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笙记》沐米丫

4、时笙·卷一 札肆

　　（肆）
　　1
　　我不知自己从何处来。却知自己属于山与月。
　　我不知应向何处去。起风了，心却很欢喜。
　　2
　　天地清朗。凡我的心引领我前去的，都是我的道路。
　　3
　　你在我的心里，也曾可与一切世间珍贵比肩。
　　4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境况，人首先要追求的，都应是真实。即使它是不美的，肮脏的，残酷冰冷的，我们仍须对它有所承当。不退却。不避让。
　　5
　　曾以为是希望背弃了我。如今看来，是我，已不再需要它。
　　6
　　无法与过去坦然告别的人，可以从周身的气息里嗅出孤绝与疲惫，像是在与旧日的自己苦苦维系一段忧郁胶着的恋情，只有无尽的陷落与沉溺。
　　7
　　世界旧了。并会一直旧下去。而我是否还可以对你有所期待。
　　8
　　城市令人忘却时节。
　　很多时候我更愿意称它为盒子，在它无趣地挡住天地外一切生机的时刻。
　　我们常年居住在盒子里，即使有窗，也不再关心窗外是否仍有星光。人间的灯火，已然繁丽得令迷醉的人再看不见它们。
　　9
　　在林立的盒子中，寻找一个还愿意一同执手等星光的人。静默，欢欣。时光温柔，似永不终结。
　　10
　　好的东西本身，没有任何的边界。
　　11
　　活色生香。
　　有生命的花，总令人愉悦。
　　12
　　到了冬天，手变得很容易干裂，淤紫的伤口裸露在冰霜一般的空气里，有时还会突然渗出血来。
　　像一株毫无预兆，就兀自盛开的泉。
　　13
　　时间会把一切虚无洗尽。似最严苛的审判者。
　　也许，时间本身就意味着巨大的虚无，其它一切迷妄，在它面前，都只能原形毕露，失去气焰。
　　14
　　这些文字，也许直至最终都无法抵达任何地方。
　　无法被捡拾，分享，珍视，怀念，无法自他处获得交换与新生。但夜深人静时，我倚靠床边，独自翻捡它们，旧时光如水温柔，轻易将前来相叙的我层层裹覆。我因而感到它们仍是有意义的，并因此而觉得沉淀安稳。即使仅是片刻。
　　15
　　生命短暂，得一时，便惜取一时。如此，也不至待到时间戛然而止，一切化为埃尘，只余永久定格的错愕与悔恨。
　　16
　　我恋慕情人间的视线，远甚于心爱之人的容颜。
　　17
　　时至今日，又逢粮谷满仓，歌舞升平之世，所闻所见极尽鲜巧，吃穿用度极致奢靡，原本拥有的时间被无限膨胀的欲望驱使，遗弃一切停驻，缓顿，温柔细节，只求这尘世烟火足够华丽璀璨，让逐流的人安心被它蒙蔽眼睛。
　　18
　　即使人类总以居高临下的姿态构筑着世间种种繁丽，我仍笃信，我们一直以强大征服者自居来改造的自然，蕴藏着瞬间将一切生发过往再度归复原始与单纯的力量。
　　19
　　是日冬晴，河风款款，云色诡谲，状如龙头凤尾，恣意蜷舒，以为天吉之兆，久望而驻，不肯离。
　　20
　　当人们抱怨着城市生活的生冷、贫乏、无趣时，大概会忘记眼前这个华丽的牢笼是自己亲手筑建。
　　21
　　果的留白，曾是叶的栖所。
　　22
　　是年春立，风息骤凛，天降飞霜。冰风旋劲，人在途，不能立。
　　23
　　难得的不是美景，而是当下此番心境。
　　24
　　我的心如何温柔多情，便如何刚硬冰冷。
　　执着。成为分裂丰沛的养分。
　　25
　　人的迷惘对人类自身至关重要。因心有疑惑而令灵魂虚浮不安，才更需不断前行寻找答案。
　　26
　　即使远方并无归处，出发，仍是必须途径。
　　27
　　心就在这里。恳请你温柔相待。
　　28
　　科学终将引人进入精神的荒蛮地带。
　　29
　　你只管依照自己的内心供养它。看它会开何种花，结何种果。
　　30
