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之予君书》游嫮生

18、十八、身处险境

　　陆小凤意识已经清醒，身体却不受控制，无法动弹。

　　感受着不听指挥的四肢，陆小凤心里一凉，难道自己竟是瘫了吗？

　　但紧接着，他就发觉不对，这种僵滞感是因为身上多处大穴被封，所以才动弹不得。

　　身上脸上都刺刺的疼着，陆小凤努力想睁开眼睛，却怎么也抬不起眼皮，便愈发焦急。

　　身侧有衣袖摩擦的动静，一抹湿凉盖住他的眼睛，方才还厚重不已的眼皮被轻轻擦拭过去，骤然轻松了许多，陆小凤顾不得湿凉过后疼起来的双眼，立刻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身旁人身上，霎时黯了黯。

　　“……花满楼呢？”

　　宗侠将帕子扔回盆里，捋了捋方才低头落在身前的头发，脸色不太好看。

　　“被那些人带走了。”

　　陆小凤一急，就想坐起来，然而穴道还没解开，便如同脱水的鱼一样在床上困着。

　　“他怎么会被带走？！”

　　宗侠按住他肩膀，不让他用力：“破庙里的轰天雷计量太大，他们自己人也死伤不少，你被炸晕，我也受了伤，小楼一个人带不走我们两人，而那时那伙的领头人提出他一个人换我们两个，小楼就跟他们走了。”

　　陆小凤慢慢冷静下来，想，既然花满楼是清醒着被带走，那么应该暂时没有危险。

　　又看一眼宗侠，这才注意到这人也是一身狼狈，额角破了一大块皮，脸上有些青紫。左臂更是不自然的曲着，倚靠在床柱上，腿有些颤抖。

　　“你的伤势如何？”

　　宗侠苦涩一笑：“怕是要将养些日子。”

　　陆小凤让他把自己的穴道解开，他不会冲动的。

　　穴道一解，身体顿时松快一些，尝试着坐起来，却是一动弹就全身疼，陆小凤顿时不敢肆意起身，停了一会儿，慢慢坐起来，发现除了身上的多处炸伤和擦伤持续作痛以外，倒是没有伤筋动骨。

　　宗侠有些支撑不住，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你小子运气还算不错，飞出去被小楼接住了，我看他跟那些人走的时候，胳膊似乎有些吃力。”

　　陆小凤一听，不由担心花满楼的伤势，若是不能得到尽快治疗，也许会留下隐患。

　　下一瞬他就猛然睁大了眼，抬头看宗侠：“你刚才说什么？你看？”

　　宗侠一愣，眼中闪过一抹懊恼，犹豫一瞬，轻轻叹气：“事到如今，也不瞒你了，我的眼睛早就好了。”

　　陆小凤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讷讷的看着他。

　　宗侠不再装看不见，目光挪到陆小凤脸上：“我到花家之后，花如令也没有放弃给小楼治眼睛的想法，只是遍寻名医也不得其法，倒叫我得了便宜，机缘巧合治好了眼睛。”

　　“不过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毕竟瞎子这个身份替我挡去了不少麻烦，小楼是个孝顺孩子，自己看不见，还担心我不方便，真是……”

　　陆小凤恍然：“所以那时我到花府，你其实看见我了？”

　　宗侠一笑：“我既然得了人家的好处，就得帮人家守好家宅，要不是看你是个小孩子，没那么容易放你走。”

　　陆小凤想了半天：“既然你的眼睛治好了，那花满楼……”

　　宗侠叹气：“我的眼睛是被烟火熏得，只是当时没有及时治疗，况且并不是完全看不见，还是能感受到光的，而小楼是中毒，眼睛看起来与常人无异，实际已经完全坏死，再好的大夫也回天无力。”

　　陆小凤一静，想到小小的花满楼一次次希望破灭，便不忍细思，只想快点将他救出来。

　　“那些到底是什么人？”

　　宗侠不答反问：“你知不知道宋兰宇的身份？”

　　陆小凤一愣：“……你是说赵氏后人？”

　　宗侠点头：“他自己跟你们说的？”

　　“是，还说…玉玺也在他家，只不过被人偷了。”

　　陆小凤说的有些含糊，毕竟传国玉玺这种东西太过敏感，让别人听见就不好了。

　　宗侠倒是听得清楚，淡淡道：“我偷的。”

