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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遇武三   乔遇珩 ...

  •   乔遇珩自认阅人无数,轿外站着的这人,年岁不大已然一身贵气,且样貌清俊,谈吐有礼,三言两语便把手下人先前对他不敬之事翻过了页儿去,交谈几句,便知此人多半是什么王孙贵胄。
      阿默在旁极为警惕地盯着这三人,乔遇珩略一思忖,终觉端坐轿中不妥,便掀了轿帘出去,目光直视着那人道:
      “公子以礼相待,在下感激不尽,只是在下还不知公子尊姓大名,怎敢贸然前去扰了公子清净。”
      “……”
      半晌没等来回应,乔遇珩不解地迎上那人仿佛滞住的目光,竟似在其中看出了几分……慌乱。
      “我,呃……在下乃是,城东人氏,姓元名婺,贸然相邀,还请公子勿要见怪。”
      明明是老早就想好的说辞,怎的到了嘴边就如此磕绊,谢远婺有些不自在地掩嘴咳了两声,颇觉有些丢人。先前在街上只瞧见了这人一个背影,两个随从回来又说确是个顶好看的人,即便已有了心理准备,他仍是被眼前这神仙般的人物惊了一惊——泼墨般的长发披散在肩头,眼角眉梢似叠锦流云,眸光澄如秋水,鼻若悬胆,薄唇轻勾,皦玉对襟内衬,碧落外衫,宁绸斗篷,腰间悬了一枚质地极好的弯月状玉佩和一个素色荷包,周身气度如仙子谪落尘寰,一眼便入了心。
      乔遇珩将他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只当无事发生,朝阿默使个眼色,接过他的话头道:
      “元公子热情相邀,在下岂有不应之理,只恐多有打扰……”
      “不,不打扰,在下求之不得,公子请。”
      谢远婺年岁虽小,毕竟也是皇宫出身的人,偶有失礼便罢了,接下来的一言一行滴水不漏,及行至客栈里安稳坐了,乔遇珩也究竟没探出他到底是何身份。
      谢远婺挥挥手命人换了桌上放凉了的饭菜,而后亲自替他酙了一盏茶递过去,待他尝过一口,迫不及待地问道:
      “如何,好喝吗?”
      乔遇珩见他眸子里尽是期许,温和一笑,道:
      “醇厚鲜爽,沁人肺腑,谷雨后新摘的庐山云雾茶是也。”
      谢远婺极为惊喜地看向他,叹道:
      “你竟懂茶,看来你我可互相引为知己,不知公子最喜哪种茶?”
      乔遇珩略一思忖,答道:
      “绿茶味苦性寒,白茶味温性凉,黄茶性寒爽口,青茶甘鲜性中,红茶性温醇厚,黑茶性温去寒,其茶性和功效各不相同,难说最喜哪个,若非要论个一二,在下似乎偏爱青茶几分。”
      “好,”谢远婺挑了挑眉,神采飞扬地答道,“改日我必寻最好的安溪铁观音赠你。”
      这般话语,听之还是个少年心性,乔遇珩不动声色地饮了口茶,见他兀自沉浸在喜悦之中,趁机问道:
      “不知元公子年方几何,怎的独自在外游玩,也没个兄弟姊妹作陪?”
      “再有两年我就及冠了,家中是有兄弟姊妹,可惜都没我清闲,平日里连面也见不着,更遑论陪我出门游玩——你呢?你该与我年岁相当?”
      “长你两岁,数月前刚刚及冠。”
      “那我可否唤你一声兄长?”
      “悉听尊便。”
      谢远婺听他应允,又没来由激动起来,竟起身从他对面的位置蹿到他身旁,挽了他胳膊亲热道:
      “珩哥哥家住哪里,日后我好去寻你。”
      乔遇珩眨眨眼,忍下心上的不自在,万没想到这表面沉稳的富家公子竟是这般性子,三言两语便与初识的外人如此逾矩,想来不是天生没心没肺,便是自小没入过世的。
      “我来这儿是预备明日参加文试的,若是得偿所愿,今后便要入仕为官,你知道了我住处也无用。”
      “不妨事,我知道了你住处,日后便可差人送东西给你,即便不能时常见你,也比茫茫人海无处寻你来的好。”
      乔遇珩一时想不出理由搪塞他,只好暗自叹口气,说了自己住处,见他极为郑重地反复念了几遍记在心里,欢欢喜喜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桌上饭菜已然布好,谢远婺将屋里的侍从都挥退出去,想来耽搁许久也是饿了,与他客套两句便执筷吃起来,吃相算不上优雅,倒也不失礼数。乔遇珩一面庆幸这人还算知道食不言寝不语的道理,一面思索着往后该如何不着痕迹地疏远他——单论品性,这位元公子并没什么问题,只是他不愿结交这般连身份都不愿相告却已妄谈知己二字的人。
      饭毕,乔遇珩本想寻个理由离开,谢远婺似是窥破他心中所想,及时开口道:
      “珩哥哥今晚留在我这儿吧,方圆几里也只有我这儿还算清静,你好好休息,明日应试胜算才大。”
      “不必了,左右你已知晓我住处,日后有的是时间相聚,今夜不便叨扰,就此告辞,多谢元公子盛情款待。”
      “可这深秋的天气,你若不慎着凉,贻误了考试可怎么好?”
