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花之予君书》游嫮生

13、十三、旧时旧事 陆小

　　陆小凤是个世人皆知的风流浪荡之人，红颜知己无数。
　　若是放在以前，陆小凤绝不相信自己会恋上一个与自己差别无二的人。
　　还是个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对花满楼动心，却很清楚在看到花满楼与宋兰宇把酒言欢的时候，自己心里泛起的情绪是嫉妒。
　　嫉妒宋兰宇比自己早认识花满楼，嫉妒他们之间有许多自己不知道的回忆，嫉妒花满楼对宋兰宇的回来所表现出来的欣喜愉悦。
　　那种嫉妒让他心惊，让他不得不暂时逃离，让他冲动之下做出同喝一杯酒的逾越举动。
　　然而现下与花满楼躺在一张床上，偏头就能看到花满楼酣睡的面容，陆小凤又茫然了。
　　他还记得上官飞燕，这个女子死在花满楼怀里，向来沉稳的花满楼惊慌失措，眼泪大滴大滴的落，纵然她骗了花满楼，但陆小凤知道，花满楼对上官飞燕是真心实意的喜欢。
　　若是上官飞燕没有死，恐怕已经与花满楼喜结连理了吧，他也就永远不会有机会发现自己的情绪。
　　陆小凤胡思乱想着。
　　花满楼忽然翻了个身，脊背贴在了陆小凤胳膊上。
　　陆小凤骤然一僵。
　　纵然花满楼醉的再厉害，身边多了个人还是让他警醒了一下，迅速起身靠在床内侧的墙上，戒备状。
　　陆小凤僵硬的咳嗽了一下。
　　花满楼放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眉目间是盖不住的醉意，含混嘟囔：“…原来是陆兄…怎么睡在花某这里…”
　　陆小凤没说话，还僵着。
　　花满楼懵了一会儿，想起来宋兰宇睡在客房，又隐约记得院里不止一间客房，可脑子里乱成浆糊，什么都不想管，于是又倒头躺下，面朝里侧躺着，呼吸渐渐平稳。
　　直到花满楼再次睡着，陆小凤才慢慢放松下来，苦笑着看了看花满楼的后脑勺，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别再多想，赶紧睡。
　　一夜不停的做乱七八糟的梦，陆小凤睡着都紧皱着眉头，身边的动静将他从深沉的梦境中唤醒。
　　睁开眼，是乌色的床顶。
　　陆小凤看着床顶出了会儿神，才扭头看坐起来的花满楼。
　　宿醉的感觉不太好，花满楼揉着额头，脸色有点白。
　　陆小凤也坐起来。
　　花满楼偏过脸来，疑惑道：“陆兄昨夜为何睡在花某这里？”
　　陆小凤淡定道：“本来我是要去睡客房的，只是听到你咳嗽，进来一看你直挺挺倒在床沿，头发没散，衣服没脱，醉鬼一个还不配合，给你收拾完我也累了，就睡在这里换地方了。”
　　一番话虚虚实实真假结合，花满楼也无处查证，因此并未生疑，只轻咳一声，下意识摸了摸头发，耳根发红。
　　见他不好意思，陆小凤没有继续逗他，翻身下床，本来已经要去开门，忽然听到隔壁客房也有了动静，便停了一下。
　　这一停，正好与宋兰宇同时开门，两人都看向对方。
　　陆小凤表情不变，对他点了下头，便唤小厮来打水洗漱。
　　宋兰宇知道那是花满楼的卧房，见陆小凤从里面出来，脸色顿时就不太好看。
　　陆小凤看在眼里，便知道宋兰宇和自己抱着同样的心思。
　　小厮提来兑好的热水，花满楼还窝在床上，皱着眉。
　　陆小凤见状上前询问：“怎么，不舒服了？”
　　花满楼闭着眼睛摇摇头，没什么精神。
　　陆小凤猛然想起他之前中的毒。
　　虽然大夫之后复诊时说毒性已经去了九成，但剩下的一点点需要时间来慢慢恢复。
　　那剩下的一点点毒性不强，但花满楼偶尔会有无力的感觉。
　　陆小凤小心瞧了瞧花满楼的脸色，当即让花府下人去请大夫。
　　花家大哥刚起床就听府里下人说七公子差人去请大夫了，顿时惊了一惊，忙过来探望。
　　彼时花满楼已经恢复了一些，从床上下来，正在洗脸。
　　花满堂站在门口观望了一下，感觉好像没什么大问题，于是不明所以的看了看守在花满楼跟前，二脸担忧的陆小凤和宋兰宇。
　　“怎么回事？”
　　陆小凤没言语。
　　宋兰宇不知道花满楼身上余毒未清的事，于是只是道：“昨夜多饮了些酒，小七有些不舒服。”
　　花满堂松了口气，又看了看花满楼的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还好，便稍稍放下心来，不过还是等大夫来看过，确认没什么大问题，只是精神不济后，才彻底放心。