　　陆小凤一愕：“……你？！”

　　宗侠的语气平静的仿佛无事发生：“还记不记得你那天到我住处去，正好和我遇见？”

　　陆小凤略一回想，就想起了他说的那天。

　　“莫非？”

　　宗侠点头：“没错，那天就是我偷了玉玺才离开的。”

　　陆小凤越发迷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宗侠道：“知不知道宋家为何在此地定居？”

　　陆小凤摇头。

　　“云南与大明关系复杂，纠葛颇多，宋家原本并未将旧时荣光放在心上，毕竟已过百年，宋兰宇的父母也不过是普通走商，缘何能在此地置办如此华贵的宅邸？”

　　陆小凤何等聪慧，宗侠略微一点拨，他便有了点眉目。

　　“莫不是有人动了野心？”

　　宗侠叹息道：“正是如此。”

　　宋父宋母原本只是将家族旧事和玉玺当做轶事玩笑说给宋兰宇听，却不料小小年纪的宋兰宇竟记在了心里。

　　长到十几岁时，他随父母来到云南，偶然听到几个寨子里的人说起大明对云南的辖制，言语间颇为不满，他便动起了心思。

　　先是借口他去和当地人谈生意，将宋父宋母蒙骗住后，暗地里和几个寨子勾结起来，私下里种植大明皇室严令禁止种植的罂粟，疯狂敛财后便开始招兵买马，巧言令色哄骗寨子里的人将来还他们自由，着实收揽了不少人。

　　等宋父宋母知道已经为时晚矣，宋兰宇给他们买了宅子，让他们安心在云南住着，不要管他，宋父宋母只有这一个儿子，无奈，只好心惊胆战被软禁在云南。

　　宋兰宇的野心很大，不光与云南这边勾结，凭借着逍遥散的便利，与中原不少富商、官员都有联系，之前他去应天府便也是与之前有过来往的贵人见面，那人言明想看看玉玺，宋兰宇思虑再三，还是答应了。

　　出于自己的一些心思，宋兰宇提前通知了花满楼自己会回应天府一趟，想要与他见一面。

　　只是他低估了花满楼对自己的影响，明明多少年来都一直极警惕的行事，仍是百密一疏，将玉玺丢失。

　　应天府的贵人也很警惕，之所以会动心也是因为听说宋兰宇手中有传国玉玺，这样就算之后起乱，也算有个借口，若是没有，那可就难说了。

　　宋兰宇丢了玉玺，下意识怀疑是云南这边的人干的。

　　毕竟这边的人也是野心勃勃，若是有机会一举入主中原，是绝对不会放弃这个可能得。

　　然而等他回来以后，怎么调查也没发现线索，宋兰宇心急如焚竟如走火入魔一般，开始怀疑起宋父宋母。

　　可怜宋父宋母劳碌几十年，养了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为了逼问出玉玺的下落，宋兰宇枉顾全府及亲生母亲的性命，丧心病狂乱杀一气，将宋父又气又吓，丢了半条命。

　　宋兰宇还指望着从宋父口中得到玉玺的下落，就将宋父转移到了寨子里秘密关押起来。

　　那边满院的尸体还没来得及收拾，陆小凤和花满楼就找了来。

　　宋兰宇没有办法，只能使一出苦肉计，将自己置身事外，也方便在他二人身边打探消息。

　　也就是说，昨夜的事，完全就是宋兰宇计划好的，请君入瓮。

　　陆小凤已然怒极，满腔怒火使得他还未出声便呛咳起来。

　　“咳咳……你既然早知道他是什么人，为何不早说？！”

　　宗侠面色极为难，似乎很难以启齿，半晌才道。

　　“我宗家原就是赵氏皇朝的护卫，当初宋兰宇来找我，我已答应他，不帮不扰，要不是小楼牵扯其中，我是不会管这件事的。”

　　陆小凤怔愣，只觉可笑。

　　“你宗家祖宗是赵氏护卫，你可是朱氏皇朝的将军，竟就如此眼睁睁看着乱臣贼子扰乱太平盛世？”

