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之予君书》游嫮生

16、十六、情难自禁

　　宋兰宇开口便说一群人将他家人灭口，花满楼静默一瞬，还是安抚他道：“官府的人没有在你家中找到伯父，我想，伯父可能尚在人世。”

　　呆了一呆，宋兰宇轻缓口气，心情似乎稍微好了一些，眉目之间依然笼着愤怒和仇恨，难掩担忧：“不知道我父现在何处……”

　　陆小凤忍不住道：“具体是怎么回事？”

　　此时宋兰宇也没有心思再与陆小凤计较那些琐事，怔怔道：“我也不知…我丢了我爹让我妥善保管的东西，我爹知道后，让我马上回来，结果到家得那天夜里，一群黑衣人突然闯进来，不由分说就将我家中人屠戮殆尽。”

　　“本以为我也要命丧当时，他们却将我打晕带到了一个我不知道是哪里的地方，逼问我那东西的下落，东西都丢了，我如何能知道在哪里，他们就严刑拷打我，之后我就不知道了，再醒来…便是在这里了。”

　　一口气讲了这样多的话，宋兰宇脸色又惨淡起来，花满楼听他气息愈发不稳，适时给他端了杯水过来，宋兰宇身上伤口太多，没办法坐起来，便就着花满楼的手抬身抿了几口，干涸的嘴唇和喉咙总算缓和了一些。

　　他躺回去，抬眼看着花满楼，忍不住伸手握住花满楼的胳膊，哀声道：“小七，你一定要帮我！”

　　花满楼叹口气，没有聚焦的眼睛却让人不敢直视：“那你总要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东西，惹来这样的祸事啊。”

　　宋兰宇手下一松，目光闪烁起来，沉默良久，才讷讷道：“…是一枚碧玺。”

　　陆小凤心里一跳。

　　花满楼也皱起眉头：“什么样的碧玺？”

　　“…约三寸见方（私设），上刻‘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陆小凤与花满楼俱是吸了口气，僵住。

　　秘密说出来，宋兰宇也不再顾忌繁多，一口气道：“听我父言，我宋家本该姓赵，改赵为宋不过是为了不忘本心，那玉玺是我赵家传家之物，现在下落不明，我家人也不幸惨遭毒手。”

　　说着，宋兰宇目中凶光一闪，握拳锤床道：“这世上只有一人对我赵氏忌惮深重，定是他下的毒手！”

　　花满楼凝眉不语，下意识转向陆小凤。

　　陆小凤自然明白他在忧虑什么。

　　宋兰宇话中指向明确，直指至尊宝座上的人。

　　但就之前的几次接触来说，皇帝虽然年轻，却是个胸有沟壑，沉稳磊落之人，况且赵氏江山并不是在朱氏手中流失，又何谈皇帝对赵氏的忌惮隐恨呢？

　　虽然这样想，花满楼他们也没有直接说出来，只说让宋兰宇好好休息养伤，等好一些了再做打算。

　　宋兰宇虽心焦如焚，无奈身受重伤精神不济，没多久便又昏睡过去。

　　轻轻关上房门，叮嘱小二注意点房中动静，二人便去了开在此间隔壁的房间，关上门，陆小凤看向思索着什么的花满楼：“这件事你怎么看？”

　　花满楼若有所思道：“我在想，我的老师在这件事里是什么角色。”

　　陆小凤一怔：“是啊，他将宋兰宇的位置告诉我们，却又不现身，为了什么？”

　　花满楼叹气苦笑：“若兰宇所言不假，那么，老师恐怕与那位有关。”

　　那位？

　　陆小凤愣了愣，猛然反应过来。

　　宗隽清，宗侠，先帝麾下一员猛将，本就与皇家牵扯颇多。

　　这样看来，难道真是皇帝让人灭了宋家满门？

　　陆小凤下意识不信。

　　他转眼看向花满楼，见这人凝着脸，便道：“现在也不过是猜测，按宋兰宇所说的话，那样一群人突然出现在楚雄，定会引人注意，明日去打听打听。”

　　现今之际，也只能如此了。

　　翌日，二人在城内四处打听，一日下来，没什么收获，期间宋兰宇醒过一次，花满楼问他对动手之人有没有什么印象，宋兰宇沮丧道：“当时夜深，那些人又黑衣黑巾蒙面，动作飞快，什么也没看出来。”

