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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堂前争执   “诶你 ...

  •   “诶你这人怎么夹塞儿?”
      “夹什么塞儿?我家少爷本来就站在这里,方才去出恭了而已。”
      “胡言乱语!我一直站在这儿,怎就没见过这人,想夹塞儿还编瞎话唬我?”
      “哪儿来的小子这么不知好歹,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人吗?”
      “管你是什么人,也该知道先来后到的道理,这可是贺兰堂前,你们想闹事吗?”
      “你赶紧让开就闹不出事。”
      “我凭什么让开?”
      “少废话,再不让开我就——”
      “就怎样?”
      “你......”
      “够了!”那小厮急头白脸眼见就要闹出事了,他主子耐不住旁人的目光,只好出言呵斥了一声。被插队的书生平白受了欺负,知道自己势不如人,却也不肯让步,三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站了许久,旁边队伍里忽然传出个轻佻的声音来:
      “文兄平日里最是要面子,今日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就抢起人位置来,失了文尚书威名可不值当。”
      “呵,”那姓文的少爷冷笑,“赵小五,你掂量掂量自己有资格对本少爷指指点点吗?你那几个兄长都残了还是死了,你爹竟然让你来参加考试,不嫌丢人吗?”
      “我自然不比文兄,乃家中独子,文尚书对你百般溺爱,这才教出如今这副德性来。”
      “你说我就罢了,扯着我爹作甚?”
      “文尚书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我自然要让在场诸位都认识认识,文家独子是何等的气度不凡。”
      “我是没甚气度,可也不会将自己的过错归咎在别人身上,赵小五,你爹贪污是他自作自受,你赵家活该落到如今这步田地!”
      “住口!你凭什么说我爹!”
      “......”
      眼见两人争论不休,且言语一个比一个恶毒,旁人竟没一个上去劝阻,不知是碍于他二人身份不敢还是不想给自己招惹麻烦。乔遇珩掌家数年,常与名流之列来往,虽不识眼前这二人,但也大约猜得到,那姓文的少爷乃是礼部文尚书之子文崇华,他口中的“赵小五”应当是礼部左侍郎家的幺子赵秦。数年前左侍郎因贪污被贬至随州,同在朝中为官的四个儿子仕途皆受到影响,赵秦恐怕是赵家东山再起唯一的希望了,只是不知文赵两家究竟有何恩怨,文崇华与赵秦一副水火不容的样子,竟在贺兰堂前公然对峙起来。
      “......文崇华,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什么心思,不过是想先进去寻个好位置,周丞相和徐学士可都在里面呢,焉能让你占了这便宜?”
      这事究竟是赵秦占理,文崇华一时接不上话,涨红了脸怒目瞪着他,片刻后忽然在人群里找起什么东西来,众人见状纷纷默契地低下了头,生怕这当口麻烦找上门来。
      “......你!就是你,给我出来!”
      “你说,我?”
      乔遇珩有些郁闷,他跟这文家公子连面儿都没见过,不知怎么就跟自己投了眼缘,先前想的果然不错,这些王孙贵胄多半都是草包,来参加科考也是平白浪费笔墨。
      “你说,本公子是不是先前就在这儿排着队,你是不是看见了,啊?”
      乔遇珩没作声,心想如此空口白牙无凭无据地胡说,这人委实脑子缺根筋。一旁的赵秦见他不作声,折扇挡了半张脸,忽然似笑非笑道:
      “这位公子清隽出尘,定非凡人,拿扇子遮了脸作甚,何不让我等俗人瞻仰瞻仰您惊鸿之貌。”
      赵秦心里憋着气,寻着机会就要发泄,这话明着暗着讽刺他故弄玄虚自恃清高,乔遇珩懒得与他生气,合了折扇,不甚在意地答道:
      “在下区区草芥,怎担得起赵公子如此美誉。”
      “你,”赵秦演了咽口水,脸上的表情极不自然,“你说,方才文崇华到底有没有夹塞儿?”
      “在下眼睛不大灵便,并没瞧见文公子是否夹塞儿。”
      “胡说,谁让你含糊其辞的?你定是看见了,畏他文家权势才不敢说实话!”
      “赵公子这是恼羞成怒了还是被美色迷眼了?”文崇华斜眼看着乔遇珩,冷笑道,“果真惊鸿之貌,赵公子眼光甚好。”
      乔遇珩闻言目光霎时便冷下来,他又不是什么忍气吞声的性子,拿这等轻佻的语气与他说话,当他如此好欺负吗。
      “文公子名门之后,礼教竟还不如黄口小儿,是文尚书事务繁忙疏忽了管教,还是公子你朽木不可雕,粪土之墙不可圬也?”
      这话委实难听,文崇华半是惊愕半是愤怒地指着他,尚未开口,他身旁跟着的那小厮先耐不住性子大骂起来:
      “你是哪里来的乡野村夫,既知道我们家少爷身份还敢如此口不择言,找死吗你!”
      乔遇珩压根没理会他,转头看向文崇华道:
      “您与赵公子的纠葛同我无关,眼下考试在即,还请公子息事宁人,莫再做这等仗势欺人之事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口齿倒伶俐,骂完我叫我息事宁人?呵,我若听了你的话才叫丢我文家颜面!”
      乔遇珩一时无语,有些后悔自己竟试图与他讲道理,文崇华这种人合该让赵秦来对付,无怪这二人水火不相容似的针锋相对,只是今日倒了霉,好好儿地把自己给牵扯进去了,文家权势他倒也不惧,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今人还没进贺兰堂,麻烦先惹上了身。
      “何事在此喧哗!”
