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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昭阳[上] 当年的昭阳 ...

  •   《三顾倾城》
      【文】周朝省
      2014.9.31

      -
      在西璇盘桓了数月有余的漫长寒冬终于在上巳节前夕离去,一连几日艳阳高照。

      但宫中依然有一处是阳光照不到的,也不会有人记得在这座最偏僻荒凉的冷宫里还住着一位公主。

      谁也没想到那个被遗忘已久的名字今朝会再度被众人记起,随着天下第一摸骨师童婳的重出江湖。

      此人眼盲但凭摸骨即可判容貌乃至命格,因妙手丹青和铁口直断深受各国皇室贵族追捧,云游四方,行踪飘忽不定,号称只为当地最美的女子作画,上次出现在西璇境内还是在五年前。

      而她这次现身的缘由同当年如出一辙——
      声称嗅到了美人的气息,一路追随而来。

      然而,在她被宣进宫为西璇第一美人丹凤公主萧沁作画时,却是面带遗憾地放下手,摇头叹:“美人在骨不在皮,终是略逊一筹,不知五年前那位今在何处?”

      闻言,众人皆是脸色一变。

      手中的锦帕倏然攥紧,萧沁下意识看向端坐上首的薄皇后,但见她神色怔怔,仿佛陷入了某段遥远的回忆之中。

      此刻,满室寂静,无一人言,但每个人脑海中都浮现出了同一个名字——

      萧清。

      当年的昭阳公主。

      皇七女,薄皇后的第一个孩子,西璇帝曾经最宠爱的女儿,从前的西璇第一美人,琼姿玉貌,蕙质兰心,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幼时便可窥得承其母貌甚至更胜一筹,在五年前的笄礼前夕被童婳盛赞为平生所遇最美的女子,由此名动天下。

      可惜,盛极必衰。

      ……

      童婳走后,薄皇后面色不豫,很快遣散殿内心思各异的众人。

      九公主萧淇悄悄走小路回宫,生怕又惹刚被当众下了面子的那位哪里不痛快,中途却发现随身带着的香囊不见了,正四下寻找间,那香囊又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九皇妹可是在找这个?”

      这熟悉的声音令萧淇头皮一阵发麻,“正是,多谢八皇姐。”

      待她伸手去拿时,萧沁却收回了手,端详一番又举至鼻尖轻嗅,“果真好闻,绣得也好,想来介太傅家的长公子定会喜欢。”

      大凌一朝风气颇开放,四姓自立为帝后多沿袭至今,有一风俗便是未婚男女可在春日宴上向心悦之人表明心意,或书信传情,或赠香囊绣帕等物件,或折一枝桃花相送,不胜风流,无限缱绻。

      萧淇此举本是寻常,但她一直将对介公子的情意深埋于心,此刻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忙赔笑道:“不过自己绣着玩的。”

      “哦?既是如此,那不如赠予我,我很是喜欢呢。”

      见萧淇脸上现出挣扎神色,萧沁有些无奈地轻叹一声,“我原也不想这般夺人所爱,可九皇妹你说,我该配什么样的郎君呢?”

      话锋的突转令萧淇愣了愣,虽不解其意但仍是挤出满脸谄媚的笑,“无论样貌才学还是德行修养,八皇姐都是我朝第一人,还是中宫嫡出,自然只有同样尊贵的天之骄子才堪匹配。”

      “那便是了。”萧沁坦然点头收下这份赞誉,“放眼整个西璇,再无比介公子更好的儿郎。”

      这话一出,萧淇便自知再无指望。

      众人皆知,自昭阳公主陨落后,丹凤公主之受宠有过之而无不及,只要是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欣赏着眼前人强咽下满腔委屈愤懑的模样,萧沁心头笼罩至今的阴云终于散去些许,滋生出一抹隐秘的满足,“本来也不必只盯着自己人瞧,可东明太子已有正妃,南玑储君年幼,北启最得帝心的晋王倒是尚未婚配,年岁也同我相当,却……”

      她顿了顿,没再说下去,“马上就是姐姐的二十岁生辰了,当年因出了那事才将她的笄礼延后,便是姐姐至今未好,却也不能再拖了。我朝公主皆是在生辰那日行笄礼,行过笄礼便是可出嫁了,今年又是北启要来朝贡的时候……”

