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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宝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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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狱卒走了,王熙凤还维持着手搭在锁链上的姿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红玉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双手捉下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慢慢捂化从锁链上渡过来的寒意。
她拉着王熙凤到干草铺就的床边坐下,自己也紧紧地挨着坐下,她知道王熙凤需要一点时间反应,不过这次她终于不再缺少时间,管她什么时候,奉陪到底就是了。
王熙凤知道,雪后玩耍的手被突然捂暖和后,会有些又热又痒的痛感。但她从未想过,被铁锁冻僵的指节突然遇见温度会胀成一股又温又热的酸楚。
这股酸楚沿着连心的血脉涌动,像潮水般泡胀着她的心脏泡痛她的喉咙,泡酸她的鼻尖,也把她的眼睛泡进滚烫的眼泪。
她挨着红玉,困倦似的闭上眼睛,感受从红玉身上的渡过来的温热,口中梦呓般骂道,“你傻不傻……”
“怎么就傻了?你可常说我伶俐的,”红玉轻轻揉开王熙凤攥着的手,拇指沿着掌心纹路向手腕处抚摸,她的动作温柔而细致,好像这样就能将上面的线条催得长些,好像这样就能为王熙凤抚平走过的每一次曲折,她说着,笑一下,苦恼似的,“只是阿娘又要骂我了。”
因为知道一定会遭到反对,红玉自投狱神庙的事情并没有告诉母亲,而是偷偷留书告诉了佳慧。
除了留书,她还留下除了交给宝钗的一间铺子之外的所有铺面田产、布坊丝房。
求佳慧连带着她那一份在父母膝下承欢,也求佳慧定期去医馆将王熙凤要吃的药取了送进来
她知道就这样一切甩给佳慧是多么的无赖,但她还是非常可耻地做了这样的事情,并且仗着两人是一道长大的姐妹非常卑鄙地没有产生多少负罪感。
不过她心里还是忐忑的,为父母和佳慧随时可能“杀来看望”而忐忑。
红玉没有想到的是第一个过来看望却是宝玉。
宝玉瘦得几乎脱了像,他两颊凹陷粗衣裹身,皮肤被粗劣的料子反复叮过只留下一片晦暗的红痕,昔日的贵公子形象荡然无存。
他以这幅模样站在那里,根本用不着说什么话,就又为王熙凤凑出一场伤心来。
红玉拿起帕子欲为她拭去眼泪,可王熙凤却将帕子抽走,轻轻转过头去,自己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泪痕。红玉只能由着她,转头问宝玉,“二爷怎么来了?”
宝玉没有开口,只是对着红玉长长地一礼。
红玉忙从栏杆里伸出手,她十分无措地转头去看王熙凤,见王熙凤并没有出声阻拦,也没有要过来帮忙的意思,只好拉扯着宝玉说道,“二爷别这样,我受不起的。”
宝玉的身子还是弯了下去。
一礼之后,他才挂着泪开口,“多谢你之前为老太太、太太、姐妹们上下打点。”
红玉是帮了王夫人因此间接地帮了宝玉,但她的所作所为只是出于对王熙凤的私心,她没有承这份谢,如实道,“我做这些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
宝玉知道红玉的私心,但贾家被抄之后,他见多了贬低踩踏,看够了人情冷暖,也明白在这个时候还能够出手相帮不是只一个私信就能涵盖的了的。
红玉并不打算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转移话题道,“二爷是来看望阿凤的么。”
宝玉点头,但旁边的王熙凤并没有要搭理宝玉的意思。
红玉只好自己出声,免得叫这场面显得尴尬,“前阵子,二爷去了哪儿?怎么那样回来?”
宝玉满面的怆然,“那日与人争执,我知道自己出格,不敢回家,恰好水溶差人叫我,我只想着借他北静王的由头在外面拖延几日,等父亲气消了再回家,却没想到去的路上被人一棍敲晕,再醒来已经在前往外域的货船上。”
红玉没有开口,按照这个的说法,这更像是北静王水溶知晓后面要发生的一切,所以将宝玉提前送走。
王熙凤顿时紧锁着眉头问道,“他们挟持了你?”
宝玉抿嘴,看着地面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他们以礼待我,”他说完抬起头来,语气有些急切,“但是我不认识他们,他们说的话我也听不懂,费了许多波折才又回来,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成了这幅样子。”
三人无话。
红玉知道王熙凤也生出了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
觉得宝玉会被莫名送走,怎么看都是因为北静王预先知道贾家要出事,所以将宝玉送了出去。
王熙凤呵地笑一声。
就算宝玉在,贾家和现在也不会有任何的差别,不过多死一个主心骨罢了。
先前的不忿悉数转化成了无奈,她叹了一口气,“你来找我做什么?”