      先前说话那儒士站在堂前台阶上,语气里带着不容忽视的威严,文赵二人似是极害怕此人,连忙转过身恭恭敬敬俯下身子作揖,乔遇珩也跟着施一礼,抬头时那人已走到了眼前。
      “文公子,赵公子,还有这位公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
      “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知道。”
      “那为何还要在此喧哗闹事!”
      文崇华和赵秦被他陡然提高的声调吓得一抖,口都张不开了,那人打量了三人几眼,最终将目光停在乔遇珩身上。
      “敢问这位公子名姓。”
      “回先生,晚辈姓乔名遇珩。”
      “嗯,气度倒是不凡,是京城人氏吗?”
      “是。”
      “你父亲是什么人?”
      “晚辈早失怙恃,父亲一介商贾,也是京城人氏。”
      那人点了点头,又扫了文赵二人一眼,说道:
      “方才究竟怎么回事,你一五一十告诉我。”
      “是。”乔遇珩本就问心无愧,他既问了,便将前因后果清清楚楚复述了一遍,文崇华和赵秦低着头恨的牙痒痒,奈何不敢发作,只能忍气吞声。
      那人听他说完,沉默了半晌,忽然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双眼,问道:
      “你当真没看见文公子是否夹塞儿吗?”
      “没看见。”乔遇珩气定神闲地回答,那人旋即看着他笑了笑,转头对文崇华说道:
      “文公子,你既来了此处,便要遵守此处的规矩,徐某绝不容许投机取巧,肆行不轨之事发生,如今我命你向乔公子和这位公子赔礼道歉,你可有异议?”
      “晚辈......没有异议。”
      文崇华一张白净面皮红似滴血,低着头向先前那书生赔了礼,转过来面向乔遇珩,却迟迟不肯开口,仿佛受了什么奇耻大辱般攥紧了拳头,半晌才声似蚊蝇,磕磕绊绊地道:
      “今日,今日是我错了,向公子赔礼,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在下自然不会见怪。”
      文崇华仍旧低着头躬着身,看不见他面上神情,一旁的赵秦却看得清楚,这人看似温润恬静,实则乃一等一的黑心黑肺,方才一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骂了人还叫人赔了礼,此刻一双眸子里满是笑意,谁见了不当他是个不计前嫌豁达大度的好人,方才他和文崇华都看走了眼,以为是个什么软柿子尽人捏呢,现下才真是自食恶果。
      赵秦比起文崇华伶俐些,不等那人开口,连忙满面赔笑地道了歉,转而朝那人作一揖,道:
      “徐大人,晚辈无礼,给您添麻烦了,还请大人见谅。”
      乔遇珩暗自打量了那人几眼,方才听他自称“徐某”,想来此人便是瀚景书院的徐生持徐学士,南宸第一才子,其诗作堪与前人经书典籍并列,备受推崇,皇帝也对他赞赏有加,此番与周丞相共同主持文试,便可见其地位。
      徐生持又与文赵二人说了几句话,令他们入列后,在众人注视下走到队伍最前方,朗声宣布:
      “南宸六十四年文试第一科,正式开始,请各位举子有序入场。”
      百十号人再未有声音,默默走进堂内,依次落座后大门关闭,又过了一袋烟工夫,屏风后走出十个瀚景书院的书童,得到徐生持点头示意后便开始下发试题。乔遇珩正走神想着怎么不见周丞相的面,自己的试题已然发到案几上,拿起一看,最上方只有一行字:
      “《冬日游园》诗、词、赋择一而作”
      这试题不难,难的是出彩,若只是一篇平平无奇的诗作,定难胜出至第二科,更遑论一鸣惊人入了徐学士的眼,因此还需好好思量一番。
      其余人均拿起笔开始试写了,乔遇珩动也未动,目光一直盯在那行字上,并未注意到徐生持正站在不远处凝视着他。他心里自有主意,众人作答时间都是一般长,诗词比之赋短小得多,更易字字斟酌,作出佳句,而若选择作赋,除非才思敏捷落笔生花,否则难以出挑。
      古人言,人生能有几回搏,此时不搏何时搏。既如此,他便选择后者,十年苦读等的就是这一刻,畏畏缩缩又何谈什么抱负。
      堂中寂静至了极点,徐生持望了一眼手边的漏壶,时间已然过去一半,不少人早已开始修改自己的成品,只有乔遇珩打从落笔就未停下过,纸落云烟般洋洋洒洒写了许久,眉宇间也不见踌躇,仿佛是骨子里透出的自信从容。这位谪仙般的公子竟是出身商贾之家,通身不见市侩油滑之气,反倒甚合他眼缘,只是不知文才是否也能令他惊喜,若是,那他便是时候考虑收个徒弟的事了。
      一炷香之后,徐生持开始走下台阶在过道里来回踱步,数百人瞧过去,只有寥寥几个选择了作赋,多数都揣着稳扎稳打的心思不敢冒险。这种状况他早有预知,求稳本身没什么过错,只是特意多看了那几个选择作赋的人一眼,除乔遇珩以外,只有两位是富贵人家的子弟,其余皆芒履布衣,槁项黄馘,如今世风就是如此,底层的穷苦人家拼了命往上爬,富贵者反倒不思进取,一心只想坐享其成。徐生持不禁叹息,先帝尚贤,如今的宸灵公对此却不甚重视,此次科考还是他与周丞相一力争取来的机会,不知最后能为朝廷选拔出多少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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