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之予君书》游嫮生

14、十四、师生分别 与宋兰

　　与宋兰宇漫无目的走在大街上，花满楼应着宋兰宇的闲语，有些心不在焉。

　　他有些记挂去找自己老师的陆小凤。

　　在他的记忆里，虽然见过宗隽清，陆小凤却总是会有意避开与老师见面，问他原因他也不说，但老师倒是对陆小凤印象很好，直说是个很有趣的小朋友。

　　也不知道老师回来没有。

　　“……小七？在听吗？”

　　花满楼回过神，抱歉的笑了笑：“不好意思，刚才走神了一下。”

　　宋兰宇有些不悦，实在想问花满楼想谁想到走神，又明白两人多年未见，纵使小时候如何亲密，现在的生分也无可避免。

　　忍了忍，才扯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来：“没事，我就是说以前咱们总来的书铺没有了。”

　　花满楼这才发觉两人已经走到了幼时常来的街上。

　　那会儿两人年纪都不大，花满楼又看不见，因此就算是出门，花父也不许花满楼独自出门，也不能跑太远，这条与花府隔了一溜铺子的大街便成了两个孩子经常玩耍的地方。

　　以前这里有一间书铺，书店老板是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很喜欢两个孩子，有时还会请两个小孩儿在旁边的小摊吃东西。

　　后来老爷子去世，花满楼还去参加了丧礼，回来好哭了一场。

　　那时宋兰宇已经离开应天府了，此时听说书店老板已经去世，眼睛红了红，走到原来的书店跟前，抬眼看看，现在已经成了一家小酒馆。

　　花满楼静静站在宋兰宇身边，听到了里边老板招呼买酒客人的声音，微笑起来：“酒馆老板是老爷子的侄子，老爷子没有孩子，年纪大了以后，侄子就从乡下过来赡养老爷子，后来老爷子就把房契留给了酒馆老板。”

　　宋兰宇没说话，看了酒馆老板一会儿，转身拉着花满楼的手腕往前走。

　　物是人非，不是故人，便没了叙旧的必要。

　　花满楼被他拽着走的踉踉跄跄，便不太舒服，手腕一转，松脱出来。

　　宋兰宇脚步一停，低头看了眼被挣开的手，歉然道：“小七，对不起，我心情不好，抓疼你了吧。”

　　花满楼失笑，拍拍宋兰宇肩膀：“这说的什么话，我一个大男人，还能被你抓坏了不成。”

　　说着，走到前边去了：“走吧，以前你爱吃的那家点心铺子还开着，咱们去买点梅花酥下酒吃。”

　　宋兰宇愣了愣，笑着追上去。

　　再说陆小凤这边。

　　永柳巷最里边的院子便是宗隽清的家，陆小凤还没走到跟前，就看到门上挂着的锁头，料想宗隽清还没有回来，在院门前徘徊一会儿，就准备回去了。

　　谁知还未动作，院子里“咯吱”一声轻响，陆小凤一顿，皱眉仔细听。

　　像是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陆小凤略一思索，发力窜上围墙边的树上，大猫一样悄无声息落下，攀在树冠中向里看。

　　最普通的一进小院没几间屋子，其他房门都紧紧关着，只有正房的门开了一条一人侧身能进的缝隙。

　　摸摸胡子，陆小凤翩然落在瓦顶，一丝声音也没有。

　　屋子里响起一阵细微的开关柜门和抽屉的动静，陆小凤心想，莫不是有梁上客光顾了宗隽清家？

　　正想着，屋里的人出来了，一身布衣，背着个包袱，轻手轻脚从半开的门里滑出。

　　这人的身形有些眼熟。

　　陆小凤敛住气息，歪头仔细打量这人。

　　布衣男子扶了扶包袱，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回身关门，也就是这个瞬间，陆小凤看清了这人的面貌，顿时睁大了眼睛，脚下一个不稳，瓦片“咯噔”响了一下。

　　那人瞬间退到院中，指尖一动，“咻——”的破空之声响过，陆小凤闪身躲开，两指一并，夹住一颗还带着盐粒儿的炒花生。

　　撇撇嘴，陆小凤把花生丢回去：“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一招？”

　　院里的人笑起来，紧绷的身子微微放松：“原来是你个小鬼头，不当猫改当老鼠了？”

　　陆小凤飞身下来，拍了拍蹲在屋顶上沾了灰的衣摆，看看一副马上要走的样子的宗隽清，满心疑惑。

　　宗隽清叹了口气，取下包袱，坐在石凳上：“小楼让你来的？”

