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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北行第四 所以,你是 ...

  •   风萤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了一根烟枪,燃了稍微潮旧了的烟草,娴熟地抽了一口,悠悠吐在空中。
      林狮禹半张脸被烟雾笼罩,嗅到了微呛的凉味。
      于是他拿过风萤手上的烟枪,也抽了一口。
      风萤挑眉看他,道:“林将军也喜欢这等东西?”
      林狮禹将烟雾长长呼出,道:“轻易不抽。”
      风萤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以前有瘾,戒了之后许久不抽了。只是遇到烦心事,那烟虫又上来了。”
      林狮禹道:“什么事情令司命如此烦愁?”
      风萤接过烟枪,遥遥一指王府内将轻简马车推出来的仆役:“因为事不宜迟,我们今夜就要出发。”
      林狮禹道:“疫病大事,轻则地荒财散,重则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唐蓉和匆匆走来,一边套上外袍:“司命,林将军,这么晚了还走吗?要走了怎么不告诉本王一声”
      林狮禹拱手示歉:“多谢殿下好意,只是事情不能再耽搁了。麻烦殿下也尽快实行封城,也莫再委屈疫病灾区的百姓。开城借道之事也麻烦殿下了。”
      林狮禹和乔红豆来拜访广平王之意,便是请广平王安排开城借军队行进之事。林家军轻骑和部分重甲军队常年驻扎北境,嘲碌频繁的小打小闹能够游刃有余地应付,但若冰封千里、河面厚度一足,他们举国兵力就会直指徵国。边境的侦察兵一吹到秋风,便时刻勘察,到开始落叶,便加急送信到定邦,林家军主力即刻抄近道北上驻军应敌。每年战事结束,便要借道广平城回到定邦。今年仍然不例外,唐蓉已然熟悉,便点头示意林狮禹放心。
      风萤道:“殿下,胸口的扣子没系上。”
      唐蓉忙把扣子系上,迟疑道:“林将军,红豆儿她……”
      林狮禹微微一笑:“她辛苦了,让她好好休息一夜,明日让她回军营吧。”
      风萤起身伸了个懒腰:“温柔乡呀,我也想陷进去。”
      众人来时轻简装备,去也如风,一辆轻装马车,一匹骏马,三个人,告别了朔北最温暖的地方。

      林家军驻扎地,守卫的士兵在夜风中坚-挺腰背,身形如松。
      林狮禹下马,道:“安置好马匹和后面的马车。”
      车辕上的鱼小阳跳到雪地上,士兵从命牵过拉车的马匹,就见一只竹节般的手探到门边,一个灰发的男人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士兵愣了一愣,风萤朝他笑道:“小友,辛苦啦。”
      士兵面露迷茫。林狮禹揽过马儿的头,呼噜了一下它被夜露打湿的鬃毛,道:“这位是定邦九水司大司命风萤风大人。”
      士兵受宠若惊,正要行礼,被风萤一把扶住。这指节分明、劲瘦修长的手托住了他的大臂,力道竟又巧又足,将士兵的身躯定在了半空。
      风萤道:“小友,马车里的东西不要动,麻烦你们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士兵:“将军……”
      林狮禹颔首:“就按司命的意思办。”
      士兵应是,又道:“二将军,大将军她在主营里。”