      “在下自有准备,劳元公子挂心。”
      乔遇珩披了斗篷作势要走,谢远婺见他连商量的余地都不留,再者两人本是初识,不好强留人家,只好眼睁睁看着他走了。行至楼下,阿默一早便等在那里,见他出来急忙迎上去,嘴里少不了又是一通念叨,显然对那元公子没半分好感。
      乔遇珩失笑,问道:
      “你怎知他对我不怀好意,元公子并非歹人。”
      “看他调教出来的那两个仆从就知道,主子也定然不是什么好货色。”
      “哦?是吗?”乔遇珩语气带上了几分揶揄,“那我若让你出去办件事儿,岂非人人皆知你主子我是个聒噪至极的人了?”
      阿默知道他又明里暗里嫌弃自己话多,撇撇嘴搀他上了轿,佯装没好气道:
      “得嘞,小的这就闭嘴,保管您清清闲闲的没人扰。”
      隔了没几秒,轿外意料之中的又响起他的声音:
      “现下不过未时,公子您歇息会儿吧,莫再劳神看那书了,左右都是您看过千儿八百遍的。”
      乔遇珩存心没回他话,手上倒是依言把刚拿起的书又放下了。阿默说的对,这些年潜心苦读,明日初试他势在必得,既拿定了主意要入仕,本就是奔着前三甲去的,否则怎对的起他为此舍弃了祖上偌大基业。
      一晃儿到了酉时,轿子里已然看不清什么东西,乔遇珩也懒得叫阿默来点蜡,索性自个儿燃了香闭目睡去。他睡得浅,这时辰街上也都安静了下来,因此外头有什么声响便格外刺耳,初时只是有些嘈杂,后来已然吵得人睡不住了。
      乔遇珩睁开眼蹙起眉,掀开轿帘出去,见阿默正站在前面探头探脑,意欲前去打探情况又不敢走得太远,听见声响,回过头对他道:
      “公子可是吵得睡不住了?不知哪儿来的莽夫半夜里在街上吵闹,扰了您清梦,小的这就过去看看。”
      “嗯。”乔遇珩点头应了,拢了拢肩上的斗篷,在轿子里不觉得,一出来才算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十月底的夜晚有多寒冷。
      不远处的吵闹声愈演愈烈,等了半晌不见阿默回来,他冷的受不住了,正欲转身回轿,却忽然敏锐地察觉到身侧屋顶上多了几个人的气息,虽是匍匐在地,地上不见黑影,但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是怎么也盖不住的。
      随行的轿夫落脚处离他有些远,阿默也不知去了哪里,乔遇珩心下一计较,眼皮也未抬,从从容容走进轿子里坐下,权当没察觉到屋顶的异样——还不知是哪里的亡命徒,只要不是冲着他来,便不要招惹的好,否则无故受了牵连搭上性命,他找谁喊冤去。
      外面静默了许久,屋顶上那几人不知凭空消失了还是一直未挪地方,竟没再让他注意到半点动静。阿默去了一炷香时间也不见回来,就连那萦绕在耳畔的吵闹声也似乎渐渐弱了下去,乔遇珩眉头越蹙越紧,直觉这状况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却也没法子查实,正焦急着,身侧香炉上方袅袅升起的轻烟陡然被一阵风截断——来到他轿旁的那人定然身手不凡,这阵风能透过窗棂吹散香烟又难以为人察觉,若是此人心怀歹意而来,他这遭恐怕在劫难逃了。
      乔遇珩默默叹了口气,已然分不出精力去回想自己到底得罪了什么人,果断地打翻桌案上的花瓶,拾起一块碎瓷片握在手心,踩着一地水渍走了出去。
      “是你?!”
      “嘘——公子莫嚷,我没有恶意。”
      乔遇珩一时呆住,看着眼前换了一身行头还手握短刃的武三,旁边还躺着一人,越发理不清状况了。
      “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受人所托做事,出了点儿岔子,本想着随意找个轿子躲躲,谁知你我竟如此有缘——公子,能否行个方便,让我主仆二人进去躲躲?”