　　陆小凤也过来坐在对面，不解道：“回来了怎么不去看看他，他很挂念你。”

　　宗隽清揉揉左腿膝盖，旧伤发作让他是不是疼一阵，眉头便一直皱着：“有缘自会相见，若是没见上，便是缘尽了。”

　　陆小凤嗤笑一声：“照你这么说，咱俩倒是有缘了。”

　　宗隽清幽幽抬眼，泛青的瞳仁直直对着陆小凤，像是能看见他一样：“陆小凤，你与花满楼是否算是至交好友？”

　　陆小凤被那看不见的眼睛一盯，便觉得浑身不自在，骤然听他这样发问，便不自觉的心虚起来。

　　若是在几日前，他定能毫不犹豫的给出确认的答案，可此时听到，他只觉心跳如鼓擂，藏在袖中的手抽动两下，慢慢放在石桌上，尽量语气平缓。

　　“自然。”

　　宗隽清好似松了口气，揉着膝盖的手焦躁的弹动，面上散不去的郁气。

　　“让小楼离宋兰宇远一点。”

　　陆小凤一愣，直起身子：“这人有什么问题？”

　　宗隽清不负往日的潇洒，唇角下抑，半点笑颜色也无：“这你不要管，总之不要与宋兰宇有太多瓜葛，若是他要走，也不要挽留，早走早好。”

　　说完，起身勾起包袱，竟是直接要走。

　　陆小凤忙起身：“你不跟七童说说话再走？”

　　宗隽清头也不回，脚下生力，游燕一样随风而起，转瞬便不见踪影，只剩余音缭绕。

　　“告诉小楼，有机会我会回来看他。”

　　陆小凤瞠目望着宗隽清不见的地方，心下震撼于宗隽清轻功之高，怕是与司空摘星不相上下，又想起宗隽清说的话，不由担心单独与宋兰宇在一起的花满楼，当下不在耽搁，扭身直奔花府去了。

　　花满楼与宋兰宇买了点心拎到酒楼，要了酒菜，边吃边饮酒，等到从酒楼出来，已是一个多时辰之后的事。

　　宋兰宇双颊通红，一双眼睛亮如星辰，璨璨望着跟前人，笑着揽住面上薄红的花满楼：“今日高兴，小七，晚上要不要到我家去，我从西域带回了不少葡萄酒，你肯定没喝过。”

　　花满楼醉意不深，只是脚步有些虚浮，听他说说自己没喝过葡萄酒，下意识便想反驳。

　　花满楼加冠那年，陆小凤专门跑了趟西域，不仅带了葡萄酒回来，还重金买了一套夜光杯并酒壶。

　　也就比他大一岁的青年风尘仆仆的回来，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像个流浪汉。

　　花满楼开始还不知道，听到司空摘星出言嘲笑，才知道陆小凤弄得如此狼狈。

　　陆小凤理都不理那老猴子，在加冠仪式的前夜，将贺礼送到了花满楼手上。

　　花满楼并不贪杯，只是那份心意着实动人，当夜他便与陆小凤畅饮一夜，差点误了第二天的大事。

　　花满楼想着想着，便有些惦记陆小凤现下在做什么，轻轻叹了口气。

　　陆小凤与宋兰宇合不来，这是他没想到的。

　　不过宋兰宇变化挺大，就连他也有些不适应，倒也能理解了。

　　青天白日两个醉汉，街上行人纷纷避让，纵然两位再玉树临风，也让人心生退意。

　　忽而肩上一轻，花满楼只闻到一抹浅淡的熏香气味，手臂便被人轻轻托在手里。

　　宋兰宇原本就没有多醉，忽然被人掀到一边，登时踉跄一下，忙稳住身形，怒目蹬着占据了花满楼身侧位置的蓝衣人。

　　“陆小凤！”

　　陆小凤并不理他，瞧了瞧花满楼的脸色，才瞥了宋兰宇一眼，倏然抬眼看向街口。

　　宋兰宇也下意识看过去，街口奔出一个布衣小童，看清小童的脸后，宋兰宇脸色微变。

　　那小童跑到跟前，满面惶急，抓着宋兰宇的袖子，急道：“少爷，咱家遭贼了！老爷给您的包袱丢了！”

