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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暗恋是什么气味 祝今笙从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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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今笙从便利店后面的厕所出来,陈燃犀递给她一个塑料袋子。
他的四根手指穿过袋子钩住提手,她下意识用同样的手势接过,她的手掌自然地包在了他的手背下面。
短暂一秒钟的交接。
冰凉的触感留在陈燃犀的手背上,祝今笙也悄悄回味了一下那个热度,纯情得宛如两个初中生。
袋子里面有一罐热巧克力一罐咖啡,一罐用来捂肚子一罐用来喝。
她从来没在便利店买过热饮,天气再冷也是坚定的冷柜选择者。
两人沿着回家的路线继续走。
“那个。”陈燃犀欲言又止。
“啊?”热巧克力已经不热了,她正准备拉开拉环,被热量劝退,又丢回了袋子。
“今天那个男的说你不好看,你不要放在心上。他为了攻击你乱说的。”
外貌羞辱太常见了,祝今笙也不是第一次接收到这种攻击,只是她没想到陈燃犀会在意这个点。
“实话嘛,刚蒋笙不也说我是丑小鹅,我就是不漂亮啊。你之前见我还说我土呢!”
“我说你能一样吗,不是你以前老说我丑说我矮。”
祝今笙讲话太会阴阳怪气了,每次都能让陈燃犀把原来想说的话忘掉,和她吵起来。
她站住:“你是不是想说什么?良心发现想安慰安慰我啦?”
两人离得近,陈燃犀低头看着这张被冻得发红的脸,一时间很难找到词来评价她的长相。
祝今笙学生时代不瘦,改了名字之后被同学背地叫祝壮实,人怕出名猪怕壮。别人想欺负你总能找到新角度。
小学六年级教室在顶楼,他们在一楼,他上楼找她,时常目睹她追着那些笑话她的男生打。
上中学之后身材霸凌不再是直白的言语层面了,粗神经的人甚至很难察觉到,她为了融入小群体,脸上总是挂着恭维讨好的假笑。
等她大学回来的假期再见她,已经褪掉那层油脂,终于做回了想做的自己——恶女,对,她的长相,恶女,一张“很难被取悦”的面孔,不笑的时候显得没有耐心、喜怒无常。
他伸手掐住她的脸颊:“美丑其实都是很私人的界定,说你不好看的人只是因为他们不是你的受众,你懂吧,电影还有门槛呢。”
祝今笙被他莫名其妙的理论逗笑了,也想掐他脸,被他轻轻侧头躲开。
“那你的帅得到了大家的公认,说明你是爆米花电影吗?”
陈燃犀抬眉一笑,“对啊,你是法国冷门片。”
“别了,我也想要票房。”
嘴上这么说,晚上不愉快的心情却因为他番话变得轻快起来。
刘玉玲是她很喜欢的好莱坞女演员,很多人说她不好看,好不好看,不需要别人来定义评价,爱她的人总归会爱她。
肚子时不时下坠式的绞痛提醒她家里的布洛芬吃完了,她寻思正好去买点胃药。
绿色的药店招牌映入眼帘,万艾可正在搞促销活动,买一送一。
啊,是上次买避孕药的药店。啊,是上次买避孕药值班的药师。
“你在门口等一下我吧。”她回头轻轻推了下陈燃犀,随即反悔,“算了下次再买吧。”
陈燃犀的胳膊已经先她一步推开了玻璃门,“你脸都皱了,快买吧,起风了。”
药师正在照着清单盘点药物,祝今笙把要的药告诉她。
“胃痛的话就不能靠布洛芬了,布洛芬也不能多吃,最好找中医调理调理。“药师把药盒拍在柜台上,抬头,“是你呀小姑娘,跟你说有胃病不好吃紧急避孕药了,老公也太不负责任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陈燃犀听见。
脸皮厚如祝今笙,此刻也想找个洞埋起来了。
陈燃犀的表情也好不到哪里去。
“你那天进医院是因为这个。我戴了。”他耳根通红,“我不知道后续对你伤害这么大。”
祝今笙只想赶快结账,抓了药就跑。
等走远了,她才小声说:“你想当爸爸吗?”
不等陈燃犀回答,她接着说:“我可不想当妈妈。”
陈燃犀的嘴张了又闭上:“我说,你能不能不拿你的刺对着我,就非得,这样?我也会生气我也会伤心,在你心里发生过的事都不算事吗?”
