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第十八章 这个世界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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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字甲榜第一位，是一张买凶诛杀皇城大官的大单。
皇都离洛阳很远。处理完牛家恩怨的燕北云，大概并看不上牛阿大提供的那一对绒兔皮，第二天没有折返恩怨楼，直接自城外向官路出发。一路向北，春意似乎追不上行人的脚步，翻过山口关隘、远远望见恢弘方正的皇城时，时光仿佛倒流回初春一般，田野中只有朦胧的绿色。
燕北云并不喜欢离天子太近的地方。
他穿着一身与夜色无异的黑衣，面巾裹得严严实实，如一尊石像一样蹲在重峦叠嶂的屋顶，看着院落间盈亮的灯火逐一散去，只剩最后一处。一位仪态端庄的中年夫人从书房中离开，眷恋地看了看还在挑灯的丈夫，与侍女相伴离开。
死亡如夜色一般盘旋在空中，这样不引人注目。
灯笼中一摇一摇的火光消失在回廊转角，燕北云如猫一样无声落地，抬起手，短而有力地扣两下窗户。
那官员正将脑袋凑在灼人的烛火之下，紧皱眉头阅读手里如雪厚的纸页，不期然被突如其来的动静打断。他转侧了头，却并没有动身，也许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于是燕北云又在外敲两下窗户，引诱官员来检查这绝非偶然的陷阱。
火光亮了些许，坐在桌边的人终于端上烛台。椅子在地面拖出长音，随着插销脱落、木轴转动的声音，燕北云飞出一片薄铁，割断正在燃烧的灯芯。
窗台陡然陷入沉默。蒙蒙的雾自草丛中起来，官员看不清黑暗中的景象。
“君子诚于中，形于外，小人厌然。”他并不慌张，肃然而又倨傲地开口。“来者何人，无论所为何事，都请出来说话，莫要装神弄鬼。”
燕北云闷声笑。他并不依言现身，依旧满身黑衣潜伏在辨认不出形色的花草中，却轻松承认自己在场，道：“不愧是尚书官，气度与凡人二样。古书里说‘临危不乱’，大概便是这样的风采吧？”
官员道：“阁下遮掩面目，深夜造访，不知怀抱什么居心？”
“大人应该猜得到。”燕北云毫不掩饰目的。不管官员是否看见，他分开草木伸出手上往天空一指，道：“月黑风高夜……”
“杀人放火天。”
“果然是那个佞幸。” 官员冷笑一声。“弹劾不成，阴谋陷害不成，如今竟还买凶杀人。夏虫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眼光比鼠目还要短浅的人，净会些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伎俩，真是可怜。”
他从容而无畏，说完将烛台掷出窗外、大手一挥，庄严道：“动手吧！忠君之人死于奸伪，大抵是千古遗憾，若能替天下证得道义，我也算为国事而捐躯！”
燕北云没有动，隐在阴影中，仿佛不曾来过。官员等待片刻，不见来杀他的寒光，不耐烦道：“还等什么？我一介劳于案牍的文人，家宅中也并无会武的高手，这里没人敌得过你，赶快动手吧！”
燕北云于是笑起来。
“我听说过你，大人，似乎你的履历不算太坏。”他闲闲谈起打听到的消息。“两年前黄河水灾，后续水利是你主持修造？啊，虽然开销有点问题，自中央调拨的二十万，最后派上用场的，只有十之三四。”
官员冷声道：“官场曲折，岂是你这等违法乱禁之辈可以妄加指点？利民之事难做，什么钱派什么用处，我无愧于心。”
“我知道，我知道。”燕北云又笑，很是顺着官员傲然的脾性。“水至清则无鱼，我不是来责备你的。我只是想说，大人的确算一个好官。”
“像我这样的凶徒，向来只认钱财不认主人。”他话风一转。“你的对手，或者你的政敌，出七千两取你性命。可世事并不是绝对的，刀落之前，一切都有机会还转，大人何不另出我一些钱财，让我反过去把他杀掉？”
面对既能自己得生、又能回击政敌，几乎毫无坏处可言的诱惑，官员毫不动心。他冷哼一声，半点不给主动放低姿态的杀手面子，目露轻蔑：“君子煌煌，有别于小人姿态。我不会使用这样肮脏的手段，你要杀就杀！”
燕北云依旧笑得很温和，心里却有点遗憾，君子所谓“以己度人”，这官员无论对谁都清汤寡水的，从洛阳一路北上十来天的差旅，看来一分外快都没办法赚到。好在这本就是他预料过的情况，因此不见什么情绪，只柔声道：“大人这件生意，我想来有些后悔。”
“我是江湖人，自然见过民间百态，最开始，也是被逼入这行。如今确是社稷倾颓、民生不安的时候，最需要大人这样愿意干实事的人。”
“因此这件生意，我不做了。”燕北云自草丛间沙沙站起。“七千两白银不够买您项上人头，大人的身价……”
“乃无价之宝。”
官员睁大了眼，心中掀起如巨浪一般的惊诧与意外。他看着那个漆黑修长、不辨面容的来者在月色下跃上屋顶，一瞬间，划过一双美丽的、流情的眼睛：
