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第十七章 菩提本无树 ...
-
净尘道:“你还是杀了他。”
语气陈述。
燕北云从牛老三家里翻出,并未走远。他正和净尘沿着村旁的溪水散步,火光和哭声随着夜风断断续续吹来,溶在水里,变成粼粼波光。
“是啊是啊我就是杀了他。”一听到净尘用那样的语气和他说话,燕北云就忍不住有点烦躁。“恩怨楼的单子接了不能乱销知不知道,我不找他麻烦铜钱就要找我麻烦,求求你闭上嘴别再讲话。”
净尘果真不再说话。
燕北云甩手,继续往前走。
燕北云此人,脾气稍有古怪。具体来说是没什么耐性,通常想一出是一出,变脸说变就变。但净尘本来就是老方丈硬塞过来、本没有打算结交的人,所以态度差一点也情有可原。
并且燕北云坚持认为,这实在不能算他的过错。毕竟从小生活的环境就没多少正常人,魑魅魍魉牛鬼蛇神什么都有,半句不合拔刀子开干,每天不死几个人都不叫平常。他浸淫这么多年还能勉强长出个人样,实在已经是一个奇迹。
但要不怎么说燕北云变脸说变就变,才向净尘甩完脾气、走出数里地,村庄里的动静再听不见,他又觉得既然是老方丈所托,总归态度不能过分恶劣,需要稍微解释两句。
“送妻卖女的事情,向来都不少。”他开口。“青楼红院内生意兴盛,除却被拐带的孩子,更多是父母因各种原因,主动送卖。若打听打听,你还会知道有一处地方叫做‘典妻行’,买卖生意,将妻子抵押给他人做小,或者代为生育,各种各样的生意,只有想不到,没有做不成的地方。”
他道:“我能劝他们兄弟间和睦,同一个爹娘膝下的孩子,到底有打不断的血脉。可是妻妾儿女——那是他们的附庸,我又能如何劝?劝一个人善待他人,有很多道理可以讲,但劝一个人善待他不以为是人之物,扭转这份的观念,又要花费多久可以成功?”
身前是来时蹲着打水漂的高石,燕北云纵身一越,在边缘坐下,又道:“你不可强讲大众无法看见的明法与善缘。许诺行善积德有大利业,这当然是很好的,但假如有人偏偏不肯相信,问未来的福,现在要如何看到呢?我们与乡间诸人,不过一日浅浅的缘分,再多也不过四五日、数个月。假如机缘之薄,不足以寻常的讲经说法开渡众生,你是要遵守经义戒律,还是行方便法门?”
他本不指望僧人说话,眼下更多只是顺着话头,讲一讲今天自己为何如此行事的原因。但是刚刚被勒令闭嘴的净尘忽然在此时自说自解除了禁令,面对明显是考验他的问句,道:
“缘之所起,并不以其果而有性,万般诸法,其实亦不在缘中。世人举动心念,皆涉因果,恶缘若积累深厚,也将积重难返。”
他又道:“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局。”
毕竟渡人之法,只在缘中。
菩提本无树。
这番说辞好死不死,将燕北云接下来预备说的话全部抢去,于是杀手满腹老神在在的教育再一次被堵得严严实实,两片红润的嘴唇张开合拢合拢张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和净尘面对面干瞪眼,表情逐渐变得扭曲。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吗。”燕北云终于艰难地憋出话。“我就想不通了,为什么非拗着这条筋盯着我?”
老方丈托他带着徒弟,他当然知道要指点什么,天禅寺教育年轻和尚的讲义,他和老和尚打机锋时候都快盘出浆了。如来所说法,皆不可取、不可说,非法,亦非非法;天禅和尚一脉相传“不二”的法门,他理解得还算不错吧,结合日常江湖上所行所闻之实际人事,怎么看,都算个合格的老师……?
