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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六十六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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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挥金,树影洒洒,人声车声历历穿行,从四面汇聚,又消迹于楼角刺破颜料管、橙色渲染的天盘。
路边有个临时的烤红薯摊,缺了一边刹车把手的三轮、锈迹斑斑的炉子,以及两鬓银白的老人,所有关于久远的词都在那一声声苍哑的叫卖声中体现。
邹了皮的红薯躺在铁板上,袭人的郁香飘过,撒了黄叶的路沿被夕阳笼着,如酒熏桂花。
乔南痩条笔直的影也斜在斜阳里,她是人间弥漫桂花香的烟火气。
她看了一眼车来的方向,路的尽头未见公交车,又离开站牌走到烤红薯摊前,跟老伯说要两个烤红薯。
老伯面容慈祥,问她装在一起还是分开装,她凝眸思考片刻,欣然回答装在一起。
黄皮纸袋被热气熏软,两个肥硕的烤红薯似要把纸皮撑破。
沉甸甸在手,她已经可以想象杨祈安见到烤红薯会有怎样的反应。想着这个问题,走回去站牌的小段路多了不由自主的欣喜。
江梦翼透过车窗看着女孩的小表情,酒熏过桂花又多了几分香气,因此,他也不由自主给她拨去电话。
乔南听见他说他的车在对面,她望过去,在两排面对面而停的车搜寻他的车的踪迹,他棱角分明的脸比他的车更有辨识度。
黑色的车在树下,他坐在车里,树影遮了光的空间仍挡不住他照人的光彩。
两相对望隔了一条马路,这样的距离,这样听着对方的声音。
那些不形于色的心迹似乎在飞驰而过的车辆、彼此消失不见又突然出现、连同声音也被呼啸的车声阻断的循环往复中毫无保留地表露着。
乔南上了车看见杨祈安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她虽然也认识方逸君,但有江梦翼带着安仔,她的任务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尽管心里疑惑,她也没说出来,因为这样的机会并不是时时都有。
只问杨祈安为什么不告诉她翼哥也同他们一起去,杨祈安百无聊赖控诉道:“我说了,当时你和杜小姐在聊ABC,没应我的话,你和杜心玥小姐都一样,每次聊天都不认真听我讲话,她今天问了我两次翼哥什么时候回来。”
他很气又很无奈,全然是拿她们没办法的姿态。
乔南回忆着前晚她和玥玥姐聊天的情景,好像是听他说了那么一句“翼哥会开车,我们不用打车”。
她带着抱歉的语气:“关于不认真听你讲话的问题,我以后会一定注意,但是当我们没在听你讲话的时候,你也可以提醒提醒我们。”
“杜心玥小姐,我提醒过她很多次了,她这个毛病,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给她纠正过来,你得帮我好好管教她,我已经二年级了,你们不能再把我当小孩了。”他舒服窝在座位上老神在在地说教。
闻到扑鼻的香味,又像个无法控制情绪小狗,瞬间直起腰板脑袋转了一圈,各个方向嗅了几下鼻子,“怎么那么香?是不是有好吃的?”急切想知道香气来源。
驾驶座上,一直专注前方路况的江梦翼,突然笑起来,调侃道:“你都已经是二年级的大人了,为什么还像个贪吃小孩,看见吃的就不淡定?”
乔南打开黄皮纸袋口,此前一直听杨祈安论道,忽视了自己手中烤红薯,这时候记起来,也笑着说:“刚才在校门口看见老伯卖烤红薯,所以买了两个,我们吃完烤红薯再讲道理吧。”
“很多大人都像贪吃小孩啊,就像杜心玥小姐每次看见爸爸买回来麻辣小龙虾都手舞足蹈地,还有Angela,吃辣条吃得津津有味,有时候还会摇头晃脑,真的像个小孩。”
江梦翼没再反驳他,只默默从置物格里抽出一包湿纸巾反手递到他们座位中间。
乔南接过来,说了句谢谢,趁着这个动作再名正言顺抬眼看他的侧脸,她整整十天没见他了。
他平静开着车很从容,却又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头发长了一点,发脚依然利落,痩了一点,轮廓更新鲜了。
此前她听玥玥姐说过他差不多要到月底才能回来,方逸君的生日宴也参加不了,那时候她还在想,他跟方逸君情同手足,错过他的生日,应该会觉得可惜吧。
这时候驱车奔向宴会地点,又觉得他重情重义,在忙碌的工作中抽身赶回来跟好兄弟庆祝生日。
杨祈安单手掰过乔南的脸蛋,霸道地说:“Angela,烤红薯在我手上,你一直看着翼哥是吃不到烤红薯的。”
乔南郝然收回目光,平和的声音有几分小孩不承认干了坏事的气息:“我只是想问翼哥要不要吃烤红薯?”
