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淘沙慢》张懒生

3、北行第三 悉听尊便，

　　徵国境内水系发达，有九条大河纵横全境，徵国赖以富饶繁荣，从天子到草民，无不敬重水神，历朝皇帝都注重对于水域的管理。譬如“定风波”水师，其提督官居二品，沿河网密布兵力，是天子延展在疆土内的眼线。但对于九水司，朝堂只知道这是个皇帝亲设、品阶和水师一样高、却又不知具体是做什么的神秘组织。只能从名字来猜测，似乎这个组织司领着全国境内九条大河相关事务，其大司命更是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朝中官员甚少见过其人踪影。众官员的印象里，这位权贵是个受皇帝器重、冷傲、孤僻、还目无礼法的灰色头发的年轻男人。
　　林家军的众将自然也听过关于九水司的种种传闻。但因一个司陆上军务，一个司水事，二者并无交集。
　　如今，这个传闻中的大司命，正懒洋洋地站在众将面前——出乎意料的年轻，年纪看上去也就与林狮禹和乔红豆仿佛。
　　“多谢殿下关怀。林将军、乔将军，久仰久仰。”风萤朝桌上二人松松抱拳，走到桌边，非常不客气地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春困夏打盹秋乏冬眠’，风某刚刚睡醒，可还有给留一份饭？”
　　林狮禹和乔红豆回礼，俱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风萤。
　　唐蓉挥手让下人再上些饭食，也坐到桌边：“林二和红豆也没想到吧？咱们大名鼎鼎的九水司司命，也与你们这般年轻！果然年少出英雄啊！”
　　乔红豆眼睛不错地看着风萤，忽然转头看向林狮禹；“林二，我盯着看就算了，你盯着看风大人做什么？”
　　林狮禹不以为意，朝风萤拱手道：“久仰九水司司命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丰神俊朗、潇洒脱俗，不免多看几眼，大人莫要见怪。”
　　“二位与我平辈，莫要一口一个‘大人’地叫了。”风萤道。
　　林狮禹一笑，道：“我表字‘斡北’，司命唤我如是即可。”
　　乔红豆撇撇嘴：“咱们寒门出身的，没有表字，直接叫我红豆吧。”
　　唐蓉哈哈一笑：“不怪你们年轻人，就是我这老骨头，看到司命时，也愣神儿啦。”
　　风萤笑道：“是因为什么？年轻、英俊、还是这头灰发？”
　　林狮禹见风萤坦荡，便也不掩好奇，道：“是少白头么？”
　　风萤道：“小将军，你见过白成这般的么？”微微一笑，“是胎毒，天生的。”
　　众人恍然点头，乔红豆感叹道：“要我说，司命你这容貌已然出众，这头发更衬得成仙儿似的。”
　　风萤哈哈一笑：“谢姑娘啦。姑娘同样风采照人。”
　　众人说话的间隙，热好的饭菜也上齐了。除了风萤，其余人都是只动几筷子，大多时间是看着风萤吃的津津有味，时不时还夸两句王府的厨子，哄得唐蓉抚掌大笑。
　　“说起来，怎不见鱼儿？”风萤酒足饭饱，终于想起了不见了一天的鱼小阳。
　　唐蓉道：“他一早就去知府府上做客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风萤笑了一声：“这孩子轴得很，又老实巴交，定是被知府那老狐狸哄得留下来套情报了。我这就出门一趟接他回来。”
　　唐蓉道：“司命不必亲自跑腿，我差人去一趟就好。”
　　“多谢殿下好意，但我来此多日，还不曾拜访过知府大人，正巧去看一眼，也好日后方便拜托他帮忙。”
　　唐蓉微微一噎，但她与风萤相处了几日，倒是知晓这人心直口快、狂妄自恋，却没有官场老油条们虚与委蛇七弯八拐的烦人，于是附和道：“是也、是也，知府能与定邦二品的司命相交，是他一辈子的福分。”
　　林狮禹和乔红豆也瞧得有趣。
　　唐蓉道：“既然如此，本王差一人陪同司命去吧，月黑风高、人生地不熟，免得司命不识路。”
　　林狮禹忽然插嘴道：“若不嫌弃，让在下陪同司命去，如何？”
　　乔红豆微微惊奇地看向林狮禹，唐蓉抚掌笑道：“也好！林二年年冬天都来广平城，早已混熟啦。你们以后也要一同去办事的，正好熟悉熟悉。”
　　风萤朝林狮禹微微一笑：“那风某就承蒙将军关照了。事不宜迟，再不赶过去我忧心那孩子被老狐狸吃干抹净了。”
　　林狮禹起身，扶了扶腰间佩剑，利落道：“好。”
　　两人片刻间就离开了王府，留下唐蓉和乔红豆面面相觑。
　　“我不明白，”乔红豆先开口道，“林二广交亲友、善待将士，却从来不是热络的人，林家军征战多年，我也是好久才与他成了真兄弟。”
　　唐蓉道：“许是司命这人实在有趣的紧，我与他相交不过短短数日，却也好奇这人身上的种种、总忍不住去探究这人身上的秘密。”
　　乔红豆道：“我也一样。可倒也不必这般殷勤吧？要不是我了解林二的性子，我还以为要赶趟儿去巴结司命呢。”