　　花满楼无法，只得让他喝了药继续修养。

　　一天下来精疲力尽，陆小凤靠在床边，懒懒道：“总不能是从天而降的人吧？”

　　花满楼将一杯温茶一气儿饮尽，长出口气，脸上疲色尽显：“也许并不是同时到达，而是分散而来，便不引人注目。”

　　陆小凤脸一垮：“那可就难找了。”

　　因着跑了一天，云南又天气潮热，两人都出了一身汗，在外头跑着还不觉得，等闲下来了才觉得浑身黏腻的难受。

　　陆小凤扯了扯衣襟，眼神不自觉转到花满楼身上，见那人也不太舒服的动了动脖子，心里那些不可言说的小心思动了又动。

　　还是花满楼叫来小二，让他送热水上来。

　　陆小凤没有言语，却望向那两个并排放着的浴桶，心跳一快，颇有些狼狈的站起身来：“你先洗吧，我有点饿了，下去吃点东西，一会给你端上来。”

　　花满楼愣了愣，点头答应了一声。

　　稍烫的水极好的缓解了周身的不适，酸软的筋骨泡在水里，半湿的头发搭在肩上，让花满楼忍不住想起那个特别的晚上。

　　就是老师给他们纸条的那个晚上。

　　那时宋兰宇刚被救回来，大夫说伤势凶险，需要人守着，他和陆小凤商量好一人守半夜。

　　上半夜他守着，宋兰宇虽然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便靠在床柱上放缓呼吸闭目养神。

　　半夜时陆小凤悄悄过来轮换。

　　那会儿花满楼确实有了点睡意，迷迷蒙蒙没有立马睁开眼睛。

　　陆小凤似乎以为他已经睡着了，便没有出声，悄声走过来，却站在他跟前不动了，也不说话。

　　花满楼难得起了点玩闹的心思，故意呼吸放沉，预备吓他一吓。

　　他耳力卓绝，房里除了宋兰宇低弱的气息，只有陆小凤略乱的呼吸。

　　然后，陆小凤极轻的吸了口气，衣袖摩挲的声音让人心里痒痒，花满楼下意识没有睁眼。

　　一只修长的手伸在他耳侧，极热的温度在他脸旁停留许久，最终没有落下，细长的手指轻轻挑开绕在他颈窝的湿发，仔细捋在肩侧。

　　那人的手虽然已经收回，灼热的视线却依旧缠在他的身上。

　　如同七月天的正午烈阳，热炙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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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满楼猛然清醒，桶里的水还热着，花满楼却觉得身体已经比水还热，莫名的燥热。

　　“七童，饭来了。”

　　房门一开，陆小凤端着饭菜跨进门，还没看清屋里的情形，“哗啦”的一响，浴桶那一阵兵荒马乱。

　　陆小凤愕然看着花满楼慌乱的攀在浴桶边上，张口结舌：“七，七童…你溺水了？”

　　花满楼还没从不慎滑落栽在浴桶里的惊慌里缓过神来，又被陆小凤问的一窘，甩了甩粘在脸上的湿发，强自镇定道：“没事，不小心滑了一下。”

　　陆小凤看他确实没事，将托盘搁在桌上，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花满楼没有把屏风拉上，忍不住就瞅了瞅他，这一瞅，就发现他脸上有点红，神情有些不自然。

　　这是怎么了？

　　陆小凤一怔，不期然就下意识问出了口。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脸红了，被他这么一问，心跳更快，脸上愈发红润。

　　倏然，福至心灵，陆小凤心跳也快起来，一双眼紧紧盯着还沁在水里的花满楼，一步一步靠近。

　　花满楼不着寸缕泡在水中，心下不安，又听得那人缓缓接近，下意识仰起脸，眉眼俱是湿漉漉的，向来空洞的眼睛竟然能透出一丝无措。

　　陆小凤看着，在他跟前站定，心脏好似要从胸腔蹦出来，浑身血脉沸腾，连指尖都胀痛起来。

　　“七童……”

　　喑哑的呢喃在屋中飘起，两人俱是一愣。

　　陆小凤是没想到自己竟然紧张如斯，而花满楼则是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而慌张。

　　不待陆小凤再开口，花满楼急急打断。

　　“陆兄！”

　　陆小凤一怔。

　　花满楼突兀起身，在陆小凤只觉得眼前一亮时一把扯过边上案几上的中衣，快速裹在身上，便要跨出浴桶去穿剩下的衣服。

　　陆小凤心知此时是表明心意的最好时机，便一把握住花满楼的胳膊，不让他伺机逃避。

　　“花满楼，你明白我的。”