“你们吃,我不饿。”香味他早就闻到了,也不是不饿,只是不想和小孩分零食。
“你刚才不是说中午到现在一直没吃饭肚子已经空无一物了吗?”杨祈安是拆台小能手,两个心怀信息素的青年男女的桌脚被他拆了遍。
不止拆台,还赶鸭子上架,“翼哥开车吃不了,Angela你手长你喂他吧。”他把拨好皮的半截红薯放到乔南的手上。
乔南此时的感觉就像被老师叫到到讲台上做题,题目难度超出她的认知,她拿着粉笔,下笔不是,不下笔更不是。
她抬头看江梦翼,想着江梦翼光鲜周正的一个人,应该不会接受外人喂食这种没有界限的行为,所以心存侥幸地等着他说“我不吃”,撞破嘴唇那次算是例外。
只是手中烤红薯的温度一点点下降,一直没等来他任何语言,他倒还是从容地把着方向盘。
她这种骑虎难下的境地,江梦翼察觉到她的不自在,闲闲地说了句:“还真有那么点想吃。”
他面目无澜又似乎带着笑意,分不清他的心思是替她解忧的多一点还是单纯地想逗她一下。
既然他想吃,她也没道理不给他吃,更没道理让他继续饿肚子,所以往杨祈安那边挪了点位置,屁股只挨着座位边缘,手掌撑着驾驶座靠背。
“给,我的手不动,你继续看前面,只要动嘴就好。”言下之意是不要看我,说着把番薯递到他的嘴边。
江梦翼偏偏不听她的话,垂眸看了一眼她手上的番薯,又迅速扫了一眼她的脸。
就是这个隙小不可见的时间,前头插进来一台棕色的SUV,他减速,导致前倾后退的惯性。
始料不及,乔南手上的番薯板板正正戳在他的脸上,塞了他两鼻孔,让他呼吸不畅。
难为靓仔玉树临风的形象被打破,花脸带来的反差,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爱。
杨祈安听见乔南发出怪异的声音,往前看了一眼,侧壁的缝隙里看见点端倪,猜到事情走向。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咬了一口番薯,把乔南往旁挤了挤,凑到前方去看翼哥的狼狈样。
隐隐看见翼哥鼻子嘴巴四周糊着糯黄的番薯,他哈哈大笑起来:“翼哥,你个小花猫,怎么用鼻子吃东西啊?”转而又对乔南说:“Angela,你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就想捉弄翼哥?”
乔南解释:“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手抖了一下。”她愧疚感渐深,连忙把番薯放回到纸袋里,从湿纸巾包里扯了张湿纸巾出来递给江梦翼;“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
在杨祈安癫狂的笑声中,江梦翼温声道:“不怪你,是我没留意到后面的车来了前面。”
前方刚好红灯,他踩了刹车转头去接纸巾,正脸对着乔南,两鼻孔的红薯正好示人。
乔南本想再说对不起,看见一张俊美的脸装点了令人出戏的花样,登时噗嗤一声,到了嘴边的话想出来被忍俊不禁截胡,口水沫子也趁机奚落他一番。
她不想笑,却藏不住无法控制的笑脸,只好侧身埋在副驾驶的靠背上,薄薄的肩膀微微抖动,尽力掩起发笑的声音。
看见乔南笑,杨祈安仿佛找到同道盟友,整个人无力摊倒在乔南身上,清脆的声音恐怕能刺破人的耳膜。
江梦翼纸巾擦脸,歪着脑袋看两个笑得不能自己的小孩,无奈道:“有这么好笑吗?”