　　“谁知道呢？”唐蓉挥手示意她那清俊可人的侧室上来添酒，顺势将人的腰揽住，引得那侧室嗔怪连连，却更添风情。
　　乔红豆看了，咽了一口唾沫：“那个，殿下……”
　　唐蓉哈哈大笑：“好啦好啦！谁不知‘十里摧红’横扫千军，去了戎装、却是爱惜蓝颜的风流情种？”随即再一挥手，一个高挑秀气的文静青年从门外走进来，朝乔红豆行礼：“小可见过乔将军。”
　　乔红豆即刻起身将人拉到身边，回头朝唐蓉笑道：“还是殿下懂我，知我最喜这类好男子！弟弟莫要和我生分，姐姐就要好好疼你。管他林二还是司命，看得到又吃不着，让他们去朔北夜里吃西北风吧！”
　　王府这一夜注定热闹快活。而城里那厢的知府府邸，却是从知府到杂役，都惊惶慌乱不已。
　　灯火通明，映着门厅那儿站着的两尊大佛皆是身长玉立、神采焕发。当那灰发人的眼睛笑眯眯地在鱼小阳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到知府身上时，知府浑身一颤，感到一股寒气从脊梁骨冲到天灵盖。
　　“知府大人，我家鱼儿少不更事、不识大体，没有冲撞大人吧？”
　　知府被这“大人”二字吓得冷汗连连，忙拱手弯腰道：“下官不敢！少司命年少而身居高位，少年英杰，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哪有被冲撞之理？”
　　“是也，鱼儿可是我亲自教出来的人。那知府大人为何扣着我家小孩，久久不让他回王府呢？”
　　鱼小阳这会儿倒是很配合风萤，他顶着一张尿急似的的脸，冷硬道：“承蒙知府大人关照，我若不说出此行目的，就别想回去了。”
　　知府连连大呼冤枉，委屈得快哭了。
　　风萤呵斥道：“铁证如山，还敢抵赖？好一个小小知府，竟敢私自扣留朝廷官员、刺探机密？别以为天高皇帝远、强龙难压地头蛇，收拾一个小小的县城官、悄无声息地换一个人，本官还是做得到的。”
　　知府带着侍从和下人扑通一声跪下了，辩解的话半个字是不敢吐露了。
　　“大人息怒！是小的不识好歹，无意冒犯了大司命大人、少司命大人和林将军，求您高抬贵手，放过我们吧！”
　　风萤见这人慌乱则个，竟还捎带上了一旁站着看戏的林狮禹，便看了一眼无辜中箭之人。
　　林狮禹倒无所谓，耸耸肩道：“悉听尊便，司命。”
　　若这知府事后向其他官员提起这事，必然要捎带上风萤带来的林狮禹，便是无故连累了林狮禹的名声。于是风萤道：“林将军不过是带路人，你求他作甚？本官亲自教训你，是为了能给你为官一个提醒，若下次再狂妄如斯，乌纱帽丢了不说，人头滚去哪儿都不明白了。”
　　知府：“大人教训的是！谢大人！小的若有半分好处，必为大人肝脑涂地！”
　　风萤闻言微微一笑，收了那咄咄逼人的官威，和颜悦色道：“知府言重了，我怎么会为难北寒之地劳心尽职父母官呢？”说罢还伸手虚虚扶了一下知府的肩膀，“快快请起！叫老人家跪我，不体面还折我寿呐。”
　　鱼小阳虽是九水司的人，听了这话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知府抖抖索索地站了起来，风萤满意地点点头，鱼小阳便走回了他身边。
　　“今日有幸与知府大人见面，以后还请多多担待，”风萤朝知府拱手行礼，“林将军、鱼儿，我们走吧！”
　　三人在知府的千恩万谢中走进了朔北夜里的寒风中。
　　林狮禹自小征战，见过俘虏死皮赖脸的扯皮、领教过敌军千奇百怪卑鄙龌龊的阴间战术，今日还是教这九水司的司命开了眼界。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就算给这小小知府一万个熊心豹子胆，他也绝不敢扣留朝廷的命官。而鱼小阳留在知府府邸整整一天，就是风萤唆使的。
　　没错，“唆使”，林将军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个词能形容这种行为。
　　风萤倒是自得，脸上还带着得逞的笑意，问道：“林将军，风某这番作为如何？”
　　林狮禹道：“知府作为地方势力，有很多时候确实不会配合朝廷命官的指令。这番下马威，便是给了他们警告，方便以后行事，不得不说，虽然粗浅卑鄙，但效果斐然。”
　　“哈哈哈，卑鄙！”风萤自来熟地揽过林狮禹的肩膀，“林将军果然心直口快，和在下十分投缘呐！”
　　林狮禹微微一笑，没有拍开这稍显僭越的禄山之爪。
　　“下官斗胆向风大人请教，”鱼小阳的脸僵冷如尸，“我在知府府邸干坐着和那老人家喝茶、数次三番被下逐客令还得死皮赖脸地留下的时候，您在做什么？”
　　风萤大言不惭：“本官当然是在与广平王殿下请教北方政务、商讨疫病之事，忙得不可开交。”
　　鱼小阳都懒得揭穿他，绷着脸疾行几步，忍着一拳往那长着张破嘴的俊美皮相上砸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