是激荡不安，跟随直觉，不留余地。
　　它们从来不属于同一个维界。
　　98
　　有些花朵，开成叶子的颜色。
　　99
　　若我心中素幔常挂，尘灰满落，又要如何与你一同欢笑。
　　100
　　当风很温柔，河水便笑出腼腆的细纹。
　　101
　　系在屋檐的风铃，霜风一唤，就要脱缰奔出去似的。
　　102
　　麋鹿的角，是一整座挂苔的森林在变幻妖娆。
　　103
　　余生平所好，趣志第一，文思第二，摹画第三，舞乐第四，其余杂兴，适得隙乐，不足为道尔。
　　104
　　少年人，无论何种身姿形貌，都觉是美的。
　　105
　　若我们的道路最终不指向毁灭，我们也许就无法存在。
　　知死而后有生。
　　106
　　有时分辨一人，是靠心的嗅觉。
　　107
　　那个看起来无法抵达的岛屿。
　　竟觉得极美。
　　108
　　人又何苦，甘愿被自己亲手创造之物掌控为奴。
　　109
　　我需要我的文字，持续是心灵的反应。
　　自在。鲜活。真实。在美与理则的道路上蜿蜒绵亘，不改初衷。
　　110
　　你深知我的贫瘠。匮乏。潦倒灰败。
　　却不识我的丰沛。富饶。璀璨闪耀。
　　111
　　我对你一无所知。
　　你却在我心中生起种种美的意象。
　　112
　　我们一再告别。
　　是我，向你一再告别。
　　也许是那时转身太决绝，自那以后，竟觉天下别离，都应有我们一份。不妨一别再别，一诀再诀。
　　113
　　若站在一个遥远的未来灼灼回望，过往尘埃中一切宿命因果，皆令人信服。
　　114
　　在不为人知的海边，有一座小城，名叫重逢。
　　在那里，每一对因感情破碎而怀郁分离的恋侣都会在月光最皎白的夜晚再次相逢，并在相视的一瞬忘尽回忆中千丝万缕的伤痛。
　　这座城市因而没有深沉难解的悲哀。错误被允许原谅，错过得以被更改。思念被祝佑不必冰冷断绝。
　　115
　　让树是一颗树。让石子得以思考它的人生。让潮水自在涌来又归去。让光是光。让黑暗是黑暗。让生命诞生。让生命逝去。
　　让你是你。让我是我。
　　116
　　这个星球，出现过那么多的生命，只有人，为这星球上每一件事物标出价码。
　　他们这过度的狂妄究竟从何而来？
　　117
　　我也不知，为何我不问，就知道你过得很好。
　　大概凡脱离了我的人生，便理所当然应称得上美好顺遂。
　　118
　　不刻意讨好的声音，温默从容，令人难忘。
　　听他娓娓歌声，听得久了会觉心动，如同回到少女情怀中星点羞怯的天真爱慕。
　　119
　　悲伤是铅做的。
　　而快乐却是可以当作风筝来放，送人上云霄的。
　　120
　　当人们热衷于在忙碌的空隙外出结游，并以此高谈阔论时，证明城市已令他们如坐针毡。
　　121
　　清晨被霜雾抹湿的木廊，在温然的冬阳下，看似一条黄金之路。
　　你是否在给我天父的启引，喻示我这终将是一条坦途。
　　122
　　愿他是个好父亲。好儿。好婿。
　　若能做到，甚至不要求他成为一个好丈夫。
　　123
　　深夜。
　　佩索阿的诗。应眠之心足蹈热焰。
　　124
　　没有人爱任何别的人。
　　他爱，在别人身上寻找属于自己的东西。
　　冷峻的诗人，你怎能为这纷繁的人间给出如此简白的答案。
　　125
　　相隔遥远，却被我们认作有美妙联结。
　　星座是人类回赠给天空的礼物。
　　126
　　我相信自己。
　　如同相信宇宙深处最坚定不移的奥秘。
　　127
　　我因而未曾想过要成为其他什么人。
　　因为我知道这就是我。
　　128
　　死去的人，并没有回来告诉我们死亡是什么。
　　真正的死亡，从来没有经验可供探寻。
　　129
　　愿见良人，未见良人。
　　天不遂人愿，天又何须遂人愿。
　　你行到此处，还会有延续的生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