　　“以后少喝点酒。”花满堂看了看陆小凤，埋怨道，“这个酒蒙子，带坏了我家小七。”
　　陆小凤摸摸鼻子，低头不语。
　　宋兰宇一脸尴尬：“花大哥，对不起，昨天小七是跟我喝的酒。”
　　花满堂一愣，意外的看了看这几人，也有些尴尬，又叮嘱花满楼几句，匆匆离开了。
　　花家目前的话事人已经是花满庭，平日里很是忙碌，能抽出时间来跑一趟已经很好了。
　　花满楼和花满堂相差十二岁，从花满楼记事起，花家大哥就已经跟着花父学习如何经商管理家业了，等再大一点，花满堂成了家，有了孩子，愈发忙碌，也因此，花满楼跟大哥一直都不是非常亲近。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五哥六哥带他玩，眼盲之后，花满楼消沉了一段时间，而那时五哥六哥又刚好到外地去跟着分号学习了，花父看他如此沉寂，便问花满堂要怎么让花满楼振作起来。
　　花满堂虽然与自己最小的弟弟相伴的时间不多，却一直很疼爱他，有时出远门也会给他带些稀罕玩意儿回来。
　　他自然知道花满楼眼睛看不见有多难受，便领着花满楼去了一个茶楼。
　　花满楼看不见，只能靠听和闻，他能听见茶楼里的欢声笑语，楼上轻轻柔柔的唱调合着悠然的琴音，空气里清淡的茶香混着茶果子的甜蜜。
　　然而这一切他都看不见。
　　小小的花满楼低着头，满心沉郁。
　　花满堂领着花满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什么也没说，花满楼开始还疑惑了一会儿，后来融融的日光照在脸上，他便什么也不想了，眯着眼睛，似乎能看见一样。
　　这时花满堂说话了：“感受到了吗？”
　　花满楼面向他，眼睛徒劳的睁着，一片茫然。
　　花满堂望着自己弟弟好看然而无神的眼睛，心里痛了一下，却还是道：“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花满楼摇头。
　　花满堂转脸看向茶楼里的客人、琴师、歌姬、茶博士，看着那些虽然都失去了双眼，却依然蓬勃向上的人们。
　　“这里的人们与你一样，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无法视物。”
　　花满楼一愣，下意识扭头去看，却还是一片虚无。
　　花满楼不相信，觉得花满堂在骗自己。
　　花满堂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笑：“我知道你不信我，等着。”
　　花满堂叫来一个茶博士。
　　茶博士循声过来：“二位客官，要喝点什么？”
　　花满堂故作惊讶：“你看不见，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呢？”
　　茶博士的双眼瞳仁已经发白，一眼便能看出无法视物。
　　这人笑道：“我看不见，却能听见，二位呼吸声交错，一轻一重，很好分辨。”
　　花满楼微张了嘴，惊讶到无言。
　　花满堂很满意，点了茶楼最好的茶和茶点，又给了茶博士不少赏钱。
　　花满楼仔细听着茶博士的动静，没有磕磕碰碰，只有行云流水。
　　微烫回甘的茶水抿在嘴里，花满楼终于觉得，没有了双眼，似乎也没那么绝望。
　　回到家，花满楼主动请求花父帮他找一位老师。
　　花父大喜，昭告天下为他找来一位能文能武的盲师，这位老师在花家待了十年，在花满楼加冠前两年才离开，并言明花满楼已不再需要他了。
　　花满楼很敬爱自己这位老师，只要老师在应天府，就会去看望。
　　宋兰宇小时候也跟着这位老师学了一段时间，后来老师说宋兰宇的脾性与他所教授的风格不相符，便没有再一起上课。
　　花满楼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长大一些才明白，老师并不太喜欢宋兰宇与自己交往过密。
　　宋兰宇确实是有些傲气的，小时候不甚明显，现在重逢，花满楼能感觉出来除了在自己和花家人跟前，宋兰宇并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这一点从陆小凤与宋兰宇认识好几日，交谈还不过三句话就能看出来。