　　繁荣起来的虚假有无尽的野望，以为自己枝系庞茂，深桓人间，足以替代愈加少人问津的真实。
　　31
　　若言及深爱一人，必先亲手触摸他心中沉积的种种痛苦与悲哀，进入他小心掩藏不曾示人的隐秘世界，与他一同临及自身倒影而出的黑暗与深渊。若无法越过层层迷雾的假面，获知他真实而颤栗的核心部分，又如何能觅见一条幽深的秘径，将你所有的疼惜哀悯化为温柔热焰，借以抵达那荒芜已久的洞天。
　　32
　　你随时都能找到我。
　　也可随时将我忘却。
　　只因我对你的爱，从来无须他物标榜与美饰。
　　我只愿能如此温柔地爱着你。
　　33
　　采颉最简洁的文字，表达出最丰富的意蕴。
　　书写因此而有了隽永深刻的美。
　　34
　　写出文字，只是因为内心有此需要。
　　愿永不再有其他目的。
　　35
　　也是过了很久才得以发现，受苦乃是人生不可剥离的部分。
　　36
　　令人不快的事是。连绵无终的软雨。霾。想要独处时遭遇的唐突搅扰。兴致缺缺的交谈。
　　37
　　令人反感的事是。在应安静肃穆的地方高声说笑。了无爱书之心且冷漠示人的图书馆员。突兀而尖锐的汽车鸣声。洗手间的烟味。
　　38
　　是夜里，又似是早上。
　　世界安静沉睡的样子，显得可爱。渐醒的晨晖勾勒出窗的廓影，投映在仍眠的帘上，泛出幽蓝的光。
　　39
　　未经过自我探索与亲身验证的，并不能算作是答案。
　　40
　　为心找回知觉。
　　与目前盘桓不去的抑郁心境与内心邪魔无休止地斗争。
　　没有比这更加重要的事。
　　41
　　在还能看见天空的时候，没有办法看得真切。
　　在还算活着的时光里，并不能感觉到自己活着。
　　在还能思念的时候，思念对我不予理会。
　　在心还有温度的时候，只触摸到冰冷的石阶。
　　当心的烛火也熄灭了，在四周冰冷的乱石堆里，也再辨不出一个我。
　　我从很远的地方来，已到很远的地方去。
　　42
　　只有深刻地记得，才能甘愿地遗忘。
　　43
　　爱与恨，阴与阳，善与恶，都来自混沌。它们自混沌中分离，终将回到混沌中去。
　　44
　　金钱拯救不了失陷的精神。这是金钱的无用之处。
　　45
　　回观历史，邪恶虽总来势汹汹，却也无一例外地气数败尽。
　　46
　　温柔地清扫房间。谅解灰尘。
　　郑重如同清洁自己的内心。
　　47
　　现世种种，近乎暴行。
　　于身心都是毁坏。
　　48
　　苦也是你，乐也是你，苦乐随你。
　　生也是你，死也是你，生死由你。
　　49
　　邪念与污著，随时都在生发。
　　时刻保持清悟与警醒。这仍将是一场隐蔽而持久的战争。
　　50
　　若人与人之间缘分已尽，不必勉强维持。
　　51
　　世间这多无常苦。
　　只有你们，在三月的烟雨里，自在得无忧无惧。
　　52
　　有两样事物是无法阻挡的。
　　时间向前流逝。
　　与三月黄色花田想要漫山奔跑的心情。
　　53
　　你留下一个伤口。
　　让我余生都与之争斗。
　　54
　　佛之所行，世间至难之事。
　　世上还有何孽苦，比训服自己的心更为不易。
　　55
　　将种子埋入泥土。
　　仿佛给了黑暗一个“会有光”的承诺。
　　56
　　凡人耽溺于富贵与享乐，世间法必让其付出代价。
　　57
　　感谢阿姜查。感谢他的老师阿姜曼。
　　感谢用如此简美的语言将佛陀的智慧带来这里的译者赖隆彦。
　　58
　　世人遭逢喜事便欢欣愉悦，遭遇险阻困苦便忧愁哀恸。
　　而佛将快乐与痛苦视为一物。
　　59
　　天上的猎户星座，忠贞如痴守承诺的情人。
　　60
　　在本子上记下要看的电影，郑重如同一场必赴的约定。
　　61
　　对季节失去感应，对食物失去热情。
　　余下的生命，要用什么来挽留。
　　62
　　春夜疾雨。静默下来的无人街市被专注浇灌。
　　63
　　上了年纪的爬山虎已占领整面墙壁。