他加快脚步把她甩在后面。
“干嘛啊突然生气,是我来大姨妈还是你来了。”
她被说懵了,什么跟什么,陡然有些委屈,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虽说她和陈燃犀睡觉她没啥损失,但她根本没享受到啊,还被避孕药好一顿折腾。
他生什么气。她才气好不好,但凡哪个环节保持清醒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过了一会儿半截腿映入眼帘,她再向上仰头看,陈燃犀板着张脸。
她伸手,陈燃犀不情不愿拉她起来。
“我以为你扔下我走了。”委屈,弱小,无助。
“你以为我是你?”
“你小时候也耍赖蹲地上不走你记得不。我说不管你了,其实躲在垃圾桶后面看你。”
“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最烦听这个。
“是啊。”她有点怅然,用手比在腰间,“本来你到我这里,我拎着你书包就能把你拎起来。”
“妈味发言又来了。”他小声抱怨,真想把她嘴巴捂住。
“你咕哝啥?说我坏话?”
“我说,你怎么有股桂花香。”
在球场他就闻见了,似有若无。
她有些得意,“你鼻子还挺好使,我买的桂花香水,一瓶还不到五十。”
气味可是启发幻想和短效储存记忆的重要手段,不像口红色号越多越好,香水需要的是固定一种味道,不断强化,成为自己的标签,让人通过这种味道记住自己。
香格里拉旗下的酒店全都使用同一款香氛,这样无论客人在世界何处入住,一进门便会为这份熟悉的气味感到亲切舒适。
香格里拉不知不觉在客人的嗅觉记忆里打上他们品牌专属的烙印。
她为自己选的烙印就是桂花和柑橘,丰收,羞涩的甜蜜。
为此她花了不少时间和金钱去做桂花香水评测,贵的便宜的都试了,贵的香水为了层次丰富加了什么麝香茉莉果香,反而没有纯粹简单的桂花味道。便宜的——直给,单一,合心意。
廉价香精聊胜于无,冬天喷,权当缅怀秋天吧。
她包里还放着桂花香膏,桂花护手霜,势要成为冬天移动桂花树。
但无论调香师们怎么复刻气味,都不如秋天街头偶然闻到的真实的桂花味,季节限定,一期一会。
“之前那个怎么不用了?”
“之前的?你说纪梵希都市新贵吗,那个留香时间有点短哎。”布洛芬下肚后她又变得生龙活虎,“干嘛,你不会想买了喷枕头,这样做梦也不会梦到姐姐的噢。”她摆了摆食指。
他抿嘴,揪起她的衣领往前走:“你如果真想找到男朋友,就少说骚话吧。”
已经看得见小区高层住户的灯光,陈燃犀接了个电话,祝今笙左脚踢右脚,看他背影越看越喜欢。
如果是别人,或许她就动心了吧。
陈母支使他去附近的超市买点鸡蛋,家里鸡蛋快吃完了,毕竟他是健身吃蛋大户。
附近的商场还没关门,但他们已经走过了。
“不早说。你一起吗?”陈燃犀挂了电话问。
祝今笙摇摇头,陈燃犀已经抓住了她的衣领,“走吧你。”
“我就知道!还假惺惺问我!”
她平时挺爱逛超市的,傍晚吹着小风溜达到超市捡打折寿司和促销酸奶果汁,还有水果试吃面包试吃,无数牙签怼到你嘴边,不要太得意噢,眼花缭乱的商品即使什么都不买也能过眼瘾。
超市和祝今笙兼职过的书店在同一层,她看了眼书店的落地玻璃。
“你去吧,我在书店等你。”
“好,你要什么?”
“呃,打折区看看有没有什么能明天咱俩吃的。”
“咱俩?”
“你听错了,我说我自己。”
接近结束营业的时间书店已经没什么人了,小珊不值晚班,零散的三两员工在整理书架做最后的清点,穿着统一的棉麻绿工作衬衫。
前几天关注的博主推荐了一本社科类的书,懒得等网购发货了,不如现在买到手。
太久没来,书店的陈列逻辑大变过,社科换了位置。
她想用电脑的系统查书,才意识到很久没来早已经不记得管理密码。
有个男生踩着梯子下来:“你要查什么,我帮你查?”
她抬头看他,高高瘦瘦,头发有些自来卷,一张很年轻的面孔。
“这本书上星期卖光了,今早刚补了货还没来得及上架。”
“在库里吗?”她问。
他点点头:“你要吗,我去帮你拿。”
“好,麻烦你帮我拿一本吧。”
目送他去仓库,她走到童书区摆弄着玩具恐龙。
她兼职最开始负责社科、文学的区域,结果童书区缺人,把她调到童书区了,天天被小孩围着嘁嘁喳喳,书店到了什么新书只能休息的时间去仓库看看。
他直接拿着书带她到前台结账。
“谢谢,你是大学生兼职吗?”