      心念速转间,萧淇已有了主意,“说来我们也许久未去探望七皇姐了,姐妹一场,总该为她尽点心力。”

      见她已然明白自己的意思,萧沁笑了,总算大发慈悲将香囊还了回去,“九皇妹如此心善,定能心想事成。”

      ……

      “丹凤公主、九公主到——”

      随着这声尖锐刺耳的通传,几个内监搬了椅子进来,很快摆好小几奉上茶盏,迎两位公主入座。

      久未见过如此大阵仗,冷宫唯二两个宫女绿烛和挽玉吓得手里的笤帚都掉了,颤着身子刚行过礼,便被两个人高马大的老嬷嬷各自甩了两巴掌,“不懂规矩的贱奴,见了二位殿下露张晦气脸是要触谁的霉头!”

      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两人忙不迭跪下就要磕头告罪,身后忽响起一个如清泉击石的清冷嗓音。

      “她们若真不懂规矩也是我没教好,有何不顺心冲我来便是。”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轮椅慢慢滑动,着一袭素白衣裙的女子自门后出现。

      院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仿若凡人倏忽误入蓬莱仙境,所有人的思绪皆放空了一瞬,不禁感慨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超凡脱俗之人,尚未看清其样貌便深感那股出尘气韵迎面直逼而来,只觉多看一眼都似亵渎了此等只应天上有之谪仙,却又被什么莫名吸引着想再看一眼。

      被困在这不见天日的冷宫整整五年,她竟还是记忆里的那般雪胎梅骨。

      现在的她虽离不得那顶遮住大半张脸的面具,露出的部分伤痕却也因着肤光胜雪,被衬得仿佛一种妆容的点缀,一时间并不会教人想到是容貌尽毁之故。

      萧淇瞧着愈发嫉妒,想到待会要做的事又隐隐兴奋,“今儿是冲你来的,不过是好事。这不马上就是三月三了,做妹妹的实在不忍见七皇姐你以这等残败之躯行笄礼,遂日夜翻看医书又问询了诸位御医,特寻来数道治腿疾的偏方,今儿咱们就好好把这些个法子都试上一遍,想来定会有所裨益!”

      只见她一个眼风过去,那两个老嬷嬷立时抡着胳膊上前,草草施了一礼便要拉人起来,却在直起身时一人挨了两记重重的耳光。

      “真是不懂规矩,露张晦气脸是存心要触我霉头么。”

      如此变故,众人皆是一惊,两个嬷嬷气得浑身发抖又不好发作,绿烛和挽玉心下感动又不禁担忧,毕竟此举与当众打那两位的脸无异。

      果然,萧淇气得腾一下站了起来,正要发作时却被萧沁按了回去,“两个贱奴而已,打就打了,正事要紧。”

      萧沁转头看向面露不忿的那两人,眼中寒芒乍现,“接下来你们可得懂点规矩,好好儿助姐姐治腿。”

      两个嬷嬷应了一声,对视一眼后奸笑着一把拉起萧清架到院中,毫不客气地将她按趴在早已备好的条凳上,“委屈七公主了,御医道双腿无知觉须得用刺激疗法,那便先让老奴来拍打上一阵试试。”

      话落便掀开萧清的裙摆大力拍打起来。

      如此粗暴行径惊得绿烛和挽玉连连磕头求情,哭喊一阵仍是无果,挽玉大着胆子颤声道:“陛下并未废去殿下名位,你们怎可对她动用私刑?!”

      “啪”一声脆响,她刚说完便挨了萧淇的大宫女月季一巴掌,“放肆!两位殿下一片好心,岂容你信口攀诬!”

