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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昭阳[下] 北启晋王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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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国间向来有联姻的惯例。

      萧清幼时便与同岁的北启晋王定下婚约,原定及笄后出嫁,怎料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笄礼前夕的那场大火烧尽一切繁华。[1]

      曾经极尽奢华的华棠苑付之一炬,那场大火烧伤了萧清大半张脸,火中倒塌的横梁更是砸断了她的双腿,她被救出时已是奄奄一息,御医局上下都道无力回天。

      祸不单行,之后宫中连夭两子,西璇帝遇刺,薄皇后亦病倒;宫外四州忽降暴雨,数日连绵不绝,洪灾泛滥,民不聊生。

      国师断言萧清是这一切灾祸的根源。

      “彗星袭月,欺君误国;红颜祸水,蠹国殃民;此女不除,西璇危矣!”[2]

      西璇帝萧全却依旧下令全力救治萧清,最后是北启使臣带来镇国之宝,即能起死人而肉白骨的还阳丹一颗,这才将萧清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后来萧全又延请众多塞外高僧与巫师消灾解厄,颇费了一番周折才力排众议保下萧清的命,但下旨将她打入冷宫,一应吃穿用度仅享宫中最低等份例。

      自此后,薄皇后的身子果真日渐好转,宫外灾情亦有所缓解,萧清于是从此长居冷宫,非召不得出。

      在那之后,她再没见过这位未婚夫婿,只记得他从小便生得极好,以至于她至今不忘当时的惊艳。

      薄皇后宠溺的声音拉回了萧清的思绪,只见她笑着刮了一下萧沁的鼻子,“你的心思母后岂会不懂?与你父皇提了,他也觉此子乃佳婿,但道总要问过你的心意才好,所以这事还得你自己去说。”

      此话一出,满庭皆惊。

      虽然自萧清出事后,众人心中都在暗自揣测这桩婚约是否要作废,但因北启方一直未发话,而西璇国力远不比北启强盛,遂也不敢在明面上多言,岂料薄皇后今日竟当众直言要换亲!

      事涉两国,兹事体大,饶是享受过诸多破格待遇的萧沁亦不禁面露惊诧,正待开口时却被一个清冷嗓音抢了先——
      “您还记得晋王是谁的未婚夫婿吗?”

      众人扭头看去时,萧清已经狼狈地摔趴在地。

      绿烛和挽玉仍被牢牢按着,再心急如焚也只能干看着她抓住凳腿,吃力地撑起身。

      此刻,萧清只想问那个五年未见的母亲一句:“您还记得吗?”

      还记得晋王是她的未婚夫,还记得她亦是她的亲生骨肉么?

      她每一字都说得极用力,在一片寂静中分外响亮,连素来讨厌她的萧沁和萧淇都不由怔了怔。

      薄皇后侧过脸,却是眼角眉梢都未动一下,“你们拢共也没见过几面,比不得你妹妹这五年来与他来往颇多,是当真倾心于他,你又何苦执着于此。”

      “您不是我,怎知我对他没有感情?殊不知真心相待之人,纵然只见过一面,亦胜却人间无数。”萧清仰起头定定直视那个着一袭华贵风袍的身影,“若我说我心悦晋王殿下,早已将其视作毕生的良人呢?”

      薄皇后蹙眉,“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配得上晋王那等天之骄子?嫁过去也只有遭嫌的份,何必自取其辱?这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萧清细细咀嚼这三个字,只感到了莫大的讽刺,气得牙根都在发酸,“自我进了这里,这五年来您何曾再为我好过?今时今日,到了要抢走我婚事给旁人的时候,您来对我说这是为我好?!”

      这一声比一声高的诘问在薄皇后听来却是个天大的笑话,“何谓抢你的?若那边真有意,北启使臣当年便不会打着慰问的幌子提出延后婚期!”

      “只是延后,并未取消。”萧清死死盯着那个一脸轻蔑的高贵女子,其实她也知道这桩婚约未必还能作数,只是不愿在她面前认输,“他们当初还给了能救我命的灵丹……”

      未说完便被薄皇后不耐打断:“那你可知他们以此换走了你父皇最心爱的那把名剑?真爱重你又岂会开出如此冒犯的条件!”