　　宋兰宇面色大变，原本酡红的脸顿时惨白，下意识抬脚要走，又犹豫的看了看花满楼，最终还是放心不下，跟花满楼说了改日再聚，便领着小童匆匆走了。

　　花满楼喝了酒，反应有点慢，看着宋兰宇走远，才慢慢皱了眉。

　　陆小凤似不经意般托着他往回走，花满楼满心在想方才宋兰宇的奇怪反应，完全没发觉。

　　思虑再三，陆小凤将宗隽清的事跟花满楼说了，听闻老师回来又匆忙离开，花满楼满心忧虑。

　　“老师为何连见我一面都等不得？”

　　陆小凤摇摇头，递给他一杯热茶：“我也不知，只是他说让你离…宋兰宇远一些，我想，没准与此有关。”

　　花满楼眉心紧锁，实在想不到宋兰宇能跟老师有什么关系。

　　茶杯握在手里，由热转凉也没入口，额角隐隐作痛，花满楼蹙眉低头。

　　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之后两日，宋兰宇都没有再来花府找花满楼。

　　花满楼倒是让人去宋兰宇家看过，院门紧锁，敲门也没有人应，随侍花安早晚各去看了一趟，一直无人应门。

　　“不会是走了吧？”

　　陆小凤捻了捻花满楼刚调试好的琴弦，铮鸣一声，不以为然道。

　　花满楼抚开陆小凤捣乱的手，将琴装进琴袋，收进书架：“兰宇不会不告而别，此时应当还在应天府。”

　　陆小凤撇撇嘴，目光扫过书架，定在上方一格的锦盒上。

　　“送你的杯子怎么不用？”

　　酒早就下了肚，倒是这酒具，送给这人已经好多年，从没见他用过。

　　花满楼愣了愣，无奈道：“我看不见，要是不小心打了，岂不可惜？”

　　陆小凤一怔。

　　花满楼又笑道：“千山万水送来的，就这样放着也好，只要摸到这盒子，我就能想起陆兄的心意。”

　　陆小凤脸上“腾”的一热，红了脸颊耳朵。

　　心…心意？！

　　花满楼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兄？”花满楼疑惑的凑过来，伸手去碰陆小凤的脉门，“你没事吧？”

　　怎么呼吸如此凌乱？

　　陆小凤背身闪开，运气压住失措的心跳，冷静下来：“我没事。”

　　花满楼被躲开，顿了顿，回到书桌前，忽然一怔，飞快拉开左侧的抽屉，往里一摸，便是一滞。

　　陆小凤吓了一跳，越过桌子将他的手扯出来，定眼一看，中指指尖上红了一块，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或啄了。

　　心里一急，陆小凤直接将抽屉扯了出来，一眼瞧见窝在角落里的一只灰毛白翎小鸟，成人半个拳头大小，缩在最里面的角落，瑟瑟发抖。

　　想来方才就是这鸟啄了花满楼一下。

　　陆小凤松了口气，忍不住责备道：“怎么也不想一下就伸手去碰？要是毒虫蛇蝎怎么办？”

　　花满楼却像没听见一样，怔怔的。

　　陆小凤拍拍他：“七童？”

　　花满楼呆呆眨了下眼睛，忽然转身往外跑，“咣当”推开门，疾风样拐进了东耳房，陆小凤不明所以，紧跟其后。

　　东耳房里正好有个小厮在清理杂物，被突然出现的两人吓了个哆嗦，挂在窗沿上的鸟笼被笤帚碰了一下，轻轻摇晃。

　　花满楼顾不得其他，抬手将鸟笼取下，里面的小鸟看见主人，立刻“喳喳”叫唤起来。

　　陆小凤抬头看了一眼，睁大眼睛：“这是……”

　　花满楼忽然泄了气一般，将笼子交给小厮，垂首往外走。

　　陆小凤跟在后面，回到书房，瞧着花满楼把还窝在抽屉里的小鸟捧起来，忍不住伸手戳了戳。

　　“怎么有两只一样的鸟？”

　　花满楼捧着手心里的一团绵软，淡淡伤感：“这是我与老师通信的鸟儿，老师四海游历，全靠这两只鸟儿找到彼此，我们之间的联系才没有彻底断开。”

　　陆小凤看了看小灰鸟，有了想法：“那现在……”

　　花满楼摇了摇头，垂眸道：“老师将他的信鸟留在这里，就说明不想再与我联系了，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陆小凤安慰他道：“你老师离开，定然是有事发生，且他怕连累你，这才如此行事。”

　　说着，又想起那个形迹可疑的宋兰宇，陆小凤顿了顿，继续道：“说不定便与宋兰宇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