“水溶说他会向娘娘求恩典。”
水溶,是北静王,娘娘,是水溶的姑姑当今的皇后,求恩典,是水溶为王熙凤向皇后求一个恩典。
王熙凤笑笑,眼睛刮在贾宝玉的面皮上似的,“你来,是专门给我说这个要我谢你?”
宝玉知道王熙凤这话是在刺他,微微抿嘴,“不是,是我自己想要来和凤姐姐说。”
王熙凤别过头去,“那我谢你。”
宝玉躬身,向着王熙凤一礼,然后起身,释然道,“这件事情有个着落,我的心中便也再无牵挂了,今后,还请凤姐姐保重。”
“你说什么?”王熙凤霎时眉头紧锁,她知道宝玉素来有些呆气,这呆气在公侯富贵之家供得,诗书清贫之族养得,可若处于薄祚寒门哪里容得。
王夫人速来将宝玉眼睛珠子一样地心疼,若宝玉生了什么离去之心,王夫人下半生如何能够好活,想到这里她眼里已经浸了泪。
她闭眼,将泪从眼眶里压出来,吸气,将要破口而出的怨、愤压下去,眼睛刀一样地杀过去,声音却平稳干净,“什么叫再无牵挂?姑妈不是你的牵挂?宝钗不是你的牵挂?”
虽然是在被质问,宝玉面上却有一派事不关己的恬淡,他摇头,“娘膝前有贾兰,家中也还有些房屋地产作为供养,她们并不需要我牵挂。”
“珠大哥没了,娘娘没了,你也走了,”王熙凤说着双手突然抓住监房的栅栏,她额上青筋乍起,双目猩红,像是想要借这个动作抓住宝玉的衣襟,再出声已经是厉声的逼问,“你要姑妈怎么活!”
宝玉声音淡然,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我已经看破红尘,不愿再在这世俗兜转了。”
他的目光望向牢房的小窗,明媚的阳光洒在窗沿,却照不进这阴暗潮湿的牢房。
王熙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难以置信地望着宝玉,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父兮生我,母兮鞠我。难道这些只是你口中的世俗之累吗?”
话里的刺,听起来却更像是挣扎。
宝玉没有回答。
牢房里的寂静愈发沉重。
半晌,王熙凤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手指松开了被湿冷浸冷的狱栏。
她转身,任红玉搀扶着走回那张简陋的草铺。
稻草的窸窣声中,王熙凤缓缓坐下,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无力个苦涩,“你要走,何必来与我说?你去和姑妈说,去和宝钗说,去和你要抛下的世俗牵累说。”她抬起头,眼中闪着光,红玉辨不清那是泪还是恨,“我不会帮你转达,你留下的人,我也没那好心帮你照料。”
尽管嘴上说着狠话,王熙凤的心却还在期待宝玉只是一时说几句顽话。
她垂下眼眸,看着地上她与宝玉相错的影子上。
属于宝玉的身影坚定地抽离,没有一丝迟疑,没有片刻停留。
一股莫名的慌乱突然攫住了王熙凤的心。
她猛地抬起头,眼里再看不见半点狠厉,拿出最后的力气冲着宝玉渐行渐远的背影恨声大喊,“你要去哪?”
声音在牢房里回荡,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凄厉。
远处,贾宝玉站定,目光悠远,夕阳的余晖从窗棂间漏进来,为他清瘦潦草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像是一个假人。
红玉知道,她们留不住宝玉了,可对王夫人一干人等她们怎么能够接受,不是谁都能看破红尘悬崖撒手。
远处宝玉对着王熙凤深深一躬,而后转身大步离去。
先是人,而后是声音,一一远去、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王熙凤怔怔地望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仿佛还这样望便能把离去的人望回来。
红玉坐在王熙凤的旁边,她知道王熙凤心疼王夫人,只捞起她的一只手紧紧握着,“太太还有兰哥,还有纨大嫂子,还有宝钗,巧儿,还有你,一切总会过去的,日子总会好的。”
王熙凤没有说话,眼睛一错不错地看着地上的影子,阳光慢慢退去,直到牢房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昏暗,王熙凤才闭了闭干涩的双眼。
“罢了,”她低低出声,微凉的手与红玉回握,一滴清泪滚落,又长吐出一口气,悲叹似的,“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