      闻言,萧清的瞳孔蓦然缩放了一下,抓住凳腿的手亦不觉松开,顿时无力瘫倒下去。

      萧沁总算找到机会插话,撒娇似的拉了拉薄皇后的衣袖,“姐姐所言有理,母后不必为我这般冒险,这桩婚事本就是姐姐的,纵是我再喜欢晋王殿下也不能……”

      “无需担忧,你喜欢那便是你的。”薄皇后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当年只口头约定将你父皇最宠的一出生就赐封号的嫡公主许给北启帝最爱的一出生就封王的皇子,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就是你么?”

      “这样的人如今确已不再是我,但不知您是否记得,当年北启使臣还道北启帝妃说过这样一句话——
      “可巧公主的封号恰是我家殿下的名,此乃天赐良缘。”

      萧清重新撑着凳腿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敢问您身边那位可是昭阳公主?”

      连番顶撞气得薄皇后脸色发青,“你这逆女!”

      被指着鼻子斥骂的女子却笑了,“您终于记起我也是您的亲生女儿了,您的女儿不是只有您身边那位。”

      语调之苍凉令人侧目,仍受掣肘的绿烛和挽玉思及自家主子这些年来的苦楚,不禁潸然泪下。

      然这也未能激起薄皇后一丝怜惜,她的声音冷硬如铁,“是又如何?你方才的问题,本宫现在便明白告诉你,那不重要。”

      萧清一怔,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她道:“无论本宫是否还记得,无论那晋王到底是谁的未婚夫婿,无论你是否真心喜欢他,这些都不重要,纵然换亲一事并非那般容易,只要丹凤喜欢,本宫就定会为她尽力一试。”

      这般明目张胆的偏爱于萧沁而言是常态,但眼下她仍是得意地抬起下巴,睥睨地上那个双目赤红但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废物,心头一阵畅快。

      “你也莫要怨我这个做母后的偏心,你若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如你这般不祥之人,根本不该再活在这世上,又怎配和丹凤相提并论?本宫对你,已是仁至义尽。”

      类似的话萧清听过很多回,早已麻木,但从未有任何一次如眼下这般诛心,刺得她眼眶几乎要溢出血来。

      “好一个‘仁至义尽’!多年母女情分竟是被那些怪力乱神之语消磨得分毫不剩么?你既这般厌恶我,当初又何苦跪求父皇救我?千方百计保我活下来难道就只是为了让我受尽磋磨么!”

      “够了!”薄皇后耐心告罄,“你以为本宫愿意留下你这灾星吗?要不是因为你与本……”

      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她及时住了口,闭了闭眼方道:“总之这就是你的命,要怪便只能怪你自己命不好!如今在本宫心里,只丹凤这一个女儿,你还能活着便该惜福,莫再肖想那些你不配的东西,妄想和丹凤争什么,本宫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

      语罢再不肯多看她一眼,拉着萧沁扬长而去,将出宫门时又回头,蹙眉道:“你们还留在这儿做什么,生怕沾染上的晦气还不够多吗?马上就是别国来朝贡的吉日,为免犯忌讳,谁都不许再来!有任何念头也都等使团走了再说。”

      萧淇忙诺诺带着人跟上。

      好容易没了桎梏,绿烛和挽玉飞也似的奔向自家主子,心疼地扶她坐回轮椅。

      没人发现当听到薄皇后不许任何人再踏足此地时,她身旁的萧沁眼神一凛,待听到下一句才暗暗松了口气。

      方才那番激烈的争执似耗尽萧清浑身的力气,令她如一具行尸走肉般任自己被推至殿内,任宫女们给她上药。

      萧清原本总以为母后当年既然不顾一切地冲进火海救她,后来更是拖着羸弱的身体跪求父皇,不惜顶着“妖后误国”的泼天骂名也要保下她,总该还是爱她的,后来的冷待许是有苦衷。