杨祈安无情答道:“不是一般好笑,是非常无敌好笑。”
乔南还埋头在座椅靠背上,江梦翼启动车辆,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佯装严厉:“安老师,你再笑,我就要怀疑你是故意的咯。”
“Angela有时候也很调皮,我猜她肯定是故意的,翼哥你要不要批评她两句?”
“批评就不用啦,帮我敲敲她的脑壳,让她不要再笑了,笑得太过肚子疼。”
“为什么不批评?”杨祈安稍显不满,三人成谊的局势,每次都是他显得多余,平日江梦翼教导他多多少少带着点严厉,决没有时下对Angela的宽容,他懒洋洋地控诉着:“翼哥,你总是那么偏心。”
江梦翼承认自己偏心,就如这时候他并不知道这位像夏天的花蚊一样难缠的女孩也来了这里,当她直奔乔南的时候,他便认为自己从外地赶回来的决定是正确的。
“之前我特意问过方老板你来不来,他说你不来,我也不想来,没想到最后我们都来了,看来我们还是有缘分的,你说是不是?”
杨温芯的柳叶眼有独特的风韵,眼尾微微上挑,褶子开得小,像波光粼粼的路上随风轻曳的青叶,声音也是细的,有种说不出感觉的魅惑力,仿佛每一个字都绕在人的神经上。
江梦翼从乔南手里接过她喝完水的杯子,面无表情说:“缘分这东西被意识牵制,我说它有它就有,我说它没有就没有,我认为的缘分是,我跟乔老师认识六十六天,见面却不止六十六次。”
远处的大屏幕顶端有个散发荧光的灯球,可能因为她化妆的原因,珠光腮红或珠光散粉在颊,灯球留光,在脸上营造着浪漫梦幻的氛围。
只是听过江梦翼的话之后,有过转瞬即逝的暗淡,目光转向乔南。
乔南的注意力停留在“六十六天”里,真的是六十六天吗?她思索着,坏在她已经记不起来曲园酒楼第一次见面那天是几号,如果真的是六十六天,他为什么一下子就能算准六十六天?
带着“六十六天”的疑惑,她不自觉抬头看江梦翼,巧的是江梦翼的目光也停留在她身上,荧光温柔不刺眼,粼粼绕过眼波,他平淡的眼神也折出灼灼的光。
杨温芯恰恰看见两人含情的眼神相撞在暗眛的光里,这样看来两人有点情愫是不假。
但那又怎样,据她所知,眼前这朵小白花无父无母,身世不堪,与江梦翼的差距不是一级两级,现实世界容不下悬殊,她除了姿色不错之外,全身上下都透着平凡的与世无争,好听一点就是温婉气质,不好听就是没有熬出头的潜在能耐。
杨最大的优点就是多折不挠,不好听的话过脑不容易过心,想到这些利己的因素,她的心瞬间舒畅,粲然一笑道:“我和你、你和她怎能相提并论?乔小姐是你弟弟的家教老师,每日相见是必然。”
话说到这里,她的凤眼氤氲起一缕明显的期冀:“我和你萍水相逢,出现在你的世界之前独自看山看水二十余载,把阴晴阳雨装在心里就逢一个天时地利的时刻邂逅最好的你,自古以来,诗人写过多少关于浮萍与流水的浪漫诗,皆是赞颂偶然的浪漫,而我与你正是难得又浪漫的不期而遇。”
听过她的长篇大论,乔南算是知道这位单刀直入的小姐是为求爱而来。
除了她,她从没见过一个女孩可以把爱意这么无遮无羞地说出来,可想而知她的信心有多满。
她突然羡慕起她无所畏惧的精神,有些人就是这样,想要得到一个结果,便锲而不舍奔向前,哪怕如愿的几率只是百分之几,但他们天生有赌一把的勇气,因此成功的几率无形中以另一种形势增加。
反观她的瞻前顾后,可能到老到死还守着一个不知道结果的秘密,踟蹰着,踟蹰着,就变成了遗憾。
当然她羡慕的前提是知道江梦翼意不投于这位花容不凡的小姐,因此“六十六天”的疑惑也迎刃而解,他只不过是想在这位小姐面前制造他心不向她的假象,好让这位美女知难而退。
杨温芯打断了乔南的思维:“乔小姐,听说你是方老板酒舍里的服务员,我正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方老板业务涉及领域广,并且稳投稳赚,那么精明的一个人,是不是个大方的老板呢?他开的工资够不够你一个月的零花?”