      “我说过,她有何不是,过皆在我,要罚便罚我。”

      女子清冷的嗓音较之方才并无异样,语气亦平静如常,萧沁愣了愣,随后挥手示意两个嬷嬷退下,“看来这拍打是不顶用了,来人呐,速去烧壶滚烫的沸水来!还有炭盆,若热水不行,便再试煤块。”

      宫女领命而去,萧沁怨毒地盯着那个趴着任人宰割却仍给人以傲骨不折之感的清瘦背影,正要有动作时却被萧淇抢了先,“这些费力气的事怎好劳动八皇姐,让我来。”

      她似乎急于表忠心,说罢未等萧沁表态便走过去,举起旁边放着的棍棒就是两下猛击。

      那双白皙如玉的腿顿时红肿得更厉害,萧淇见了心下一阵痛快,犹嫌不够地又换了荆条来抽,一下又一下,血丝一点接一点地往外渗,很快晕染成了一片,瞧着触目惊心。

      一旁,绿烛和挽玉已经哭得嗓子都哑了,若非被死死按着,恨不能扑上来代主受辱,萧沁和萧淇身后几个年纪小的小宫女也暗暗别过眼,不忍心再看。

      周遭一片哭天抢地,正中趴着的女子却始终如案板上的死鱼般全无反应,反是萧淇先没了力气,喘着粗气扔下荆条坐了回去,“看来七皇妹的腿还是毫无知觉。”

      旁观许久未发一言的萧沁这时终于开口,语气不明,“我看未必。”

      她说着走上前,目光锁住女子额角和鼻尖渗出的那层细汗,“瞧,姐姐的肩膀似乎在发抖呢。”

      “你们今日费这一番功夫究竟是为我治腿还是想折磨我,你们心知肚明,”死死扣着条凳的双手更紧了几分,萧清倔强地止住双肩的颤动,恨极了般咬牙道,“还指望一个连身边宫女都护不住的受辱之人无动于衷么?”

      “姐姐这样说可真是误会妹妹们了。”萧沁一脸委屈,声音越发轻柔,手却悄然按上她的腿,力道陡然加重,“我们是当真盼着你好。”

      说话间,她尖锐的护甲深深戳进那团血肉,缓慢搅了几圈,再是按压和揉掐都未见萧清再有反应,又将人翻转过来,缓缓揭开面具,露出那张被烧伤了大半边的脸。

      见状,众人不禁倒抽一口凉气。

      萧沁强忍住被吓得立时就要扭过头的冲动,细细分辨着那一大片溃烂伤口之下的神色,最终只见一片平静。

      压下心中惧意,她就着宫女端来的水盆净过手并擦干后,又试探着伸手去触碰,感受那真实的斑驳触感,再是好一阵使劲的摩挲和揉搓,直至萧清吃痛蹙眉才收手。

      参差不齐的伤口边缘未有过任何翘起卷边,大小伤疤无一可推动,指尖和掌心亦不见任何沾染痕迹。

      至此,萧沁心中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连忙把面具戴回去遮住那副可怖面容,她一脸遗憾地摇头叹息,“是我想错了,当真还是不行。”

      这时,宫女提着烧得滚烫的水来了。

      绿烛和挽玉已哭得要厥过去,萧沁瞥她们一眼,端的一副善解人意的做派,“哭什么,左右姐姐也不会痛,若是会痛便意味着她的腿要好了,是好事一桩啊!”

      然而,在那盆呲呲冒着白烟的热水泼下去前,先到来的是薄皇后驾临的通传声。

      “我的儿,可教母后好找!”

      越过跪了一地的宫人,薄皇后疾行至萧沁面前,牵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好端端的怎么来这晦气地方,出门也不晓得带手炉,仔细倒春寒,瞧你这小手冰的。”

      萧沁顺势亲昵地依偎进她怀里,“儿臣听闻九皇妹有法子能治姐姐的腿疾便急着赶来,一时倒忘了这些,让母后挂心是儿臣的不是。”

      一句话便把今日一切都推给了萧淇,萧淇心中暗骂却也不甚担忧,毕竟薄皇后对这个毁了容的残废女儿是何态度人尽皆知。

      果然,只见她皱眉看着还毫无尊严趴在条凳上的另一个亲生女儿,瞧见那片鲜血淋漓也未有动容,“当年御医都说她这腿是好不了了,为这废人费这么多心思作甚,快随我去见你父皇才是正经。”

      萧沁不由疑惑,“这般急着去见父皇不知所为何事?”

      “自然是关乎你的终身大事。”薄皇后眼里满是笑意,再不见丝毫方才的冷漠与嫌恶,“北启晋王也在这次朝贡使团内,说是为两国联姻一事而来。”

      萧清一直如一潭死水的眼中终于起了一丝波澜,在听到那个名字时——

      北启晋王李昭阳,她的未婚夫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昭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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