      可看她今日对她的嫌恶之情溢于言表,断不似作伪,更是口口声声只有萧沁一个女儿,为了萧沁便毫不犹豫毁了她最后的指望,她方知这五年来的不闻不问原来已是这位好母后对她最大的慈悲。

      她是当真彻底抛弃了除萧沁外的其他女儿。

      也罢,既如此,在这宫中,她心便再无挂碍,往后行事又少一为难处。

      对于薄皇后适才未出口的真相,萧清虽暂无头绪,但也看出那绝非对自己心存爱怜,而是被迫为之。
      他们不在乎她活得如何,但需要她活着,且原因似同她那好母后有关。

      如此,也算意外收获一桩,能为她们要做的事再添筹码。

      这般想着,轮椅上的女子淡声嘱咐侍女们下去给自己上药,待人走后方泄出一声冷笑,闭眸低低道:“我竟不知这嘴角是这般难压。”

      “我方才也作此想。”

      头顶紧跟着响起的这个调笑声令萧清霍然睁眼,抬头往上看去的同时,双手已触上两侧扶手的机关,电光石火间,便有数枚银针在手。

      当看见房梁上那个人影时,她不由暗自心惊,此人何时潜入,在上面待了多久,她竟毫无察觉!

      心念速转间,但见一阵袖风扫过,女子双手已空空如也,消失之物尽数往上方那人几处要害精准扑去。

      如此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方竟能接连堪堪躲过,灵活的身子旋即往后一翻,那一抹红似一团炽热的火焰降落,只见男子稳稳落地后迅速倾身靠近轮椅上一脸淡漠的女子,却意外发现她不知为何已然收手。

      于是原先直往她脖颈而去的手改为撑上轮椅扶手,另一只负在身后的手亦随之撑上另一侧,人却不曾往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时近到鼻尖几乎相触,红白二色衣衫交织在一处,于轻风中摇曳出如雪地红梅般惊艳的图景。

      视线对上那一刹,男子笑得如春日桃花般招摇,“怎么,想谋杀亲夫啊。”

      萧清则是对着那双熟悉的多情桃花眼脱口而出:“李昭阳?”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不分先后。

      男子不由挑眉,“你怎知是我?”

      不错,眼前这位着红色窄袖深衣、高马尾以红色发带束之的不速之客,正是方才众人谈论的中心人物——
      北启晋王李昭阳。

      记忆里那个从树上跳下来笑着说“是我自己想娶你”的小男孩化作一缕青烟自脑海中消散,那双含情眼与面前这人的眼睛重合又分离,思绪回笼,萧清往后一靠与之拉开距离,“直觉。”

      李昭阳顺势直起身,轻啧一声,“你对你认定的未来夫婿便这般敷衍?”

      萧清不置可否,“你既听到了这些,想必也知道他们意图促成你和我那好妹妹的婚事,你将来不见得会是我的夫婿,我对你是何态度又有何所谓。”

      女子眉目淡然,语气平静,再不见分毫方才的不甘愤懑与据理力争。

      对此,李昭阳倒也不意外,却不认同她的话,“只要你认定了我,那我就只会是你的。”

      与薄皇后方才所言相似的话语令萧清一怔,李昭阳见状忽笑了,“虽则你这人嘴里没几句实话,但眼下看来,你说真心心悦我倒是真的,不然也不会这么久没见还能一眼认出我。”

      话锋的突转令萧清愣了愣,她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如墨画就的剑眉,再是高挺俊秀的鼻梁,不点而红的薄唇,如刀削般线条清晰的下颌,不禁再度感慨这人生得当真是极好,是她生平见过第二好看的男子。

      女子一路向下的视线如有实质落到脸上,堪比已伸手细细抚过每一寸,李昭阳唇角微勾,索性俯身将脸凑到她眼前。

      果然,她立马勾起他的下巴,一边摩挲一边重新打量起这张俊美得雌雄莫辨的玉面,眼神专注却不带情愫,这令李昭阳有些不满,不安分地动了动。

      下一瞬,女子鼻尖那点艳丽的红痣吻上了他的唇边痣,吹气如兰。

      “当真很久没见了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昭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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