　　花满楼动作一顿，没来得及擦的头发裹挟在背上，濡湿了刚刚换上的衣服，额发的水珠掉在睫毛上，忍不住眨了眨眼。

　　“陆兄……好歹让我收拾妥当，你吃饱了，我可还饿着呢。”

　　陆小凤慢慢松开手，仔细分辨他脸上的神色，虽然有些慌乱，却没有厌恶，只是有些莫名。

　　花满楼回身从没打开的屏风上取下毛巾，还未抬起手，便被人从手中抽走，紧接着濡湿的发被人轻柔仔细的搓弄。

　　微微仰起头，半闭着眼，花满楼的心情慢慢平复，却更加复杂难明。

　　陆小凤给他擦干头发，转眼看到他的神情，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此事令你如此烦恼？”

　　花满楼深深叹了口气：“难道不值得我烦恼？”

　　陆小凤粲然一笑，随手一扬，毛巾便飞蝶一样翩然落在浴桶壁上。

　　“烦恼了好，若你不烦恼，我还怕你心里没有我。”

　　花满楼一静，实在无法说出否认的话。

　　陆小凤是世上不可多得的妙人，纵然有那么些人看他不惯，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是当今武林难得的英雄。

　　与他相识的男人莫不欣赏他，与他相遇的女人莫不爱慕他。

　　曾经花满楼也曾羡慕过陆小凤，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这般洒脱不失机敏，豪爽却又精细。

　　与陆小凤的相处过程无疑是极妥帖的，又是幼时便相识的情分，花满楼还真没想过两人之间会有这样的情态。

　　初时知晓陆小凤的心思时，除了惊讶和慌乱，更多的是对自己心情的茫然。

　　他并非不识情滋味的毛头小子，也深知情之一字，向来无解。

　　也曾想过未来会与什么样的女子结合，可他的想象里，只有一个还未与他坦诚相对便失去性命的姑娘。

　　然后便是空白。

　　陆小凤能填满这片空白吗？

　　花满楼不知道，他只知道，陆小凤是他最好的知己，就算不再是知己，他们之间的默契也不会缺少半分。

　　陆小凤用内力将花满楼后背湿了的衣服烘干，温暖干燥的触感使花满楼醒过神来，没有神采的眼睛望着陆小凤的方向。

　　鬼使神差的，陆小凤凑过去在花满楼眼睛上挨了一下。

　　花满楼一惊，往后退了退。

　　陆小凤也清醒过来，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便将人拉到桌前：“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再说？说什么？

　　花满楼一时间食不知味，只往嘴里送菜，却不知到底吃了些什么。

　　用完饭，杯盘狼藉被小二收走，花满楼心不在焉的洗漱完躺在床上，身侧忽然又躺下一人，花满楼立时半撑起身体：“你……”

　　“嗯？”陆小凤枕着胳膊无辜看他。

　　花满楼就算看不见也能想象到他此时的神情，想说什么又不知如何说，最后还是躺倒了。

　　只是身子僵硬着，看起来很是紧绷。

　　窗户没有合死，窗檐上挂着一串风铃，夜风一吹，木片击在薄瓷上的声音很是好听，清脆通透，混着不知哪里的花香，叫人迷醉。

　　陆小凤躺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侧过身瞧着眼睛紧闭的花满楼。

　　“若你无法再与我同寝，我这便离开。”

　　花满楼一愣，睁眼，“瞥”向他：“陆兄未免太过小瞧花某。”

　　陆小凤怔了怔。

　　花满楼仗着看不见，也翻过身，两个人便成了面对面的姿势，这下换陆小凤不自在了。

　　客栈的床并不大，睡两个成年男人并不宽裕，而这两个成年男人还为着一些幼稚的小意气不相上下，如此一来，两人间的距离只有一拳多些，彼此的呼吸都能喷在脸上。

　　花满楼被呼的闭了闭眼，不甘示弱一般的脑子一热，手就已经搭在了陆小凤的腰上。

　　陆小凤腰间的肌肉顿时绷紧了。

　　花满楼手下的触感一变，不禁想把手收回来，却被陆小凤这厮一把按住。

　　纵使他眼盲，纵使夜深，他也能感觉到对面这人灼灼的目光，不禁有些窘然。

　　陆小凤还抓着他的手不放，嘴里还要调笑：“花公子这是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