      林狮禹微微吃惊。
      风萤道:“正巧,去拜访一下林将军吧。”
      风萤将他在王府穿的广袖袍子去了,剩一身乌色劲装,一头灰发干净利落地扎成高髻,腰间皮带挂了一把鹿皮袋装的兵器,眼睛半眯着,却不复之前的漫不经心,他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营地的状况。
      林狮禹引他往主营走,道:“司命这边请,改日我再带司命好好观览观览我们林家军大营。”
      风萤道:“不曾领教我们徵朝北壁的英姿,今日见这哨兵夤夜不疲,精神抖擞,治军之风可见一斑。”
      林狮禹:“司命谬赞了,为军为将,恪守本岗是分内之事。”
      嘴上谦虚,风萤分明看见了林将军的尾巴骄傲地竖起冲天摇摆。
      夜幕里静静下了雪,西北干涸的冬日逐渐灰白。火把哔剥地烧,照着铁俑一样的守夜士兵。马车轮子在坑洼的地面辗过,马儿似是有灵性,将蹄声放得轻轻。
      风萤看了一眼林狮禹,见了他湛蓝眸子下的乌青,这才想起来这人奔波一日,直到现在也不曾歇息,就算林将军是铁做的,也要受不了了。而自己睡了一日,现在神采奕奕地就要拉人上路,实在不是人。
      “将军,”风萤道,“今夜你歇一宿吧,明日早晨我们再出发。”
      “无妨。行军打仗,一天不合眼而已,不算什么。但疫病之事,万万不可继续拖延。”林狮禹摇了摇头。
      风萤道:“那我来赶车,将军在我马车里将就歇着吧。”
      林狮禹没有拒绝,也没有对一个朝廷二品大官亲自赶车这件事表示惊异,只是道:“有劳司命。”
      一行人进了主营。虽是主营,却和寻常帐篷一样狭小,只是中间安了个沙盘,烛火通明。沙盘后站着一个看似而立之年的女人,一身软甲紧缚,身形挺拔如松。林狮禹唤道:“姐姐。”
      林凤尧颔首,朝风萤一抱拳:“在下林家军主将林凤尧。”
      风萤回礼:“九水司大司命风萤。这位是少司命鱼小阳。深夜叨扰,要事在身。西北疫病严峻,天颜不展,遂遣本官赴此地。圣言林二将军陪同前往,特此告知大将军。”
      林凤尧面露惊色,随即按捺情绪,脑海中将前因后果联系了个遍,拣了重点问:“要狮儿一同前往……与嘲碌有关系?”
      风萤颔首:“将军英明。”
      林凤尧颔首,道:“狮儿,你且好好辅佐司命,务必完复圣命。”
      林狮禹一笑,这笑里有些复杂:“是。姐姐替我向父亲和姐夫问好罢。”
      林凤尧安抚似的一笑,道:“莫要牵挂。”
      林狮禹转头向风萤道:“既然司命带了一人,不介意我也带上一人吧?”
      风萤微微感兴趣,道:“将军请便。”
      林家姐弟一同长大,最是了解彼此心思。林凤尧便吩咐下去,不多时,一个睡眼惺忪满脸怒气的男子提着未束好的剑,怒气冲冲地进了帐篷,怒吼道:“林狮禹!大半夜的你作弄什么?爷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正梦到媳妇呢!”
      林狮禹面色不改,语气平淡:“醒醒,你哪来的媳妇?”
      这男子抄了剑就砍他,林狮禹伸出戴了铁护腕的手臂格挡。林凤尧也不制止,两人就在主营里丁零当啷地较量起来。
      风萤拉了沙盘旁一张板凳,坐下来捶了捶腿。鱼小阳木然看着一脸平淡的林凤尧、两个打得不合时宜不可开交的三岁男青年、还有抱一包瓜子就能悠闲看戏的风萤,悲凉地觉得此行前途坎坷。
      风萤从怀里拿出了烟枪,正准备燃起烟草,便听林凤尧道:“司命,恕军营内不能任意燃火。”
      “那我出去抽一管——一管的时间,林将军能打完吧?”