　　陆小凤也是个有点傲气的人。
　　虽然平日里插科打诨嬉笑怒骂，但那只是在朋友跟前。
　　花满楼几乎要忘记在世人眼里，陆小凤也算是天之骄子了，这样一个人，即便再随和，骨子里也是傲三分的。
　　花满楼有些头疼。
　　自己的两个朋友合不来，相看两相厌，难做的是夹在中间的花满楼。
　　可是宋兰宇是多年不见的童年挚友，此次又不会在应天府逗留太久，花满楼左思右想，再与陆小凤交谈时，便多了分为难。
　　陆小凤自然看的明白他的心思，听他说要陪宋兰宇在应天府看看这些年的变化时，虽然失落，却也只能表示理解。
　　“无妨，他毕竟是你的朋友，又多年不见，多陪陪他也是应该的。”
　　花满楼听他如此说，更觉内疚：“陆兄若是觉得无趣，不如帮我找一个人。”
　　陆小凤勉强提起精神：“何人？”
　　花满楼一笑：“陆兄也认识，我的老师，宗隽清。”
　　说起宗隽清，可能知道的人不多，但要说盲将宗侠，那就无人不知了。
　　盲将宗侠乃先皇麾下一员猛将，原是不盲的，一直在北疆驻守，一次鞑靼入侵，交战中，宗侠被鞑靼人的流火箭包围，等突出重围回到明军军营，双眼被烟火灼伤，又因为战事紧急耽搁了治疗，自此双目失明。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宗侠要因伤退役了，结果宗侠养伤一个月后，竟然又披挂上阵了，一把硬弓使的炉火纯青，箭无虚发，硬是在数万敌军中，射杀了鞑靼首领。
　　经此一役，鞑靼偃旗息鼓，老老实实与大明签署了二十年休战书，盲将宗侠一战成名。
　　然而没过几年，宗侠就上书请辞了，理由是旧伤难愈，恐难再上战场。
　　而那时，他也不过双十年纪。
　　从此再无盲将宗侠。
　　又过了十几年，新帝登基，应天府花家重金为花家七公子聘请老师，花府多了一位名叫宗隽清的盲师。
　　陆小凤拿着花满楼写下的地址，在永柳巷慢慢走着。
　　花满楼也并不确定宗隽清在不在家，只是这些年来，老师总是隔上一两年回来一趟，与他见一见，距离上次会面已有近两年，想来老师也该回来了。
　　永柳巷并不长，都是普通民居，自花满楼出师后，宗隽清便不愿再待在花家，自己在永柳巷买下一间小院，作为在应天府的住处。
　　陆小凤年少时也曾见过宗隽清，那时他还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宗隽清也才刚到不惑之年，花满楼与陆小凤初识便是在那时。
　　彼时陆小凤刚刚迁至应天府，少年心性未消，仗着轻功好，精力旺盛，在应天府夜行无忌，嚣张了几天后，在某天夜里，不慎闯进了花府的范围，被趁着月色在院中喝酒的宗隽清抓了个正着。
　　身量已经很高的少年人压根没发觉那个院落里有人的气息，正从这边屋顶向另一边跃去，忽然被击中下腹，丹田真气一滞，就掉了下来。
　　勉强翻身落在地上，少年一抬头，就看见院中大树下席地坐着一个中年人，闭着眼睛仰头喝酒，跟前摆着一碟花生米。
　　少年下意识扭头看地上，果然，方才击中他的，就是一颗圆滚滚的花生米。
　　紧接着，廊下房门一响，十几岁的花满楼从房里出来，白净的脸上还有被吵醒的惺忪睡意，茫然的望向院里，张嘴，清透的少年声音。
　　“老师？发生何事了？”
　　宗隽清晃晃酒葫芦，笑道：“无事，只是一只野猫罢了。”
　　年少时的花满楼，还没有修炼到如今仅听呼吸轻重缓急便能分辨人身的境界，侧耳听了一阵，陆小凤下意识放轻气息，花满楼果然没有怀疑。
　　“夜深了，老师少喝些酒，早点歇息吧。”
　　宗隽清笑眯眯答应，花满楼打了个哈欠，转身摸索了一下房门，回房了。
　　陆小凤后知后觉，这才发现从屋里出来的少年不能视物。
　　少年人莫名有些可惜，月光下花满楼的面容清俊乖觉，一双眼睛尤其漂亮，直教人叹息明珠蒙尘。
　　紧接着又惊诧发现捉住自己的中年人竟也是双目失明的，久久不能言语。
　　再之后，少年陆小凤实在好奇，仗着花满楼不知道自己夜入花府过，在花家跟前晃悠几天，没多久便遇上了出门的花满楼，就那么巧，有刺客暗算花满楼，陆小凤见状上前，几下与花满楼共同制服刺客，花满楼对这位好心相助的少年满怀感激。
　　离得近了，陆小凤才看清花满楼的眼睛是浅琥珀色，并不会因为太阳直直照着而瞳孔变化，一直那么清润明澈，却也无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