净尘这个人,燕北云真心觉得他很奇怪。要说这些东西他不懂,似乎不是这么回事,每次燕北云想要认真圈出点什么重点,都会被他原封不动堵塞回去,堵得抓心挠肝郁闷至极;但要说他懂吧,他好像又不完全懂,因为如果真的明白,首先净尘就没什么非盯住他不可的原因。
当然,当然,硬要说的话也可以找出点理由。舍身喂虎、割肉饲鹰诸如此类的故事他也听过,净尘也许不是为他、而是为广阔的众人福祉,毕竟杀人这一行,听着是挺血腥可怕,也实实在在造下许多本可以不出现的杀业。
可是。燕北云郁闷地想。他既不如狼也不似虎,更别提那凶猛的秃鹰。要不是钱给得足够多,他才不会随随便便杀人,生活里更是个见人有困难能帮则帮的好心人,他那么多狐朋狗友哪来的?至于私人爱好,更是正常,既不沉溺赌钱、也不凶悍酗酒,最多喜欢扮扮女人,也是行业形势所迫。
高洁之士不敢称,好歹算个正常人,再与江湖上诸如铜钱之类的家伙一对比,更是正常地有如先圣下凡。他到底有哪里特别,要让净尘一直紧抓不放?
左思右想不出结果,遂放弃。
燕北云收起腿躺倒在巨石上面,朝净尘叹气:“算了算了。你爱跟就跟着吧。”
不过燕北云着实有点犯愁。他想,修行这种奥妙高深的事情,假如净尘悟性不够、老方丈教不出来,自己也实践到这个份上了,还能做点什么?继续带他看人事,近来经历已经够复杂了吧,至于讲佛理,混迹江湖的市井人士当然不如老方丈说得准确,然而修行毕竟是件冷暖自知的事情,孩子不开窍,他和老方丈再着急,有什么用?
说到老方丈,燕北云又突然想起来,关于渡人渡世此类事,他们倒是某一回讨论过。
好像是他先用一个很俗很老生常谈的话题开玩笑,说你这个大高僧应该下到凡间,奉献一生救遍苦难。然后老方丈摇头摇得像敲木鱼,连声念善哉善哉北云你不要吓我,成佛需要机缘渡人实为自渡,乱世之中老衲不敢像你一样拿刀,打不过恶徒,只能窝在山上,做个空有名号的老禅师。
他就笑,继续戏说照这道理,要你们和尚干什么?老方丈眼神很幽怨地说,自然是因为有你在前,把人世间最棘手的恶缘都接手了,所以老衲闲得没事干,只能念佛喝茶。
他当然听出方丈的意思,笑得前仰后合,扑上去搂老方丈的肩膀,说放心吧我没那么容易死,毕竟我还要和你一起斗嘴开玩笑,顺便接受佛陀的教导。
蓦然从回忆中醒来,燕北云突然发现,此时、此地,他竟然有点想念老方丈花白的眉须,以及他稀烂的茶艺了。
毕竟他和净尘讲话三言不搭两语,和老方丈那叫一个合拍,恨不得穿一条裤子、称兄道弟——关于这一点对方一定会强烈反对。师父和徒弟,怎么会差这么多呢?燕北云不由得在心里感叹,人的性格,就算几十年生活在一处,也依旧千差万别,真是奇妙。
话说回来,除却上回冲上山兴师问罪,他真的很久没去天禅寺拜访过了。
想到这里,燕北云的思绪又游离出去。他伸出手,懒懒拨弄空中的月亮,自言自语:“最近挺忙,连轴转了有两个多月,快三个月了吧。”
算一算,就连第一次碰到净尘,也已经快过去月余。
日子过得着实很快。昨天在恩怨楼看见那一丛迎春花,花朵谢去大半,若再不珍惜,美好的春天就要这样悄无声息溜走。燕北云收回手,枕在脑后:“其实今年冬天也没怎么停过……忙完下单,休个假吧,到时候随便去哪里玩玩。至于和尚嘛,时间差不多,可以送回……”
说到最后,字音有些模糊。
净尘等了很久没等到下文,转头去看,看到燕北云仰面躺在巨石上,闭着眼睛,竟就这样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