　　宗侠眼中挣扎之色尽显。

　　先祖遗训他无法忽视，然而他也知道如今天下太平，一旦战乱，必然民不聊生。

　　他已年过半百，依然孑然一身，宗家或许就止在他这一代，早已是不肖子孙，又哪还差这一件？

　　宗侠一时间既乱且茫然，想到生死未卜的徒弟，又想到当年恳切挽留他的先帝，实在满心烦乱。

　　陆小凤强撑着站起来，腿因为之前的爆炸还有些打颤，死死扶住床柱才没倒回床上。

　　“宋兰宇呢？”

　　宗侠愣了愣，道：“应该早就跑了。”

　　陆小凤气的咬牙。

　　宋兰宇性情暴戾嗜杀成性，又对花满楼心怀不轨，陆小凤实在担心，然而现在又不知道要到哪里去找人。

　　宗侠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只小巧的竹编鸟笼，陆小凤抬眼一看，不就是花满楼之前说过的用来和宗侠联络的小鸟吗？

　　宗侠给小鸟喂了点水，感慨：“幸好小楼机智，将这宝贝带在了身上。”

　　陆小凤莫名：“我这一路怎么没见过？”

　　宗侠自得道：“这是我专门训练过的，只要身上带着香囊，便是走到天涯海角，它们也能找到，而且异常乖巧，会自己跟着主人。”

　　陆小凤想起花满楼一直挂在腰间的紫色香囊，恍然大悟。

　　宗侠爱惜的摸着小鸟身上的羽毛：“小楼走之前与我说了几句话，说话间将它塞到了我袖子里，并没有被人发现，有了它，我们就能找到小楼的下落了。”

　　陆小凤稍稍放心，望着那只乖巧蹲在宗侠掌心的小灰鸟，只希望花满楼平安无恙。

　　……

　　自被点了穴跟着那些人走出树林，花满楼就被人塞进了一辆马车，马车沿着山路蜿蜒前行，没过多久，花满楼就失去了方向感，只好靠着车厢发呆，提着的心在右手摸到腰间香囊的时候安定了一些。

　　有这个，师父他们应该能找到自己，只是…他们二人都受了伤，不能贸然行动，看来自己要多坚持一段时间了。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下来，车帘被一把拉开。

　　“小七！”

　　花满楼一愣：“……兰宇？”

　　宋兰宇艰难爬上马车，抓住花满楼手臂，却没注意花满楼脸色一白，胳膊疼的直抖。

　　“小七，我总算见到你了！”

　　花满楼轻轻抽了口气，忍着疼把胳膊从宋兰宇手中抽出来，只觉得双臂几乎不是自己的了。

　　宋兰宇这才发觉他的双臂受了伤，目光一闪，惊呼道：“你受伤了？”

　　花满楼苦笑：“是啊。”

　　宋兰宇自己一身伤还非要扶着花满楼下车，一下地两人都踉跄了一下，差点双双栽倒。

　　宋兰宇左右看了看，让一直守在边上穿着花哨衣服的壮年男子去找医师。

　　那人不太愿意，但看宋兰宇脸色冷下来，只好不情不愿的去了。

　　花满楼看不见，只能感觉到周围有不少人，却诡异的安静。

　　“兰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兰宇搀着他往一栋小竹楼走：“先去休息休息，我慢慢跟你解释。”

　　既来之则安之，花满楼便不再追问，随着宋兰宇踩上几节阶梯，细竹绑起来的楼梯踩上去“咯吱咯吱”的响，走进房间，有细微的风和着水汽从脚下飘上来。

　　宋兰宇见花满楼低头，笑了笑：“这是寨子里的竹楼，很有意思。”

　　花满楼摸索着在椅子上坐下，平静的眸子朝向宋兰宇。

　　宋兰宇望着眼前的人，虽然爆炸的烟尘沾了满身，洁净如玉的脸上也多了些细小擦伤，纵然满面疲惫，这人也仍然会让他悸动不已。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对花满楼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原本只是童年玩伴，还是个小瞎子，一开始是觉得好玩，后来才发现这个人简直干净的不可思议。

　　尤其是在他发现自己的野心之大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若是让花满楼知道了，肯定会与自己绝交。

　　这个人在最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失去了光明，若换做是他，恐怕早就愤世嫉俗自甘堕落了，可是花满楼不一样。

　　他就像是夜晚的向日葵，即便看不讲太阳，也依然充满希望。

　　这个人越是干净纯粹，他就越觉得自己污秽，那么，如果他有了滔天的权势，是不是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