“有时候，不要太过执着于为了道义的舍生。活着，可以做更多的事。”
官员心间震动。他猛然撑住窗台，奋力将自己挤出室外，朝空无一人的屋顶大喊：“侠士！请留步，侠士！”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过一会，林叶微动，燕北云听到呼唤折返。
他隐在树丛中，轻声问：“还有什么事？”
官员并没有找到燕北云。微风在层叠的树梢间游走，他睁大双眼，死死盯着院落：“今夜之事，某打算上疏圣君。可是口说无凭，不足以撼动奸党，侠士亦是心系苍生之辈，还请……”
话未说完，被一声截断。
“大人。”燕北云蹲在树上，攀着枝丫低头向官员。“世界上的人，一定要和你抱有一样的愿景吗？”
他缓缓道：“见你之前，我刚刚替一户农民处理了麻烦。那对兄弟因为捡拾谷稻、踩踏菜苗之类的小事，互相结怨数十年，但凡有一点机会，便恨不得将对方至于死地。他们的眼界，远低于你的眼界，所经营的生活，也不如你这般举足轻重。但他们的喜怒爱恨，与你不会有太大区别。”
官员不知道燕北云要说什么，张口发不出声音。
“你的对手当然是阴险可恶之辈，可如果我帮你留下证据，以后无论怎么评判，都是为你做过事的人。”燕北云继续道。“你无非是想将可能的人都招入伙，只可惜，我对你事业没任何兴趣。”
这样无情而怀带嘲讽的拒绝，竟然从刚刚夸赞他犹如“无价之宝”的同一人口说出，官员未曾预料这样猝不及防翻天覆地的变化，眼中浮出一丝错愕。
燕北云看着窗前中年人脸上夹杂着无措的晦明变化，低叹一声，忽而又笑。毕竟是他和铜钱的博弈，事情闹大点也好，软下口气，又道：
“也罢，也罢，既然后悔这门生意，总要留点诚心。大人，与那人交易的势力，名为恩怨楼，这把小刀，也请你收下——”
一道寒光从虚空中飞来，钉入官员手边的窗框。树冠簌簌作响，蹲在上面的人终于离开：
“江湖人前来刺杀的证据已经留下，哪里需要受伤，自己动手吧。也以此刃为约：希望你永怀清正之心，不要被斗争遮蔽眼目。假如有一天你变得和你的对手一样，那么就像现在你憎恶反击他一样，将来也会有某个人、某件事，夺走你珍视的一切。”
潇洒翻出外墙，净尘正在路尽头等他。
见面第一句话：“你不杀他。”
很难得，燕北云没有再为僧人古井无波的语气火大。或许因为官员刚正不阿的性格，实在是向官方举报恩怨楼明目张胆买卖杀人的再完美不过的途径，所以燕北云解开蒙面，轻快笑道：“为什么要杀他？他是个好官，嗯，目前如此。”
两人往前走，燕北云又道：“清官是什么呢？清官要比恶官更懂得什么叫做德行败坏，才能时时刻刻约束自己成为道义君子，他肯做一点实事，已经很难得了。毕竟谁也不希望民生完全崩跨，万一某一年旱涝无收，再因此生出战乱，日子才叫真正难过。”
净尘道：“你不必做到如此。”
燕北云脚步一转，转回身在净尘面前站定：“哦，你要问我为什么？”
他笑起来，丝毫不掩饰心中的骄傲与张扬：“燕北云是谁？十三岁时杀第一个人，到现在已经十一个年头。道上任凭谁见了，不管心里何种想法，面上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燕爷，做到行业中顶顶尖的地步，难道每日里还要只顾眼前利益，打打杀杀，沾染满身戾气吗？自然是……”
燕北云突然上前，贴住净尘面前飞快伸手，弹上他的鼻尖。不等僧人反应过来，今夜未犯杀生的刺客飘出去十余步，背着双手，语气欢快：“要有格局啊。”
净尘追上前，一把扯住腕间。身姿轻盈的燕北云向前栽倒，稳住身形转回头，不解：“还有什么问题？”
我已经把整件事简化成“杀手尚有良知、不杀为国为民的忠正之臣”，符合得简直不能再符合佛门慈悲，听话者最好懂得给脸要脸，不继续说什么“苦海回头”毫无眼力见的劝善之言。眉头隐隐出现皱起的迹象，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愉悦心情眼见要就要消散，净尘终觉越界，松开燕北云的手，道：“恩怨楼不可随意销单。你放过他，自身要惹上麻烦。”
两道细长整洁的黑眉一顿，舒展开来。燕北云乐不可支，仰身大笑。
天呐，和尚开窍开大发了……按照净尘这个意思，难道他竟然难得不介意今天自己杀人吗？叫恩怨楼这不要脸的皮条客吃点官方苦头，的确是他不杀尚书的真正原因，净尘误打误撞能够摸到正确答案，看来多骂两顿，孩子还是会有长进的啊……
笑声如初结的梅子一样清新而干脆，燕北云断断续续笑着，笑到浑身有气无力，忽而脸色一变。
“悔单？当然是好得很。”他还在笑，眉眼间却只剩下寒意源源不断冒出，还有一种真正杀人时才有的冷酷。“什么脏活累活都敢骗我身上赖，我和恩怨楼，本来就有一本烂账要算。”
挣一挣袖，大步向前迈去，顿露气势：“走，回洛阳。我们去砸场子。”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十八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