　　新生的孩子们只得离开墙面，攀爬在空气里，似双脚无处安放。
　　64
　　在梦的尽头，有这样一座城市。
　　人们走在路上时会闭着眼睛，躺在床上则会睁开。
　　白日昏沉欲睡，夜晚恢复清醒。
　　于是你所看到的白日城市只是一群梦游者的荒冷派对，无眼也无心。
　　65
　　人不能停止痛苦。
　　那会让他们迅疾走向真正的毁亡。
　　66
　　扎苹果头的小妮子晃挂在秋千上。
　　黄衣绿裤，鲜嫩如春日的韭。
　　67
　　成人的世界，不是男人，就是女人。
　　而孩子的世界只有生灵。
　　68
　　我已习惯，我的幸福始终只是一种挣扎。
　　69
　　年少时，是否会因为一个人的背影，侧脸的线条，发尾的香气而不可救药地陷入爱情。
　　70
　　世界是什么。
　　一些人永远在拼命融入。另一些却拼命逃离。
　　71
　　有时生活已趋向脱离轨道，仍要说服自己一切如旧。
　　勉强的承重与支撑无疑是一种煎熬。
　　72
　　有风真好。
　　有了风，一切混浊，沉闷，着有污色的东西都不会被允许在此长久停留。
　　还能清空。重塑。挽救。
　　73
　　我从你的世界中淡褪。
　　你在我的时间里匿亡。
　　同一个时空，因过度弯折扭曲而最终溃裂。
　　从此你的阳光照不进我的窗。
　　我的花开是你覆雪的冬夜。
　　因而可知，我们的再见没有意义。
　　74
　　人只是这个世界的过客。
　　却总妄想着主宰。
　　75
　　能够从容克制地放手以后，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勇气。
　　76
　　为何人站在街上就能相互谩骂。
　　争吵。怒视。仇恨。
　　有些事情明明无用，或者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而人仍纵容自己去做。
　　77
　　迟疑。怯懦。挣扎。轻易被围困。
　　而命运须令你作出决断。
　　78
　　太过深入持久的美好与安全体验，终有一天会让你无力抵抗这世界的残忍与嗜血。
　　79
　　如果说我的生命尚有过自觉优美的时刻，也只有自己明了是因有多少黯淡与疼痛作为铺垫。
　　80
　　我是这运命不甘的囚徒。
　　这样贪慕着牢笼外的自在与生机。
　　81
　　瘦削下来的指腹，紫色血管细长妖娆。
　　82
　　多年孤孑，对不爱已无畏怖哀绝之心。
　　无情早已伤害不了我。
　　83
　　在这人世间，将不爱一一看尽，也许终有一天，能明白爱是什么。
　　84
　　想来，你是注定要与这人间温默相存。
　　而我，又怎可能在无垠的破碎中花好月圆。
　　85
　　并没有绝对真理。
　　这意味着这世间一切现存结论都有前提。
　　86
　　在繁华中，看尽即将来临的落败与崩坏，也并非易事。
　　87
　　也许命运的指引是，不必再有所期待。这期待，于人于己，都只成为一种毒害。
　　88
　　《四月裂帛》写得太美，以至穷尽余生也不能尽读，总有一丝悠游在外的香摄令你酣醉魂牵。
　　89
　　夏日醒来，有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午后。
　　时空的错顿感，印证着当下内心虚无与茫惑，如同走失于宙野的羔羊。
　　90
　　不同时候所写下的文字，留下幻变各异的气息，容易辨认。
　　遣词。句章。内在起伏与节奏。当下心境。
　　过往被允许再度拼凑，孤立的片段被悬坠在时间远去的轴线上得以联结。
　　无澜终究被还原为一种壮阔。
　　91
　　鲜亮的装潢，有一天会显得过时与陈旧。
　　曾经繁丽的城池，如今只是长眠的废都。
　　我知这一切都不会永久，但这并无碍当下风清月朗，你我执手共醉，无相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