      武三不是歹人,于他还有恩情,这忙理所应当要帮,但乔遇珩一贯是个谨慎的性子,明日考试在即,心里着实不想招惹什么麻烦,于是瞥了眼地上毫无生气的那人,问道:
      “你们是在躲避仇家还是......”还是亡命出逃。
      后半句乔遇珩没说出口,但武三想必猜到了,连忙解释道:
      “公子放心,我们来路清白,此番着实走投无路了才出此下策,无论如何不会牵连公子的。”
      “......好,进来吧。”
      乔遇珩至终答应了,心想着权当赌一把,若是最后仍是给自己招惹了麻烦,此后说什么也不再做这烂好人。
      乔府轿子豪奢,足有九尺长宽,估摸着武三也是看中了这轿子藏的住人。他帮着把地上那人拖进来,又扯下身上斗篷清理了留在轿外的痕迹和轿内水渍碎片,等安安生生坐在软塌上,才有闲心仔细端详那人的容貌。是个眉目清秀的青年,脸上沾染了些灰尘,年纪大约长他几岁,身量很高,裸露在外的皮肤并不粗糙,足见并不是常年在外做什么苦活计的,甚至看他衣着的料子,家中应当还算富裕,就是不知为何大半夜在外面逃命。
      武三边用他给的帕子擦拭那人脸上的污渍,边认真解释道:
      “公子是来参加明日文试的罢?今夜这郢京城不太平,有人包藏祸心,我二人是领了命来平定祸事的,本来能全身而退,谁知吴侬那老东西狡猾得很,临走时阿弦中了他撒的毒雾,昏迷不醒,我怕暴露行踪害了主子,只好寻个地方暂避。”
      “他是你主子?”
      “不是,”武三摇了摇头,将那青年小心翼翼挪到舒适的地方,继续道。“我从未见过主子,他叫阿弦,是主子手下的人,这些年我一直跟着他做事,只因年岁长于他,故而多数时候直呼他名字。”
      乔遇珩点点头,忽而想起什么,问道:
      “先前外面一直吵闹,是因为你们杀了吴侍读引起的骚动?”
      “大约是吧。”
      乔遇珩毫不关心他们为什么杀瀚景书院的侍读,也懒得理会这人包藏了什么祸心,只问道:
      “我的人半个时辰前去查探情况,至今未归,你可知怎么回事吗?”
      “不知,但这关头出了这样的事,若是他们动作快报了官,在场的人只怕要被逮去询问的。”
      武三性子直,也不管说出这话是否妥当,但见乔遇珩眸子染上忧色,不自觉往外头看了看,他倒不怕阿默平白被安上什么罪名,郢京管事的人还不至昏庸至此,只怕这小子口舌伶俐又不甘受冤,冲动之下再惹出什么乱子来。
      “他中的是什么毒,需要请人医治吗?”
      “我不懂医毒之理,也不敢贸然去请郎中,公子若能代劳,小的感激不尽。”
      武三一脸恳切地望着他,乔遇珩并不为所动,语气平静地问道:
      “你不是怕暴露行踪害了你主子吗?怎么就不怕我向官府告发了这事。”
      “小人生平没别的本事,识人倒是很准,知道公子绝不会这么做,否则先前便不会出手助你。”
      武三只是为人憨厚,却并不傻,自然看得出乔遇珩心里的顾虑,因此适时地抬出自己于他的恩情来,顺便三两句话捧得他拉不下脸面真去告发官府。乔遇珩暗自骂了自己一句不该多嘴,面上温温和和朝他一笑,道:
      “我只是略通医术,不敢妄自替他医治,你若不愿闹出太大动静,我这里有颗九转丹,只要他所中之毒不甚霸道,服下后不出一刻便能醒转。”
      “这......多谢公子。”
      此等灵药定然十分珍贵,武三没想到他出手如此阔绰,当真是帮了大忙,连忙欢欢喜喜地接过去给那男子喂下,抬头再看他的眼神里便卸下了几分防备。
      “公子,我知道您怀疑我们的来路,吴侬那老东西名声不错,但......我们有难言之隐,不瞒您说,其中内幕我也不甚清楚,只知道但凡我们主子下的命令,定不会有错,吴侬绝非什么好人。今日我坦坦荡荡将实情告诉了您,也不怕您告发,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往后您若有难,我武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一颗丹药而已,何至于此,大概这便是江湖人的豪情和血性吧。这话乔遇珩不疑有假,但也不会往心里去,有一日他真的遭逢大难,若连自己都救不了自己,旁人又岂能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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