她嘴唇片薄,唇角弯至无可厚非的弧度,似乎就纯粹打听方逸君对员工够不够大方。
乔南知道自己被江梦翼粉饰成了杨温芯的情敌,杨温芯问这个问题是想让自己难堪。
职业无高低贵贱之分,是社会主义社会推崇的理想理念,真不分贵贱吗?恐怕还是理想归理想,十个人有十个人潜意识里关于职业还是有一个明晰的分界点。
但靠自己双手挣钱,不管就何职,只要不违法,都不是件羞耻的事情。
所以她并没有为她刁钻的问题而感到伤神,并想告诉她,方老板不止大方,还菩萨心肠,她的酬劳除了足够吃饱穿暖,足够看电影玩极速飞车,还足够喝啤酒吃炸鸡,还准备问她下次请她吃炸鸡赏不赏脸。
他们所站的位置是圆桌与装饰玉柱形成的过道,期间有几个追闹的小孩从他们身边跑过,硬生生将三个人的距离拉至玄妙的境地,杨温芯欠了欠身直接到了江梦翼身边。
就在乔南想开口说话的时候,那几个小孩又跑了回来,江梦翼长腿挪了挪,半身站在乔南身后,给小孩们让出一条宽阔的路。
他慢条斯理道:“杨小姐大可放心,方老板绝对是良心生意人,你要是也想赚零花钱,我不介意帮你跟他打个招呼,让他给你开条绿色通道,给你免掉考核与面试。方老板还有一个明星朋友,是当红的流量小生张哲伦,多了一层关系,你的追星道路或许会顺利很多。”
他话停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丝淡笑,又有深不可测的意味,“酬劳够不够你一个月零花,我就不敢保证了,每个人的消费观念不一样,我们乔老师不是一个大方的人,钱多她也不知道怎么花,所以方老板对于她而言就是一个豪奢的老板。”
他用我们用得十分自然,立场话抛得相当明确,几乎同“你没戏”一样具有说服力。
乔南觉得奇怪,平时他们聊天,他多是个忠实的听众,要么就是温和又好听的答话,这时候他像在炫耀,又像在反击,自家人自家损自己夸,思想层次如此复杂的一段话,聪明的她差点就以为他在维护她。
杨温芯从小就是个要星星得月亮的人,长得漂亮,家境好,一直以来众多爱慕者让她十分享受被追捧的优越感,所以从没体会过爱而不得的感觉。
这时候也一样,即使江梦翼把话说到明面上,她依旧觉得这世上没人没道理不喜欢自己,所以自信满满道:“你可真幽默,不愧是我喜欢的人,我们来日方长,请你不要急着把话讲到滴水不漏,说不定以后我们会走到同一条道上。”
她面带桃花,说着话看向远处,有人向他们的方向招手,她提醒道:“是不是你朋友在叫你?”
兄弟桌,贺明扬举着酒杯跟他们招手,示意江梦翼速速归来。
“杨小姐能喝酒吗?”方逸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们身边,笑若春风看着杨温芯。
“当然能。”杨温芯媚眼轻轻挑起,声音甜度刚好。
“有意和我们喝几杯吗?”他放下了吊儿郎当的姿态,做着绅士的邀请姿势。
三个人走的时候,方逸君在最后面,回头瞧了一眼乔南,又恢复平时自由散漫的模样,还打了个胜利的眼色。
乔南回给他一个无奈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