      林狮禹一个急变招,制住男子的快剑,道:“钦良,九水司大、少司命在此,别丢脸了。”
      张钦良回头瞪了一眼风萤,那还布着血丝眼里满是起床气燃起的怒火,但逐渐冷静了下来。风萤笑吟吟道:“张副将,久仰。”
      张钦良面露吃惊之色,用询问的眼神望向林凤尧,后者便将事情原委简单叙述了一遍。
      事关重大,张钦良压下不满之意,朝林狮禹道道:“你早说。”
      林狮禹:“你没给我机会说。”
      “二位将军,我们该启程了。”风萤站起来,一脚把板凳踢回原位,“扰了二位的甜梦夜,请二位上车再睡吧。”
      子时快过,一行人在黑夜里上了轻简马车。林凤尧给车换了两匹劲瘦但适合长途跋涉的良骏,亲自将他们送到军营门口。
      此次疫病的灾区,被唐蓉封断在广平城以西七百里外的菹州,也是徵国最西端的城镇。徵国九条大河,七条发源于“阿秋占格”山脉。徵国建国日祭拜的三神之一就是阿秋占格冰川之神,因其赐予徵国全境丰沛的水源滋养沃土,从根本上成就了强盛的国力和安康的民生。但阿秋占格山脉西北部有一条天堑,为千丈深渊的冰川裂谷,名字也很简单,就叫“奠谷”。徵国开国之初,阿秋占格为嘲碌所据,林家军为开拓疆土、夺回大河源流,曾图倾全军之力攻下整座山脉。但任是骁勇如神的天兵奇将,他们挨过了冰川上飞沙走石的杀人风和酷寒,却折在了奠谷。第一任林家军的主将林肃麟,便是身死此处,且尸骨无存,林肃麟的坟茔下面只是一具等身的石像。因此如今奠谷以东南为徵国疆域,西北则仍为嘲碌所领。菹州踞于阿秋占格东南山脚,以冰川天险为屏障,城内有冰川源水流过,虽然四季寒冷,物产不多却质量极高,不少物产都是皇宫的贡品。菹州居民靠买卖营生,倒成为了边境难得的富饶之地。
      可如今这富饶之地,被疫病阻断了商路,只能靠城外运送物资为生,居民怨声载道;更严峻的是,菹州临近大河源,若出现以水为媒的污染,会广泛蔓延到全国。
      唐蓉上报菹州之危之前,早已当机立断阻断了水源,派人挖深渠往别处引。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一来水土相连,水渗到土里就能往别处走,迟早会污染四方;二来水源补给不断,若不尽早通畅水道,菹州洪涝是迟早的事。因此,风萤一行人最晚要在开春之前彻底解决疫病之灾。
      “现下是一月,”风萤缓缓道,“三月,事要解决,我们四人至少要离开嘲碌。”
      暗夜里的火把只能晕出混沌的亮,将九水司司命的脸掩在昏暗里,唯有一双半垂的眼亮得鲜明。
      鱼小阳冷肃着脸,面上无悲无喜,精致的面庞像观音像身旁的玉童一般,微低着头站在风萤侧后,将马鞭和缰绳递给风萤,然后对林、张二人道:“二位将军,请上车。”
      马儿轻嘶一声,起身朝西边走去。
      鱼小阳没在马车车厢里,反坐在车辕边上,清瘦的少年身躯似乎完全不畏冷。
      车厢里,两位过惯了糙日子的将军难得被当成了娇贵对待,此时对坐,面面相觑。
      “我没反应过来。”张钦良道。
      “我也是。”林狮禹道。
      张钦良端详了一会儿林狮禹的脸色,忽然将声音略略拔高了一些,低声叫唤道:“我就说怎么哪儿看不对劲了,你这小子,敢情嘴角就没下来过!”
      林狮禹摸了摸嘴角,微笑道:“是吗?”
      “你……”张钦良复又压低了声音,“风萤?还是那个少司命?”
      林狮禹继续微笑道:“什么?”
      “装什么蒜!”张钦良面露复杂,“你小子每次来西北,打仗最急,收拾整顿最快,火烧屁股一样往回赶,不就是念着定邦么?此次横生变故,得耽搁好久才能回去,竟不见你发愁。以我看,定是有什么让你开怀的事!”
      对着从咿呀学语伊始就交好的竹马,林狮禹毫不藏着掖着,神色泰然道:“不错,钦良不愧是我亲娘。”
      张钦良道:“所以……你看上了九水司的大司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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