“嗯,我大二,放假没事干就想来打工了。”
才大二啊,陈燃也不过和他一般大。
“真巧,我也是大二的时候来打工的,你认识小珊吗?”
“咖啡区的珊姐吗?认识,她可受欢迎了,但她现在不上晚班。”
随便聊了几句新书陈列和推荐栏,两人都是一本冷门书的忠实读者。
“我第一次遇到看这本书的人!我读了好几遍,但是我推荐给我室友他们都不看。”
祝今笙太懂他眼神里那种遇到知音的雀跃,果然是年轻人,没被“投其所好”和“向下兼容”欺骗过。
“《苔藓》我有他的台版签名本。”千辛万苦托朋友带的。
她根据对方的眼神说出下半句,“你要想看,我下次再来书店买书,借你看看。”
祝今笙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个用烂俗的小伎俩搭讪小女生的油腻中年男。
“好啊好啊。那本书一直没引进简体版本,我等了好久!”
她没要对方微信,也没等对方要自己微信,因为余光看见陈燃犀走过来了。
“我弟弟来了,再见。”
各回各家,祝今笙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这一天过得太累了,和人打交道比跑五公里还累。
头上蒙着毛巾走出浴室,曲女士骂她洗了半年。
冬天站在淋浴头下用热水冲刷后颈是会上瘾的。
尤其在家里暖气不热的情况下,好像自己是冰箱里一块逐渐化冻的肉,先是猪颈肉,再是牛排牛排,再是羊腿,最后是鱼尾。
她重新感受她的肉身。
曲女士这种省水省电至上的人怎么会懂。
手机传来app特有的消息提示音,是date软件的界面弹窗:你已经很久没有回来看看,我们为你准备了一批新的朋友。
她将弹窗滑走,手指在屏幕上犹豫了一会儿,打开了app。
单手随意左滑过一个个用户,千奇百怪的照片和简介,“喜反差”“419”“和老婆商量好找个人一起玩”“喜欢kfc的勿划”…
左滑等于拜拜,右滑等于哈喽,只有双方都选择右滑才能配对成功进一步聊天。
网络不怎么好,她几乎是无意识地连续左滑,就在她即将失去耐心的时刻,忽然跳出一个ID叫弈源的,照片一直加载不出来,祝今笙却停顿了。
对方的简介:从手机到主机的全游戏通/会看杂书/逛杂展/听杂音乐/日本语勉强中/无关sex&relationship,只想找人聊天的时候喝一杯咖啡or酒。
祝今笙微忖片刻,选择右滑,界面弹出大大的match,匹配成功。
水珠从发梢滑落到屏幕上,仿佛在一瞬截断了心跳。
她举高手机往信号好的地方走去,照片过了几秒终于加载出来,是成年梁弈源在英国留学的照片。
褪去了年少时的婴儿肥,他戴着学术气的眼镜,头发微卷,挺拔,正在笑。
一张在餐厅里他穿了件红毛衣,像《bj单身日记》里的科林费斯。
一张是课堂上他站在白板旁解数学题。
不是油腻自恋的自拍、腹肌照,而是别人不经意的抓拍。
介于哈利波特和《我的天才女友》尼诺的长相,祝今笙最欲罢不能的理科学霸类型。
她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作文簿,在一页页优+和老师批语中翻找,毕业照夹在其中。
初中毕业照是同班的,那时梁弈源还没戴眼镜。
高中是长长的全校大合照,他们不再同班,戴着眼镜的梁弈源和软件上的样子没什么差别。
照完毕业照他们就再也没见过了,也再没联系过,加上她弃用学生时代的微信号,成年人的交友群来一批走一批,他在哪在干嘛结婚了吗她也顾不上关心了。
祝今笙坐到床上搓搓头发:“他都没什么变化啊,我那个时候也太丑了吧。”
床上放着的饮料没拧紧瓶盖,水渐渐在床单上晕开,湿了她的睡裤,她以为血漫金山立刻跳起来补救…
毕业照里的她始终散落在梁弈源周围。
她初三到高二,橘子汽水味道的,无疾而终的暗恋。
或许陈燃犀只是她人生的插曲,而梁弈源才是她期盼的正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